们又怎么不敢辅佐到底的呢?“
只感觉齐刷刷一片目光正视这里,五娘也似有所感慨,长长吁了口气,接着说道:“好,既是都心甘情愿,那么在作人等就听我号令,凡出过痘儿的十人站这边儿,没出过痘儿的五人站那边儿,这边儿的十人两人一对分成五对,那边二人三人也分成做两对,十人里面由两组人守住这屋里专管添火加碳,另一组人专管伺候茶水,还有两组人专听嬷嬷的调度行事。那边儿的五个人不许踏进内堂,两人一组的专管廊下煎药,三人一组的专管佛前诵经上香,可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说话间乱哄哄的,各人忙着就要各归各位,灯火中只见得衣香鬓影,环佩摇曳,绣鞋和花盆底儿踢踏的细碎作响,于不经意间,已是密密的连成一片。
“大家伙儿先不急着动手,我还有一句正经话要说。”
满屋人都听了下来,静静重望向五娘,只见她神情霎那间肃穆下来,自床前稳稳走下了几步,看了看众人,一转身,面朝着景嬷嬷垂手站定。
“大家伙想必都清楚,今儿晚上能不能成事儿,不看方才那些小个事儿。咱们要想保全住姑娘,那就得全仰仗景嬷嬷的回春妙手!好端端放着正经神仙还没拜见,就凭咱们这几个牛鬼蛇神想成大事儿,怕不比登天更难!来啊,大家都随着我,给嬷嬷行参拜礼,请嬷嬷菩萨心肠,救下我们姑娘的性命来!”
听完这番话,众人皆是点头附和,一转身纷纷来在床前,稍时便听见地上青砖一片洞响,想来是五娘率众人双膝跪拜之声,来来回回的起身跪拜,再起身再跪拜,竟是行的三拜九叩礼:“景嬷嬷在上,奴婢率众姐妹拜见嬷嬷,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请您老人家堂前坐纛,保下我们姑娘的性命来!”
约是过了一盏茶的辰光,一直在床边静静端坐着的景嬷嬷,拿手指自茶碗儿中蘸了蘸,轻轻捻灭了烟锅中的火头儿,略敲了敲烟灰放在一旁,这才缓缓站起来身来,双手虚扶着直了直腰杆,又抽出帕子掸了掸袍角,慢悠悠的,似是漫不经心的,兀自踏着花盆底儿上前散了几步,悠悠开口说道:
“大家伙都起来吧,这原是老身的份内事,自当殚精竭虑死而后已。没什么说的,大家伙都按五娘方才说的各自办去吧……”
微微转过身,耳语似的,景嬷嬷像是说了句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似的,却又透过层层幔帐,一字不拉的落进我的耳里:“当年老身学艺不精,没能救得下和硕荣亲王和孝端皇后的性命来。今儿晚上,不求上苍见怜,老身只愿以这条老命为契,绝不能叫芳姑娘也跟我那苦命的主子似的,被这喜痘儿白白夺去了性命去……”
自己却也不知为何,心头间竟是猛然一松,仿佛溺水之人终是抓牢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再待定睛观瞧,却是抑制不住的一阵头晕目眩,沉沉便要昏睡过去了。
也不知多了多久,像是有人在耳旁轻声说话,却总也听不清楚似的,通身只觉轻飘飘的,仿佛是只纸鸢,又仿佛是片羽毛,飘飘忽忽的,随着风,轻轻滑过天际,耳边是呼呼的风啸,满眼是望不到边际的蔚蓝,我只任由自己在朵朵白云之间忘情的穿梭来去,轻轻地,飘飘摇摇的……
罢了吧,我好疲乏,好想就此沉睡过去了……
不可啊,不可以睡着了,额娘,阿玛生我育我,我还未及报答他二老的亲恩,玛法对我寄望甚高,我不能叫他老人家白头人送黑头人,还有伍先生,芳儿的授业恩师,他含辛茹苦十数载,为芳儿这个笨拙人呕心沥血传道授业,不知耗费了自家多少年华,我若这么撒手去了,叫先生又当作何是好?
还有,淳儿,我若从此不在你身边,这深宅大院,叵测人心,你可该有多孤单啊……
眼前似有一个身影,穿着一领月白色的袍子,身量不高甚是单薄,却偏要高高抬着尖瘦的下巴,远远望去,看得见他发辫上的长生结被风高高吹起,那缕红色的丝绦隐隐可见……
是你?是你!是你吗,为何是你,为何此时此刻,我竟然会想起你……
若我此时去了,你又待当如何,你可会如那时一般,默默无言的,一个人负背着手在我身后,若即若离的,送我走完一程……
你还有个承诺许给了我,我若这么去了,岂不是真真便宜了你去……
左手腕上隐隐咯的飞疼,似乎硬硬的束缚着个什么物件。心头猛然一跳,竟强撑着自己伸出手来,不管不顾,一味儿往腕间摸了上去。
果然还在,你许下的承诺,还被我牢牢的收在这里,又怎能轻易叫你逃脱了去……
景嬷嬷4
攥着这串珊瑚手珠,心头不觉陡然一松,强鼓起的气力霎那间流逝开去,头越发昏沉上来,沉沉就要阖上了眼睛。
“姑娘,姑娘,快醒醒啊,千万莫要睡过去了……”
似有一些森凉的什物儿涂抹在人中处,香气扑鼻,不像是薄荷砂仁,反倒更加提神醒脑,只在咫尺呼吸之间,人已是清醒了不少。
“姑娘放心,这些是从南边儿得来的没药,大小金川进贡来的好东西。您只管放心,只有醒神儿的效用,并不似薄荷那般安神收敛,反叫痘儿发不出毒来。”
身旁人声细琐,隐隐分辨得出景嬷嬷的声气:“把这屋里窗子都敞开,在临水那几扇的窗台上,安置一盏白纱聚耀灯,在床头这张几案上,再放一盏红纱聚耀灯,除此之外,这屋里一概不许再点灯火……”
急忙有五娘一旁依言附和,刹时屋中光线黯淡了下来,只觉着眼前有一盏温暖的火光,柔柔的燃着,倒比初时满室通亮,更叫人心安气顺下来。
一时又听景嬷嬷吩咐:“快去个人,把供奉痘疹娘娘的香烛都给掐了,只管多取些香花清水来做供,一定要用晚香玉栀子花白兰之类的香花,且是越香越好……”
浓郁的花香引得我又一阵昏昏欲呕,满腔肠胃里似乎被只手紧紧揪住了一般,难受得几不成叫唤出声,为何景嬷嬷要如此行事,她这是要做什么,为何竟会如此乖张?
当年索伦哥子害痘儿时,我也曾在屡次从窗口张望,只见他从始至终都缠绵床榻沉沉睡着,即不吵也不闹,脸色红润气息平稳,若不是通身生出点点暗红色的痘疹,真以为他只是睡过去了一般。一连五天五夜,他都处在此种安宁的沉睡之中,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睁开眼睛哭闹出声。却为何此时此刻,相同的病症,我却如此煎熬,可是我这遭害的喜痘,来的比索伦哥哥当年,更加沉重?
听得门帘“当”一声响,一阵浓重的药气卷进屋里,似是有织瑞声气嗡嗡作响,“启禀嬷嬷,药煎好了,是否要给姑娘喝下?”
良久不见回答,又问了一遍之后,只听得景嬷嬷一声轻咳,“先不忙,将太医院的药方拿来我瞧瞧。”
织瑞赶忙往外间去找,再进来时,手里厚厚的总有一叠,刚要递上前去,却听景嬷嬷接着说道:“不必了,据老身揣测着,这方子里面准有川贝、朱砂、黄连之类清毒安神的药材,姑娘服下去后便沉睡不醒,可是如此?”
织瑞赶忙答道:“正如嬷嬷所言。打从出府到今日,一共开了六张方子,每一副俱是以凉药为主。”
一时无语,气氛霎时收紧,众人的声音都不由轻了下来,室中只闻得见阵阵药气,在炭火熏烤的灼热里,越发觉得沉重压抑,直叫我昏昏欲睡。
景嬷嬷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这几日,你可有按方子伺候姑娘吃药?”
织瑞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响,却把头垂了下去,紧紧咬了咬嘴唇,待再抬头时,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只听她轻声说道:“回禀嬷嬷,这几日以来,织瑞并未按这些方子伺候姑娘服药。”
这一句话说出,如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锅上,屋子里霎时就炸开了锅,五娘第一个耐不住,一个箭步逼上前来厉声问道:“你这丫头竟敢如此行事,可是存心想害死姑娘吗?”
织瑞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却将腰肢挺的笔杆溜直,也不理会五娘,只冲着景嬷嬷叩头求告道:“嬷嬷明鉴,织瑞绝非有意妄为,只因为这药方开的大有问题。”
只听榻旁一声轻笑:“喔,老身这倒要听听,究竟这太医院开的金贵方子,哪里会是出了岔子?”
织瑞俯身咚咚叩头:“嬷嬷圣明,这些方子里面,最早一副乃是太医院的医正王太医所开,姑娘服下之后便沉睡不醒,浑身的痘儿不见发,只是涨得暗红透亮。因奴婢自己出过痘儿,小时候也从父读过几本医书,知道此乃是凝滞沉疴之象,表面儿上用安神药物使病患一味沉睡,看着不哭不闹挺安稳的,实最是治标不治本的蠢办法,不但对病症无益,反而会令毒气压积在姑娘体内,使病情更加沉重。后来又陆续有三位太医送来方子,奴婢见俱都大同小异,这才擅作主张,不敢给姑娘再用汤药。从断药到等来嬷嬷,一共只给姑娘服了一次药,直到今晚,姑娘的病已经足足拖了六天五夜了。”
五娘在一旁开口问道:“那么这几日来,你端进端出,都给姑娘服了些什么?”
织瑞的声音理直气壮,“奴婢每日只给姑娘温糖开水服下,为的是护住心肺,保全体力,虽对病症没有好处,却也绝非会同太医院的方子那般,治不了病,也救不了命!”
景嬷嬷一直未有言语,默默听完,待再开口时,竟是斩钉截铁的生硬:“做得好,就是这个道理!那些太医院开的药方,都是些银样儿蜡枪头,看着满满登登全是好药材,清点起来一些寻不着错处,实则全是不解药理!这凉药不是开不得,却实是用错了时辰,所谓小泻小补,那时须得等在痘儿破浆之后才可用的,此时一味只敢清毒,不但不能发痘儿,反而会引毒气入脏器,若不是姑娘平日身子骨将养的扎实,只怕一剂药就能要了命去!织瑞虽是擅作主张,却不也正是大功一件。眼下莫要再提太医院的方子,一切行事须得都按我说的办!”
一时沉寂了片刻,似是众人都沉默不语。稍时,有五娘的声音轻轻说话:“嬷嬷莫要动气,奴婢倒是有个浅薄见识,自以为这太医院是给皇上太皇太后问医看疹的所在,这些方子和药材是临出来时,老太太特特吩咐用的,我们若是就这么着不加理会,将来怕不是又要给人落下口实!奴婢倒是有个蠢念头,只这边檐下的小炉子照旧按方煎药,照旧端进屋来,却不给姑娘服用,横竖搁在一边,只当没这碗苦汤子就是了,除此之外一应事宜,俱都一丝不苟按照嬷嬷的指示行事,绝不敢有半分违背……”
稍过了片刻,景嬷嬷原本坐在床边,此时已是站起身子,朝前走了几步,衣裳悉率作响,似是边走边思索,待再站住时,只听她的声音坚定道:“五娘果然心细如发见识深沉,就照这个意思去办吧。”
屋里的气氛立即松范下来,一边织瑞也过来给五娘施礼:“方才是奴婢一时情急乱了阵脚,言语上头这才怠慢了五娘,还请五娘莫要见怪才好。”
一时五娘上前搀扶起织瑞,小声说道:“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的心思都是一样,左右都是为了姑娘能渡过一劫。如今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娘们几个就莫要再讲这些个假巴意思了。”
座下人等附和声音连成一片,嬷嬷似也微微激动,却在须臾间抹平了心绪,再开口时,声音重又恢复镇定:“既然如此,今夜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