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深不寿--皇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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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深不寿--皇后之路-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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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何时,夜空中的莲花云朵已尽散开去了,天幕只见一片清澈的幽蓝,还有几颗散星,孤零零的守在一角困倦的眨眼。许已时近子时,当空独占一轮银盆也似的月儿,溜圆精白光华生辉,照得山林深处一片白亮,照得那只小兔爷越发色泽鲜亮毫发可见,精气神儿也越发抖擞了。

可不是吗,有如此一个精巧的小玩意儿摆在眼前,怎不叫我心生爱慕,直要捧在掌中把玩一番呢?

真真是呀,我的这点儿小心思,早给人家摸得透透的了……

这只兔儿爷,也同当年深宫里那只寄生符似的,被人有意沾染上了天花痘浆,但凡是如我这样还没出过痘儿的人,只要一沾手,便十有八九会过了天花的病气去,继而就如我那些没养活的哥哥姐姐们一般,就如和硕荣亲王一般,无声无息的,不明不白的,陆续消失在那些深深庭院之中……

看着看着,眼前慢慢模糊住了,脚下跟踩着团棉花似的,只觉得软绵绵轻飘飘的,丝毫使不出力气支撑身子,一步踏空,整个人就直直跌了下去,不断的坠落,坠落,脚下是一片深黑色的,能把一切都吞噬进去的,永无尽头的深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再惊醒时,才发觉自己已被景嬷嬷搀扶着,坐在道旁石阶之上,身下厚厚垫着大氅,依旧感觉得出石凉,腰肢却酸软的没有一丝活气儿,看得见自己的双手就摆在膝上,骨头里却软绵绵的,容不得我提起分毫的气力,只还有一双眼睛,也不知要往哪里看好,于是依旧死死盯视着景嬷嬷手中的那只兔儿爷,愣神的,无知无觉的,任凭耳旁边嗡嗡作响,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谁,究竟是谁,竟会使出如此阴险狠毒的招数……

是想害死碧桃的孩子吗,还是根本就要致我于死地……

绣禧就是因此,才会无辜枉死的吗……

嬷嬷,嬷嬷又是从何得来的这只兔儿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开始察觉耳旁有景嬷嬷说话的声音,虽不甚清晰,却始终听得见,她像是在反复不停的说着什么,似是抒情,又仿佛是叙事,在耳旁一刻不停的说着说着,我虽始终听不清言语的内容,神思却是在这话语声中渐渐被聚拢了回来,慢慢的,感觉双眼能看清楚了,渐渐也查觉得出,嬷嬷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时的阵阵轻暖,手臂好像是也能动一动了,心底不由略鼓了鼓气,看着那只兔儿爷,猛然间一个发力,抬手便挥了过去。

“姑娘大病初愈,登高爬山又甚消耗体力,方才一时心力交瘁,难免会有血不归经的晕厥表象,不妨事的,来,吃几颗老奴专为姑娘备下的参茸补气丸,就好缓过来了。”

感觉手上一个落空,还未触及那只兔儿爷,就被景嬷嬷一把攥住了。听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我嘴边递来只香气扑鼻的丸药,不觉一呆,抬头朝她看去,只见嬷嬷她背着月光坐在身旁,一扫先前时的模样,脸上重归一片和平安宁,话语口气也尽配合的恰到好处,竟是转眼之间重又戴起了面具,一板一眼牢不可破的,叫人看不出丝毫心意。

心口绞痛,肠胃也隐隐抽搐起来,偏开脸不欲去碰那只药丸,却被嬷嬷不由分说的按住肩头,哄劝着一般,轻声说着:“姑娘莫要怕苦,这丸药乃是老奴的心血之作,内有党参、白芷、柏子、乌鸡之类,俱是活血疗伤,平疤去痘的妙用药材,专为女子出痘后调养服用,不但有补气调经之效,服用三五十粒后,更可保姑娘周身痘印愈合,光洁更盛当初。”

敲开白蜡仔细吹去残渣,一抬手便给喂在了口中,好容易将那药丸吞咽下去,竟是耗尽了我最后一分气力,全身霎时瘫软下来,唯独还有两只眼睛,勉强张着,隐约分辨得出嬷嬷直着身子,正将我一个合身,轻轻抱在了怀里。

“请姑娘委屈暂且靠在老奴身上,待一会儿五娘她们寻了来,就可以回去好好歇歇了……”

头顶隐约有只手为我轻轻梳理着头发,“姑娘此时气虚体弱,不可再费心力。有什么要说,要问的,等到身子大好了,再一一查问不迟,眼前最要紧的,便是把身子骨儿调养好了,凭我们姑娘的本事,将来又有什么事儿,是不能好好办的呢……”

随着话语,抱着我轻轻转向,只见游廊尽头有一片火光慢慢逼近,依稀听得见有女子高声说着:“阿弥陀佛,可算是找着了,快瞧,那不是嬷嬷扶着我们姑娘在石头上坐着吗……”

两眼猛然一黑,已再无力支持自己清醒下去了。

玉淇1

清康熙六年 十月初一 热河

碧云天,黄叶地,草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毕竟已是深秋时节,恁是如何的傲霜欺寒也罢,抬眼望去,昔日窗外如烟似幻的一片菊海,如今已如沉暮白头的老妪,芳华高洁随秋寒一并衰败枯萎而去了。满圃之中唯还剩下三五几枝,兀自心结难解挣扎勉力,凄凄枝头抱香,终是不肯随风逝去,奈何身下一地残红飘零散落,还未待得碾香成泥,早被一干虫蚁忙忙碌碌,纷纷搬去构筑它们的巢穴了。

早起乍冷,透指森凉,因我执意不肯穿衣架上的那些华丽衣裳,缀彩无法,只得翻箱倒柜,好歹找出了件昔年做下的丝棉夹袄,匆忙服侍着穿上。虽是短小了一些,又许是压在箱里久了,衣襟袖口之间褶皱醒目,还有阵阵樟脑气息扑鼻冲来,熏得人昏沉渴睡的,却也勉强把通身的寒气赶去了一些。

此刻坐在梳妆台前,只觉身上懒懒的,连带着一颗头颅也是沉甸甸的,横竖提不起劲儿去多费神思,于是便拿手支起下颌,放任着自己痴坐镜前,直愣愣的望着镜中的倒影儿,久久的,只是不肯收回目光来。

今日秋阳明媚,此刻正照在这妆台前的铜磨镜面儿上头,温润如水般的金色阳光,倒像是给在镜前照影儿的人儿,细细罩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面纱一般。

这,可还是我吗?

一旁坠儿难过的看不下去,端起杯茶水几步走上前来,俯身低声说道:“姑娘,您这身子骨儿可还没好利索哪,这一大清早的坐在这儿吹风,若一会儿再着了凉受了寒,嬷嬷可又是要发奴婢几个的脾气了……”

话虽听在耳朵里,却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两眼依旧追索着镜中的人影儿,目不错睛的,深深的望了进去,望的镜中人儿先是吃了一惊,急忙凑近前来细细打量,待好容易看清楚了,继而又眉心微微做蹙,拿一口糯米细牙紧紧咬起了嘴角来,直咬到疼了破了,舌尖都尝见腥甜了,兀自还是不肯去信,忙又伸手探了探眉梢,发狠点了点脸颊,目光在脸颊上搜罗过一遍又一遍,直看得两眼发花头晕目眩,几乎坐立不稳,方才不得不收回眼神来,身子在妆凳上头依旧还是稳当当的坐着,只是在这心底里面,却已陡然颓然沉下去了。

这,可还是我吗?

五娘心细,自打我醒转过后,便早早把这屋子里的菱花手镜、螺钿磨镜之类统统收了起来,而昨日当我能够下床行走以来,她不但将通身穿衣镜也藏了,更是连水盆更漏也不敢装水了,唯独只剩下这面铜镜,因是与妆台连为一体不好搬动,只得寻来块不透光的黑布,层层叠叠仔细的掩了起来。

想到此时,面上不觉惨然一笑,五娘啊,你能掩的过一时,可还能掩的住这一世吗?

此刻只见镜中的人影儿,由缀彩蘸着桂花头油,细细梳起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来,两条秀眉也修整的甚为精巧,不是远山娇媚,不是柳叶灵巧,倒是两弯云山雾罩的笼烟眉,衬得一双眸子越发水亮精神,顾盼流转之间,竟是平添了几分情思神往,楚楚可人的模样。

只不过,恁是缀彩如何用心的装扮,也掩不住我那面颊之上,如被啃噬腐蚀过后一般的,狼藉混沌模样。一眼看去,从额角到下颌,从眉心到腮旁,星星点点,无不遍布着大小深浅不一,又是红又是紫的痘儿印,手指轻抚上去,只觉如抚在泥灰涂抹的墙面上似的,又干又硬,毛糙扎手,迎着一线光芒投照,整张脸孔越发显得凹凸斑驳,麻癞可怖起来。还有脖子,手臂,甚至胸口上面,目所及处也一样儿满是这些梦魇一般的痘儿痕,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连成一大片,包裹在紧小的夹袄里面,只觉浑身刺痛,直叫人不忍亲睹。

我,这就是我吗,眼前这个麻脸肿胀的丑鬼,可就是昔日的赫舍里芳芳吗?

看着看着,心头不由得一酸,泪却积压在眶里,咬着牙不肯坠落下来。织瑞一旁看的心焦,陪着小心上前轻声劝道:“姑娘莫要在意,只因那破浆的创口尚未愈合,所以此时看着还有些疤痕,原也不打紧的,只要奴婢几个好生伺候着姑娘多吃些多喝些,三五七天之后,管保姑娘就可大好了……”

傻织瑞,虽是嘴上需得这么劝,其实彼此心里头又个有什么不明白的,我那昔日曾如羊脂白玉一般光滑细腻的面庞,经此天花破相的一劫,即使有龙肝凤胆可吃,又岂是说一声好,就能轻易好的了的嘛?

看着看着,只觉心头酸痛的很,哀哀就想放声,可两只眼睛却仿佛早已僵死了一般,兀自直勾勾看着镜子,干涩红肿,只是不见零星半点的水气。

看着看着心头一动,不由伸手去抓腕上的念珠,指尖儿刚刚碰上那滑不溜丢的珠子,却好似是被烫到了一般,赶忙一下又缩回了手去,恰巧袖边儿又勾着了个首饰匣子,被我发力一带,连碰着妆台上的四五个盒子都要倒落,慌忙中就要伸手去扶,却是一个坐立不稳,擦身就要摔下妆凳了去。

“姑娘留神了!”一旁坠儿和织瑞吓的心惊肉跳,赶紧一步上前紧紧搀扶住了,再不敢扶回镜前,只得一左一右架着我,小心绕开散落满地的金玉宝器,蹒跚着就要朝床铺走去,却被我摆手制止,示意着来往书桌前,待扶着桌子好容易坐下,才发觉方才那一口伤痛全呕在心口,此时回过神来,两边的太阳穴兀自肿胀着颤动不已。

耳旁只听得“扑通“两声,显是膝头磕碰在砖面儿上的声响,还不待我定睛看去,只听见是织瑞的话语夹着哭音儿,在地下凄凄说道:“都是奴婢们不会伺候,明知姑娘身子不适,还要扶着主子在窗口边儿一坐那么久,这会子害姑娘吹风着了凉,都是奴婢们的过错,就请姑娘随意责罚,奴婢们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心中着实的疲惫上来,一面却也甚为感念织瑞的用心。前两天景嬷嬷为我号脉后曾经说起,我这几晚梦中每好哭泣,皆是因为肝火旺盛不得宣泄所致,单靠药物调理见效甚慢,不若每次想怒便怒,摔东西骂人都好,只是不可再强忍着不发出来。那时我只笑了笑,也没太当真,想来织瑞必是记在了心里了,此时借着了个茬便口口声声要我责罚,必也是想我能及时发泄怒气,也不至于再因急怒伤及肝脏了。

心中虽是大为感动,脸上却不肯带出零星半点。听她说完之后,只信手一挥,自己边扶着靠背在椅中慢慢坐正,边随口说道:“那么几子小事儿,不值当你们这么又哭又跪的,都免礼平身了吧。这会子我想看书,这里只留坠儿下来伺候,其他人等都出去吧。”一句话说完也不抬眼,只伸手取过一本《全唐诗》翻动了起来。

织瑞无法,只得轻声应喏,一旁又小声吩咐了坠儿几句后,便带着其他人轻步退出去了。

一时室中安静了下来,我捧书半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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