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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娘,我的心跟着一抽!
“说起来也真是缘分,那时候在省京,天气生冷生冷的,那雪厚的,一腿踩下去能没过膝盖磕儿,本来人手就不够,可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壮丁都给送上前线去了,家里的人手就更不够用了,我们几个守在家里的小姑奶奶,只能套上套鞋穿上雪衣,自己出来扫雪了。”
“孩儿你别看我现在是不中用了,当年那体格,可是上得马拉得弓的,抡得那竹扫帚跟车轮似的,扫着扫着,身上就热了,解开雪衣丢在墙角,接着就要一路扫下去,那知道刚一回头,却瞧见我那雪衣,正被一只手拽着,正顺着墙缝儿边的一个狗洞,往里一点点儿拖进去……”
“依着我那时的脾气,眼瞧见有人偷我的衣裳,火苗儿‘噌’的就冒上来了,一把丢下笤帚朝墙边儿追过去了,后面几个姐妹都来帮我,大家一齐拽着雪衣往外拖,墙那头那只手也不肯松开,死扯着衣裳就是不松手,两伙儿人就跟拔河似的这么僵了半晌,我猛一发力,另一边儿再也支持不住,被我连衣裳带人,一把扯了过来……”
“那时候我还想呀,管保是哪个大胆的小毛贼,下雪冻的受不了了,这才想要偷我的衣裳穿,哪曾想一群人围上来一瞧,只见扯出来的竟是个十好几岁的大姑娘,虽然又脏又臭,一身破衣烂衫的,长的却是眉清目秀有鼻子有眼儿的,细一看哪,就跟年画上的观音娘娘似的……”
“要是个小贼,我兴许还能下手打两下教训教训,可眼见是这么一个齐齐整整的大姑娘家,我倒一时没主意了,周围姐妹几个也楞住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只是瞧着,我后来实在没辙,只能开口问她打哪儿来,叫什么名字,可是寻不着家了……”
“可是任凭我说干了口水,那姑娘蜷坐在地上,只是一言不发,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我,瞪的跟两颗大山枣儿似的,手里死死攥着我的雪衣,我开始还以为她是哑巴,后来才知道,她那是听不懂咱们的话……”
“折腾了半天,我是一点儿辙也没有了,又见她生的这副好模样的,若是放着不管,只怕是要给人伢子拍去卖了糟蹋了的,心中不由一软,于是和姐妹几个上来拉她,想带进家里,先给她一碗热饭吃了再说……”
“哪知道我们刚要动手去拉,她就仿佛是个小豹子似的,呼的一下张开嘴,吭哧一口咬在了我的手背上,登时鲜血直流,姐妹几个吓得都不敢上前,我被她咬的倒楞了,再反应过来时忍不住火窜起来,那时候年轻,哪里想得到人家那是吓坏了,只知道一把上前揪住了她的脖领子,发力就往家门口拖,一路上她叫的那个惨呀,好像我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好容易弄进了家门,打发几个强壮的老妈子去替她拾掇干净,我这里给自己上药,有一个汉军籍的老妈子听得懂她的话,过来悄悄对我说了才知道,原来这姑娘是打南边儿来的,为的是寻她的阿玛,汉人管着叫爹的,好像是她的阿玛当年南下打仗时遇上了她的额娘,两个人就瞒着老人私定了终身,后来她额娘怀了身孕,她阿玛的队伍也要开走了,两个人只能约定日后等孩子生下来,告诉她阿玛是谁,老家在那里,也好寻到盛京一家团聚,没曾想这一别便是永诀,她额娘生下她来之后就得病死了,她额娘的家里人怕丑,不愿养她,她一个人靠着奶娘抚养长大,到十三岁那年奶娘也不行了,临死告诉了她她的身世,这才一个女孩子家孤苦伶仃的,一路走着北上来寻她的亲生阿玛来……”
“我听得不住擦泪,一家大小都跟着掉眼泪,那曾想这姑娘的身世,竟然跟故事里说的似的那么可怜,想来她必定是饿极冷极了,才想偷我的衣裳换饭吃,难为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竟能够千里迢迢从南边儿一个人走着来盛京,这一路上的苦难啊,该是多叫人疼的呀……”
“想到这里,我可是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姑娘,就索性把她留在了家里,也好慢慢替她寻亲不是。以后无论我做什么,都爱拉着她一起,一块儿做针线,一快儿踢毽子,慢慢的她也不怕我了,也开始慢慢跟我学说国语了,她也真有个机灵劲儿的,不过大半年的工夫,已经能够用国语和我说家常话了,这么一来,我,连我们一家大小,都越发疼爱这姑娘了,进进出出,直把她当一家人看待……”
“后来我慢慢问了出来,原来这姑娘有个汉人名字叫小玉,是她额娘给起的,还有个她阿玛给起的满族名字叫布尔玛,她奶娘临死时交给她一把匕首,说是当年她阿玛留给她认亲用的信物……”
“我要过那把匕首一瞧,唬得什么似的,赶紧带着小玉去见阿玛,拿匕首给他看了,他老人家也吓了一跳,原来那匕首上用国语端端正正刻着姓氏和族徽,正中央显见的一个名字‘博穆勒”!原来隔壁家那个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哈哈珠子’(意为混帐小子),他就是小玉的嫡亲阿玛……”
“本以为有了这信物就皆大欢喜了,我这边兴头头的就要带着小玉上门认亲,没曾想阿玛先把我拦住了,他说你若是博穆勒的福晋,在家里苦苦等了丈夫这么多年,没等来丈夫,却等来一个他和汉族女人生的孩子,你心里可是愿不愿意,你又该怎么对待这个来路不明不白的女孩子呢……”
“我一想也对,就把话和小玉说了,她虽然也哭,却并不胡闹,我知道她是懂事儿的孩子,心里必定是信服了的,这才稍稍安点儿心下来,一面打发家人往南方去寻博穆勒,一面带着礼物往隔壁多跑了几趟,借着说闲话,也好探探人家的口风……”
“本以为人心肉长,天底下的女人都该同情小玉这没娘的孩子的,可我真是想得简单,哪知道那家的福晋实在太难缠,礼物就照收,口风就咬得死死的,一点儿话缝儿也不给,好几次话都凑到嘴边了,却被她一句‘我可是打正门口拿大红花轿抬进来的福晋,男人在外面打仗,我就得替祖先守好这个家,他馋嘴猫儿似的在外头种下的野种儿,咱们虽嘴上不说,心里可是一清二楚!那起子狐媚子似的南蛮子,不干不净,天知道能养出什么淫贱胚子来,我可不能叫人家背后戳我的脊梁骨!’就把我的话硬生生给堵回去了……”
荣氏夫人2
“我心里那个气啊,又实在替小玉着急,有一天实在忍不了了,当场指着那婆娘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替 守好这个家,你可知道女人最忌讳的就是肚皮不争气,不能替夫家传宗接代,你这些年急也急了,盼也盼了,到现在还不是小子丫头一个都没养活吗,若是真心为你夫家着想,就该放宽心雄替他养好眼前的孩子,也好替自己个儿积积现世德,带点儿儿女运进来……”
“那婆娘被我说的脸都气得青紫了,可当面又不敢发作,只能回去以后打猫撵狗的拿自己人出气,她有个丫头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半夜里偷偷跳墙跑了出来,到我面前哭诉起来,还一五一十把她家福晋怎么恼恨人家小玉,怎么背地里骂人家,怎么不叫人给博穆勒送信,怎么作了我的小人拿手指头来长的大针日扎夜扎全说了,我听得火大,恨不能一把扯过那婆娘过来扇一顿耳光才好,倒是小玉反过来对我说,与其为了她一个人把事情闹大,不如就此舍了她,也好换回大家一个清静,她说得坦然,我是当然不肯了,我阿玛也不肯,本来还只说是一个人的事儿,可弄到这个地步,就真真是两家人的一场碰头官司了,为了小玉,也为了我家的脸面,这官司非打不可了……”
“后来我阿玛召集族中长老会议,一起商讨这一桩官司, 家的婆娘也真够狠的,眼看族中一致要求她接小玉回去,竟然二话不说,当场掏出一瓶毒药张嘴就给吞了下去,在场的人都惊得愣住了,还是小玉先反应过来,拔下梳子死命撬开那婆娘的嘴,死活灌了一些吐药下去,这才翻江倒海的把毒药吐出,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可就是这样,她也还是死不松口,就是不肯接小玉回家,族里长辈也没别的法,只能在祠堂里给小玉的额娘安下了灵位,又把小玉的名字写进族谱,算是承认了小玉的身份,只是出嫁之前不用回家,仍在我家住着而已……”
“这么一来,这场官司算是告一段落了,我觉着这样反倒好了,也省得小玉回去以后被那婆娘折磨,于是就把小玉安置在自己房里,起坐吃饭都在一块儿,两个人虽说差了十好几岁,却亲厚的无话不说,真比亲姐妹还亲上几分……”
“本来以为这事儿到此就算圆满了,没想到好日子过不了几天,又生出了变故,我家那个老东西,打北边儿打了胜仗,穿着黄马褂回来了……”
“他既然回来了,我只能暂时将小玉挪到东厢房去,本以为他住两三天就又要开走了,谁知他竟然对我说,这一次回来是专程为了接我,一起上京城去的,不但要带我走,还要把全家大小一起带上,一起住进汉人的天都享福去……”
“他说的怪美,可我听着听着,心里止不住地发急,我们是去享福了,那人家小玉呢,她虽说是在家里当亲戚这么住着,可我们若是真搬走了,她总不见的也愿意跟我们上京城的,就算是肯,她家就在隔壁,我们带着人家的姑娘上京城,这事儿也不成个体统呀……”
“想来想去,我只想到一个法子,那就是尽快帮小玉找一个好婆家嫁过去,嫁妆就由我家来出,虽说主意不赖,可我不敢叫小玉知道了,生怕她听见了一时想不开,又一个人悄悄走掉了……”
“可主意好出,事儿却真不好办,这一旗的人家里谁不知道小玉的事情,谁家又愿意迎娶进一个娘家不待见的半拉南蛮子呢,也有一些不计较出身的,可都是冲着一份儿嫁妆去的,真把小玉嫁过去,她这么个精细可人儿,不出一年也就给生生折磨死了,更有那等心术不正的,贪图小玉的姿色,背着自家福晋打发老妈子过来同我说,想瞒着家里头,偷偷在外头给小玉买个宅子养起来,听说汉人也有这个风俗,叫什么养外宅,我听着登时就火了,喝着茶一口全啐在老妈子脸上,抓过来打了一顿漏风嘴巴,连人带礼物全给他丢出门去,我知道自己确实是过分了一点儿,可若不是这么着,还指不定外头那起子嚼舌根子的怎么编排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大闺女呢……”
“日子过的飞似的,转眼就要到出发的时候了,小玉面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是要一个人离开了的,我心里实在舍不得,也觉得对不住人家,只能多安排几个人看着,千万别叫她做出傻事来,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看日子一天天临近,家什行李都打点的差不多了,看着小玉每天跟没事儿人一样有说有笑的,只顾逗我开心,我这心里头啊,就跟堵着个什么似的,一个劲儿的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