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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先生是想哄我开心,用力忍住笑意还扮赌气样儿。先生也不理会,接着还说:“想当年那鲁达做了和尚,每日肚子里只能装着青菜豆腐,寒冬腊月敲鱼念经枯坐蒲团之时,大殿上嗖嗖的穿堂风刮过,冷得他想竖一竖汗毛,低头一瞧,这才发现,原来汗毛也早被剃得一干二净了,哪里还有的一星半点反应。一时后悔起来用手去挠头皮,只可怜头顶又没有半根头发御寒,只摸得着几点香疤而已。恨起来一捋下巴,这才想到胡子早就剃的剩不下半点,胡茬也不许留下。正郁闷间,正巧听见台上主持讲解佛经,说出家人应四大皆空,无目无口无嗅无闻无听。鲁达听着一下子就站起身来,冲着台上老方丈嚷道:“好歹还给留下两条眉毛挡挡灰尘,不然洒家这脑袋岂不成了个蛋吗!”
我到底撑不住,乐的前仰后合,拿拳头连连捶打桌面,震得茶盅也微微颤动。坠儿靠在墙角的脚凳上也笑的拿衣服掩着脸,外堂正收拾家什的两个小厮也跟着傻笑,先生也手点着桌面发笑,一时穷庐内笑声此起彼伏,其乐融融。我是越想着越可乐,见先生难得这么好的兴致,索性也不读书了,站起身来拉先生的衣角,说道:“芳儿斗胆,求先生再讲个笑话。”
先生笑着刚要发话,忽听得院门外有人高声笑语:“今日穷庐好热闹啊,看来老夫这次可算来对了时辰啊。”
玛法
先生闻言一惊,须臾间又恢复如常,赶忙起身往门外走去,口中高声说道:“东翁今日好兴致,次友迎接迟了,恕罪恕罪。”我也连忙跟在先生身后走出屋门,还没来得及步下台阶,只见院门早已自外推开,有高昂笑语声道:“年节事多,今天才得空过来瞧瞧,二爷一向身体可好?”
我抬眼看去,只见玛法正站在门前台阶上,穿一身半新家常貂毛大袄,腰间随意束了条和田玉带,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显是刚下了朝,脚上还穿着官靴。此时负手站在台阶之上,虽眉目间神情散淡眼角微微含笑,只举手投足间那威严气度不隐反盛,叫人看了不禁心生敬畏,略对视眼便低头诺诺不敢多言。
先生似无知觉,仍笑吟吟迎出门外,站在玛法身前微微躬身拱手称道:“次友见过东翁,蒙东翁惦记,次友的病已经大好了。”玛法笑着点点头,说道:“看二爷面色尚好,好象也比先前胖了些,这就好这就好啊。”说着与先生一同摆手迈进院中来,我忙上前几步福身下拜,称道:“芳儿见过玛法,玛法吉祥。”二人在我面前站定,玛法抬手叫起,道:“还没到院门就听见我芳儿的笑声,是什么事儿这么好笑,说来叫老夫也乐乐。”我抬头看着玛法,笑说道:“刚才先生说要剃光了头做和尚去,又怕没的酒肉解馋,没头发保暖,每天只有青菜豆腐,正说着没有酱肘子好吃了,可巧玛法就听着了。”玛法听了也笑,说道:“酒少喝些也好,要是害的二爷吃不上酱肘子烧羊腿了,岂不是枉在人世儿走一遭吗!”
说笑间进得里间屋来,在竹榻上分尊卑坐下,坠儿和两个小厮早擦干净了茶几奉上热茶来。我知道玛法刚下朝必定腰腿酸痛,于是特地寻出年前订制的蟠桃献瑞大软靠垫,请两人歪着,又搬出高脚凳给垫在脚下,吩咐坠儿快往小厨房准备茶点端上。七手八脚忙活一通后看着算是安排妥当了,刚想请安告退,玛法端着茶盅笑说道:“芳儿先别走,就留在这里,咱爷们几个也好说说话。”
我连忙称是,端过绣墩插签坐下,听先生说道:“正好我这里有些茶叶一直没舍得开封,今日次友就借花献佛,请东翁品品这茶味道如何。” 玛法微笑点头,说道:“二爷的茶叶必是好的,难得茶艺更是出色,今日老朽是有口福了。”我循声好奇的望去,见先生弯腰取出块银碳,放入小火炉里引火点燃,将常用的紫砂小壶在火上慢慢烤热,待温度适中,捻起一把茶叶放入壶中,须臾间满室茶香扑面,与以往闻惯了的清香气质大有不同。这般制茶方法我也是第一次见,先生也不多言,只取块麻布垫手,提下小壶,用茶勺舀一勺吊子上煮沸的水,打开壶盖浇下去,只听茶水相遇灼灼作响,随即觉有一阵异香散开,顷刻间盖过了满室的火炭气,也不是茶香也不是水香,闻的久了竟微微起了醉意。
先生取薄胎小杯倒出茶来,先捧一杯给玛法,又取一杯递给我,我称罪欠身接在手中,凑近更觉香气与众不同,抬眼见先生也自倒一杯喝着,遂捧杯在唇边略抿了抿,平时喝惯了龙井铁观音等清淡茶味,初尝此味并不觉着特别,只觉唇齿间有股苦香萦绕,盘旋不定,待继续品下去,只觉这茶水越发苦涩,仿佛凝在舌间嵌在喉头,嘴里干苦的难受,匆忙将茶水吞咽尽,这苦涩竟又须臾间转为甘甜,一扫涩口之感,口中有似杏仁的焦香气息留存,腹中竟觉着饥饿了。
我看着小壶只惊奇不已,先时初见先生煮水泡茶,听水声观水色讲究蟹眼龙眼闻一品二的茶道已大为惊异,今日又见这般不同以往,更觉新奇有趣,偷眼瞧先生,先生闭目品茶不语,于是自取壶来又斟满一杯,端在手中细细打量起杯底茶叶,这茶叶若说是“叶”,倒不如说是“沫”,显呈彤色,漂浮杯中零零星星不成形状,其中不夹花瓣,想来不是花茶,也不会是讲究连蒂整叶雨前毛峰冻顶之类,难道是祁门红,要不就是药茶,为何气息间又闻不着药气。我心下暗忖,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道理,慢慢放下手中茶杯,自收敛妆容挺直腰杆欺身掐坐在地下,垂目观鼻鼻观心,沉默聆语。
稍时,听竹榻轻响,闻得玛法声音在头顶方处不急不缓曰:“芳儿可知方才品的是什么茶吗?”我抬头笑答道:“芳儿孤陋寡闻,这些稀罕什物自是分辨不清,请玛法指点一二。”
玛法笑道:“也不怨你不知,就算是你二叔也未必认得清楚。这茶名为普洱,乃是发酵而成,是黔贵一带的边民将土产茶叶经蒸压藏等工序积年制成,再用秘法制成百斤茶砖,交骆队沿商道运往大小金川,为的是和藏民交换马匹之用。那大小金川瘴疫贫瘠之地难见五谷,人只吃肉食宜生病患,藏苗民家家就以这茶砖为菜食佐饭,又或像刚才那般烤制泡水饮用,治疗鸡视夜盲,有时也治高热昏迷,实乃是当地百姓安身立命的物事儿啊。”说完,微微摇头轻叹,转头对先生说:“老夫还是十几年前在云南打万历的时候尝过,如今也算稀罕物了,不知二爷从何处寻得这些茶叶?”
先生边续茶边说道:“这茶叶在内地人眼中本不值什么,只是这些年云南来的东西越发的艰难的,连这不入大雅之堂的东西也金贵起来。我这些茶叶,还是范小管事儿的从济世大人家的门子手上得来的,年节里送来给我看,我就想着要和东翁一起品尝,今日算是得偿所望了。”
先生说着话面不改色,我在一旁听的手心冒汗。这济世乃是当今天子授业之师,和鳌相府一向走动的勤快,这济世府上的门子都能得着的普洱茶,必和鳌府脱不了干系。我曾听额娘说起,当今天子的茶库里也缺这云南的普洱茶。那么这鳌府的茶叶,莫非是从云南得来的,这云南的吴三桂又是什么正经货色,这老贼若是真和鳌拜勾结,那当今天下不就又是一场风雨飘摇了吗……
我越想越远,竟定住了神儿,玛法在上首问我的话竟没有听见。一旁坠儿没法子,在身后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又扯了下我的辫梢,我这才如梦初醒,耳边听得玛法声音道:“芳儿想的什么这样入神?”
我急忙站起身来称罪道:“芳儿失态了。只因刚刚喝着这茶水着实新鲜,越喝越觉着饥饿,正琢磨个缘由呢,可左思右想也不得道理,这才走了神儿,请玛法、先生恕罪。”
玛法在榻上呵呵发笑,指着我对先生说:“二爷你看,我这芳丫头明明满肚子的心事儿,可就是个缺了嘴儿的茶壶不肯张口,每次问起来总是拿些闲话推搪,有不明白的还真被她这么个小人儿给糊弄了去。”说着话把脸转向我,“这里只有我们祖孙几个,你家先生更不是外人,芳儿心里有什么话,也别藏着掖着的了,趁今儿高兴尽管说出来吧。”
我站在地下垂头思量,心知玛法看我如看碗中之水,一眼见底儿。既如此我也索性把心一横,挺直腰杆抬头,眼睛盯视着玛法说道:“芳儿刚刚听先生说,如今普洱茶难得,只因这几年来南边与北方交通不畅,阻截贸易囤积自重所至。南边藩地存有异心不足为奇,怕就怕朝内也有此等利欲熏心之辈,怀揣不利于孺子之心,与南边狼子野心不谋而合,暗地里相互勾连,欲将我朝堂自内部击破。若不趁早将这窝硕鼠连根铲除,天下苍生只怕又难逃一场浩劫了。”
玛法倒像是不在意,见我一口气说完,继续发问道:“那芳儿认为何为硕鼠?”
我想一想,接言道:“芳儿浅薄,私下度之这硕鼠专指掠夺之辈,之所以为人不齿,因其不事生产,专觊觎着他人的财物粮食时刻妄图据为所有。又贪婪成性,明明只吃的下一斗的谷子,偏要去囤积一升的粮食,不顾他人冻饿只求自身享受。尤可恶的是这硕鼠喜以党居,往往拉帮结派一同作乱。凡此鼠辈所过之地无不田地荒芜村户萧疏,置民生社稷百姓安危于水深火热之中,实是动摇朝纲社稷之罪魁祸首。”
一鼓作气说完此番话,心中也清亮起来,只觉呼吸急促胸口崩跳不起,脸上也挂不住羞臊,急忙低下头去,暗自扯着衣角心中暗恨方才竟这般轻狂。
玛法和先生都笑了起来,玛法手点着我笑对先生说道:“二爷听听,芳儿这般话,倒也不失我满家女儿的本色。”先生点头微笑,玛法转脸看着我,继续言道:“方才一番硕鼠论,可见我芳儿心系国事,见识虽浅薄倒也掷地有声。只不过,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的道理,难道芳儿不知吗?”
闻此言我急欲福身称罪,玛法摆摆手,自站起身来,沿着堂前方砖负手踱步,开口言道:“我满族世居关外,世代以狩猎采参为生,虽有良马,却无利器,合族之众不过数十万,单凭我族众马上厮杀,百年之间入主中原谈何容易。想当年若无三藩王爷襄助,十万大军安能自山海关长驱直入,一举扫平李闯伪皇权,独得这片锦绣河山!可以这样说,若没有三藩王,就没有我大清今日的江山社稷!这一点,芳儿可要用心记忆!”
我虽紧张的胸口擂鼓,仍不禁脱口而出道:“芳儿明白,当年公卿人等擎天保驾功在社稷,乃我大清开国重臣,但如今四海归一人心向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