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川一丝不苟地说道:“刚刚我和警局的人一同去查封工厂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你邻居许阿姨摔断了腿,我们现在无法联系上她的家人,只能联系你了。”
“许阿姨没事吧?”
“她现在还在昏『迷』,医生正给她做检查。医生说,昏『迷』可能是由于癌细胞扩散导致的,摔断腿骨折恰好是一个导火索,至于病情如何,还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给你答案。”数年的检察官经验,让梁延川即便是在面对白梓岑的时候,也能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她现在在哪里?”
“协和医院。”
“我马上请假过来,能麻烦你现在照顾她一会儿吗?真的麻烦你了。”
白梓岑的语气里带着些恳求的成分,悲哀而痛苦。梁延川几乎能想象到,她那一副咬着唇,眼泪垂垂的模样。
梁延川修长的手指按压在方向盘上,规整圆润的形状都险些被挤压变形。片刻后,他终是忍不住仰起头,望着悬挂着服装海报的建筑物,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下楼吧,我在你单位楼下等你。”
白梓岑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急匆匆地从店里冲了下来。她坐牢的那几年,都是许阿姨在照拂她。难得空闲的时候她会去监狱里陪她聊聊天,说些白梓彦的情况,又或是带些家乡的小菜给她尝尝。
年少时被拐卖,回乡后又发觉父母早已亡故的经历,让白梓岑倍加珍惜亲情。后来遇上梁延川,又因意外进了监狱,白梓岑也默默忍受着。蹲监狱的日子,也幸好有许阿姨难得的探访,她才坚持到了出狱的日子。
饮水需思源,知恩莫忘报,这其间的道理,白梓岑依旧是懂的。
下楼的时候,白梓岑就看到了梁延川的车,黑『色』的奥迪r8,与上次停在她家门口的,不是同一辆。以前和梁延川在一起的时候,白梓岑就知道,他们差距云泥。她也曾想过抛开一切义无反顾地和梁延川在一起,然而,现实仍是给了她一个极为响亮的耳光。
她白日里乘两块钱的公交车都要精打细算,而他随便开一辆车,都是动辄上百万的。白梓岑已经二十六岁了,她已经不会再做灰姑娘的美梦了。
她这种人的名字,和梁延川的摆在一起……都是奢侈。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他深邃的侧脸,还是如数年前一般好看,只是不再是白梓岑的那个梁延川。
“上车吧,我带你去医院。”
白梓岑在车外低低地朝他鞠了个躬:“麻烦你了。”
梁延川没有回应,白梓岑就静默地走到车旁边。她已经很多年没坐过轿车了,连怎么打开车门都忘了。她怕弄坏了梁延川的车,只能无声地站在车门外,手足无措。
梁延川大概也意识到了白梓岑的尴尬,只别开脸,说:“你用手抓住车把手,用力拉开,车门就开了。”
“知道了,麻烦你了。”
她连着说了几次“麻烦你了”,听得梁延川心底莫名不快。她似乎总是习惯以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示人,就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一样,只可惜,只有梁延川知道,这世界上最『奸』诈狡猾的,就是白梓岑。
梁延川等了许久,却也没听见她上车的声音。过了会儿,他才重新降下车窗看向她。彼时,白梓岑也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只一个人拼命地往自己的手臂上拍打着,也不知道在拍些什么。
“快上车吧,医院那边是时候出检查结果了。”
白梓岑低头继续拍打着,连带表情都是木讷而呆板的:“我刚刚在店里和同事打扫卫生,身上沾了点灰。”她仰起脸,用枯槁如朽木一般的眼神,朝着他干巴巴地笑:“我身上脏,怕弄脏了你的车。你再等会我,我拍掉身上的灰就上车。”
望着她拼命拍打的动作,梁延川的眼睛忽然很疼。
他难以想象……
他曾经许诺了要守着她一生一世的姑娘,如何被时间打磨成了这般的模样。
检查结果还算乐观,许阿姨的癌细胞没有扩散。白梓岑和梁延川刚到医院的时候,许阿姨就已经清醒了。
因为记者的采访,成峰建设里那些患了重病的老员工情绪都有些激动,在与厂方代表人协商的过程中大打出手,不只许阿姨,好几个人都受了伤。梁延川协同警方去处理后续手续,而白梓岑则是留在病房里继续照顾许阿姨。
中途的时候,白梓岑刚一出门,护士就叫住了她。她公式化地从服务台里拿出一张收据单,摊在白梓岑面前:“小姐,你是461床的家属吧?麻烦您过来缴纳一下手续费。病人刚才接受了急诊,并做过身体检查,这些费用折合在一起,一共是2830元,请尽快缴纳。”护士把收据单塞进白梓岑的手里,“走廊一直走到底,出门左拐就是收费区了。麻烦您抓紧缴纳费用,这样病人才能尽快用『药』。”
“好的,我知道了。”白梓岑接过收据单的那只手有片刻的迟疑。
在往收费区走的路上,白梓岑抠着手指,拼命地计算着。她身上只有150块钱,银行卡里的工资也是月结的,上个月才全部用来给白梓彦交住院费了。现在的2800块钱,一时间她还真难掏出来。
白梓岑是没有积蓄的,她所有的钱都用在了白梓彦身上,为了给白梓彦换一床更舒适的被褥,她会愿意啃一个月的白面馒头。为了给白梓彦请一个更好的护工,她会印帕吃诠怀瞪咸悠薄R郧埃链笱У氖焙颍阻麽推疵胱抛约憾潦槌隼戳耍湍芄弦率澄抻堑纳盍恕V皇呛罄唇思嗬危テ搅怂械睦饨牵惨徊⒛ス饬怂晕蠢吹钠诖�
现在的她,就想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懦弱地活着就好。
她能苟延残喘地活着,但许阿姨却使不得。她有骨癌,离了『药』就会病发。许阿姨对她有恩,白梓岑无论如何都是要给她用上『药』的。即使是跪在地上去求别人施舍,白梓岑还是会愿意卑躬屈膝地做到的。
白梓岑没办法,只能问同事借钱。可做她们这一行的积蓄也不会太多,凑来凑去,她也只凑到了1000块钱不到。剩下那1800块钱,白梓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她靠在医院二楼的窗台边,眼神无助地望着窗外。心里累,身上也没力气,白梓岑的身体就一直顺着墙壁往下滑,直到整个人都呈一副脱力的状态,蜷缩在墙角。
白梓岑很想哭,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以前跟着梁延川的时候,她随随便便流几滴眼泪就能让他心疼得半死。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白梓岑都已经不会哭了。
适当的角度下,白梓岑能够洞穿底层公园的所有风景。彼时,梁延川正站在一群警察周围,不知道攀谈着什么。他严肃正经的样子,让白梓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是回到了五年前,那时候他只是个律师,而她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大学生。她会趁着他工作的时候,偷偷跟在他身边捉弄他。她会趁着他午休的时候,偷偷送上自己亲手做的午餐给他。当然,那也只是从前罢了。
第6章 尘埃里的她(2)()
白梓岑犹豫了许久,终究是从墙角里站了起来。她半仰起头,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往楼下走。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旧是知道,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靠他。无论梁延川愿不愿意卖她这个人情,她都要试一试。因为对她来说,尊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白梓岑走到梁延川面前的时候,他正和一群警察在商量后续起诉成峰建设的事宜。白梓岑的到来,几乎是猝不及防的。
“小姐,你找谁吗?”有警察率先注意到了白梓岑,问道。
白梓岑低垂着眼睑,语气拘谨:“我找梁延川,梁检。”
年轻的警察闻言就往人群里喊:“梁检,这里有个小姐找你呢。”
“喂喂喂,胡说什么呢,什么小姐找梁检啊,这说起来多难听啊。人家梁检可是黄金单身汉,可不找小姐玩……”有人明显曲解了年轻警察的意思,热闹地开着玩笑。
“得得得,是我说错话了行吗?”年轻警察只得赔笑。
白梓岑不敢说话,坐牢那几年的经历,导致白梓岑碰上警察就害怕。警察说什么,她就只敢瑟瑟缩缩地站着,像个一动都不会动的木头人。
梁延川拨开人群看见白梓岑的时候,她依旧维持着紧绷的模样,呆愣愣地站在人群里。身旁,警长还跟他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但见到白梓岑之后,梁延川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冻结了。
他在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下,冷着嗓音说:“这里人多,有什么事,我们走出去再说。”
“好。”
白梓岑觉得,他大概是怕她丢了他的脸面,所以才想避开所有人吧。毕竟,和她这样落魄的人有关联,真的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走到一处松林密布的小径里,梁延川才慢慢地停下了脚步。白梓岑跟在后面,也很识时务地停下了步伐。
梁延川回转过身,面朝向她:“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梁延川原本背逆着光线,这甫一转头,日光就顺着他的肩膀,洋洋洒洒地落在白梓岑脸上。她的侧脸一面朝阳,一面背阴,却是好看得不可方物。
阳光如针芒般扎进白梓岑的眼睛,她睁不开眼,只得半垂着脸,连声音都是闷闷的:“我、我想找你借点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白梓岑曾预估过唯有的两种可能:一则,他断然拒绝她,不留任何余地;二则,他本着人道主义施舍点钱给她。两种可能『性』之下,白梓岑都已经做好了完美的心理准备。反正她都已经是低到尘埃里的人,这一点尊严,她随便摒弃了也罢。
得闻白梓岑的话,梁延川只是低低地笑了出来:“白梓岑,我为什么要借你钱?”
白梓岑一时哑口无言,很久之后,她才像是从牙缝里憋出了一句:“许阿姨的病需要用『药』,我身上的钱不够了。我哥一直在住院,我的钱都花在他身上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那四个字憋出来的时候,白梓岑带了一点细微的哭腔。然而,在梁延川的脸上,白梓岑仍然看不见任何一丝松动。就好像他天生是那副铜墙铁壁一般的模样,无论白梓岑如何哭喊,他都不是那座能被孟姜女哭倒的长城。
许阿姨用『药』在即,白梓岑真的拖不下去了。她思考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凑近梁延川,用枯槁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袖口,轻微地晃了晃:“梁延川,就当是我求你。许阿姨是那个你负责案子的受害者,我相信你一定会愿意帮她的。我只要1800块,1800块就够了。我一时间真的很难凑齐那些钱,真的求你帮帮我……”
握着梁延川袖口的那双手被猛地甩开,白梓岑没站稳,险些栽倒在地上。
“白梓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凭那些你怀着企图接近我的过去?还是凭我们曾经躺在一张床上的『露』水情缘?”他用力将她往前拽,左手蛮横地攥住她的下颌,指节咯咯作响之间,白梓岑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被他捏成粉碎,“从五年前的那一晚,你告诉我,你是为了复仇才接近我的时候,我就再也不可能帮你了。说起来,我还真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能让我在五年后,还能一如五年前那样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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