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钧望向明珠,唇角微微一挑,刚才提及政事与玄康太子之时的凛然杀气已然微微泯了去,眉梢眼尾之中重又添了几分温和:“那你心里呢,不担心?”
明珠垂目片刻,才轻轻道:“担心的。”
予钧不由蹙眉,双手将明珠的手合拢在自己掌中:“真的?你真的担心我会为了朝局而在你我的事情上让步?”
明珠摇摇头:“我只担心你。珩舅父和母亲尚未平安到京,靖舅父重伤未愈,如今京策军之位飘摇未定,下一步可能受到冲击的不是羽林营就是天行镖局。至于说向着我的弹劾,其实算不得什么。若是这样的本章也能动摇重华殿,那今后的路也不必走了。你既然有这样多的事情要来操心,我这边,还有我的人,是不用再费太多精神的。萧佐等人若是靠不住,我也不会将他们调进京来、安插到各处。”
“明珠。”予钧忽然不知道能再说什么,然而也无需再说。他伸手将妻子揽进怀里,轻轻亲了亲她的额角:“谢谢你。”
正月初七是天裕四十九年的第二次朝会,也是天裕末年最漫长的一场廷议争论的开始,这场长达一年零三个月的争辩后来被称为“重华之争”,其中最要紧的核心人物自然就是此时重华殿的女主人,以锦瑟宗姬身份成为皇孙之妻,继而荣升太孙妃之位的明珠。
其实皇室内眷之事并不经常会被拿到朝堂上进行争论,毕竟天家女眷与寻常的公卿女眷一样,最要紧的职责就是生儿育女、服侍夫婿。至于妻妾之间的和睦,女眷的品德言行,上有皇后的中宫表章,下有宗景司的内务条例,基本不需要朝会廷议。历朝历代,在朝臣本章之中提起天家女眷,最多是在议论储副之事的时候,母凭子贵,子凭母贵,两者都是有的,毕竟母亲的出身与品级,是子女永远不可割舍的部分。但妻子则截然不同,或荣或辱,无论多么严重,一纸和离书也就撕扯干净了。
然而明珠这位太孙妃,与寻常的宫眷实在大不相同,仅仅对其出身的质疑本章,就在正月初七的廷议上提交了四道。而有关明珠入京之后在京中的言行种种,尤其是天裕四十七年田猎大点之中救治了忽然中毒、且始终查不出源头的孝瑾皇后,以及后来日行千里、郴州参战等等,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奏本加起来竟有十七本。
总结起来的问题大致是几样:
飞云郞明湛晖既然过世已久,到底何人可以证明太孙妃明珠的血缘身世?
即便太孙妃当真是明家血脉、嫡系孙女,在京外的这十九年之中到底由何人抚养?何人教导?入京有何目的?
早在五年之前,京南的碧水别院就已经被没落的徐国公府出售,卖给了如今的东家。是到了前年,才知道这位豪迈东主竟然是太孙妃。然而倒退五年,太孙妃才几岁?这样早就在京中一掷千金地置办产业,是否对入京之事筹谋已久?
太孙妃自称生于京外,长于江淮,那么江淮之地名声响亮的武林帮会,可与太孙妃有所牵扯?
太孙妃入京之后在田猎大典里觐见了孝瑾皇后,转日孝瑾皇后便即中毒。为什么这么多随驾御医查不出来孝瑾皇后是中毒,太孙妃却能一眼就看出来?还叫一个侍女就简简单单地解了毒?是不是这个毒原本就是太孙妃所下,所以才能轻松解除?
太孙妃自从天裕四十七年嫁入玄康太子府,在府中从未晨昏定省,侍奉太子妃顾氏。且京中多闻其声,皆是在宫宴家宴之中顶撞长辈,这可否算为不孝、不悌?
太孙予钧与太孙妃明珠成婚至今已经有一年半,膝下全无所出,然而重华殿不但没有品级清楚的侧妃侍妾,就连近身侍奉太孙的宫女都没有,这可否算为无出、善妒?
再加上如今京策军、羽林营甚至翊卫司这些来历不明的太孙妃属下又牵涉进了京策郞将楼靖遇袭的大事。
总而言之,太孙妃明珠外有疑点重重,内有失德处处,怎样看也不适合继续主持重华殿,更不要说按着储副正妻之份,将来还要母仪天下了。
一本一章,一字一句,自时任三品散秩将军的陆敬开始,又有五六名言官文臣陆续跟上,向着东宫重华殿的连珠弹劾迅猛而周密。虽说本章之中也不乏有些关于太孙妃的往事或质疑会让人侧目,但乾熙殿之中上至睿帝,下至太孙予钧并朝会百官此刻更多思量的,却是这一连串的弹劾到底是不是出于玄康太子的授意,以及到底预备了多久?
另外,即使最终这些所有的质疑都能够被太孙妃的娘家晋王府以及太孙完全解释回答,甚至得到睿帝的支持,但太孙妃明珠到底只是年轻的女眷。大盛风气的确更加开明,还不至于女眷上堂对质就要以死除羞的地步,但就算再开明,太孙妃的出身之事、入京行动、甚至嫁妆细节都被放在朝堂上弹劾议论,就相当于将一个女子的全部人生都大白于天下。若放在比较保守的家族之中,这样的女子就算能最后被证明是清白无罪,也难免会在名声上大有妨碍,前程堪忧。
因而陆敬针对着太孙妃明珠的弹劾一出,东宫重华殿其实就再没有全身而退的地步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所有一同弹劾太孙妃的官员也算是表明了清晰的立场。即便不是完全出于玄康太子的授意,也已经在玄康太子与太孙予钧之间做出了选择。
对此,年轻的太孙非常平静,整场朝会之中几乎没有说过话,神情也没有太多波动,只有在其中一名御史提到了天裕四十七年田猎大典、孝瑾皇后中毒之事时,才微微抬起了头,望向御座上的睿帝。
睿帝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也没有发怒的意思,微皱眉头听完了所有的奏报,才敲了敲御案上的另一叠奏章:“所以京策郞将的人选,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话说?”
睿帝之前对太孙夫妇圣恩深厚,甚至远超元德、玄康两位太子,而且太孙予钧与太孙妃的婚事又是圣旨赐婚,其实此时所有对太孙妃的质疑,多少也会让睿帝一同面上无光,此刻即便没有发作,迟些必有震怒。只不过群臣屏息以待的,就是天子圣心下一步的走向。到底是会继续护着太孙夫妇而斥责言官?还是会转而问责东宫?
无论如何,直接影响推动的都是大盛的储副国本,此刻睿帝并没有很快回应,而是转向仍旧未决的京策郞将职任一事,倒让百官之心越发悬空。
“臣以为,祁将军忠武老成,堪当重任。”昌亲王首先应声上前一步,将初五那日的话又说了一次。
玄康太子也紧随其后:“宣威将军鄯继武曾经协理过京畿防务,或许比祁将军更适合些。”
“中书省呢?”睿帝又望向如今的右相曾其慎。
曾其慎是天裕九年的状元,也是玄康太子的启蒙老师。但其人行事便如其名,谨慎非常,不仅在为官的这四十年之间很少与皇子们来往,连膝下儿女的联姻也都不在京中,竭力避开京中一切的结党倾轧。
“回陛下,中书省复议认为,京策郞将之位不宜匆忙更换,不若如去岁一般以羽林营统领暂时协理防务,整顿京畿,待得朝会计议稳妥,再行更替。”曾其慎欠身拱手,“只是羽林营如今的统领明重山太过年轻,是否需要更换,还需陛下圣裁。”
“明重山?”睿帝皱了皱眉,“是韶华的郡马?”
第159章 昭阳云轻()
提起了比太孙予钧更加年轻、资历也更浅的明重山,显然不会给如今的京策防务做出真正的结论。于是初七朝会的结论,又归结为了复议二字。由谢仲耀亲手扶着离开乾熙殿的年迈帝王,从头到尾也没有显露出过多的情绪。无论是怒意或是震惊,都没有多少流露,甚至并没有向着玄康太子或太孙予钧多看两眼。
可也正因为如此,群臣百官才越发清楚,此次向着太孙妃的弹劾,以及京策将军的更替,必然是一场巨大风暴的开始。此刻睿帝越是沉默不决,随后而来的雷霆风雨就越加不可预测。
即便是身份尊贵如玄康太子,圣恩深重如太孙予钧,在睿帝离开乾熙殿之后也都各自沉默了片时,才慢慢走出这座大盛天下至高的议事朝堂。
这对父子之间已经无需再多说什么,或许也是无话可说。楼靖遇袭重伤之后的转日,英国公府和天行镖局都开始了迅速的运转与忙碌,不只是忙着为他求医问药,更加迅速传遍京中的消息,便是原先便已经有消息会在上元之后回到京中的英国公楼珩以及楼珺,应该会提早归京。
楼珩一旦回京归朝,对朝局会有怎样的影响?当年名满天下的年轻相国如今还能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么?
而另一方面则是让京中女眷更关心的问题,楼珺当年以亲王妃之尊和离而去,成了大盛开国以来宗亲女眷之中身份最高的和离之人,也让玄康太子在随后的十数年之中每每提到后宅之事就面上无光。偏偏在太孙予钧的名分确立之后,楼珺又得到了“英华夫人”这样的诰命封赏。楼珺若是常年隐居在京外也就罢了,毕竟是太孙生母,有些虚衔尊荣也是无可厚非。可若是与楼珩一同回京长住,势必要入宫谢恩,也难免会在今后的宫宴或者宗亲公卿往来之中露面,那么到时候玄康太子以及如今的太子妃顾氏,颜面上又会如何?
但这些的猜测与想法对此刻的重华殿而言也算不得最为要紧的,太孙予钧几乎是刚一踏进东宫,便看见了昭阳殿过来宣旨的女官白芷:皇后娘娘有请太孙妃。
“皇后娘娘可好?”予钧微笑颔首,飞快地与已经更衣完毕的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见明珠很是平静,才稍微放下一点心。
即便朝堂上的本章奏折弹劾之事都早在楼珩的预料之内,但明珠的出身之中有许多问题原本就无法解释,予钧也不敢保证睿帝不会受到这些弹劾的影响。尤其是孝瑾皇后中毒之事被夹带着提出,当时予钧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也难免提了起来。
年前孝瑾皇后垂危之时,睿帝其实就已经当面提过霍陵,在那一刻,予钧是清楚地感到了睿帝一触即发的杀机。相较而言,什么出身血缘、甚至江湖武林的那些背景之事倒没那么要紧了。
“回殿下,娘娘这几日身子松快了不少,安稳着呢。”白芷恭敬躬身。
“既然如此,那我与太孙妃一同过去给娘娘问安。”予钧点头,上前就牵了明珠的手。
白芷并不意外:“是。”再行一礼,躬身退出。
明珠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其实不用的,今日朝会这样久,你累了罢?还是歇歇才好,萧佐那边许多事情要等着禀报呢。”
予钧摇头,牵着她一同向昭阳殿过去:“虽说娘娘慈爱,但如今形势实在微妙敏感。今日朝堂上一共上了十七本,两本都提到了前年田猎大典、皇后娘娘中毒的事情。皇上当时没说什么,可我还是放心不下。”
明珠听他声音,知予钧坚持的很,便不多说,只是和声问道:“那太子可有再说你什么?”
“那倒没有。”予钧唇角微扬,语气中带了淡淡的讥讽,“皇上听了这许多的奏报也没有当场震怒、甚至也没有表态,太子爷如何会轻举妄动。到底不是先前关起门来闹脾气的时候了。”
明珠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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