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高拱却没有来,张居正也不觉得意外,高拱昨日就咳嗽个不停,似是染了风寒,今天在家卧床休息是意料中事。
只是裕王在内书房里枯坐神伤,自己也不好进去跟他说要走,只好照旧守在外书房,胡乱拿了一卷书来看,他一颗心全牵挂在初雪身上,却哪里真心读得下去。
一时,内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张居正抬头望去,只见裕王一身湖蓝色的锦袍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眼底一圈青黑说明了他连日来没有睡过好觉。
张居正叹了口气:“王爷要保重身子才是。”
裕王也不言语,挑了一张离张居正最近的圈椅坐了下来,半晌方道:“老师,我最近心里乱得很。”
张居正劝道:“刑部的王左素来断案如神,有他插手此案,定然能够找到世子。”
裕王嘶哑着喉咙道:“抱走虎儿的人若是存心想叫我失去嫡子,恐怕早就对他下了毒手,哪里还能等到咱们找到他。”
张居正默然不语,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凶险,却无法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这对一个父亲来说,太残忍了。
“还有,不光是忧心虎儿的生死,初雪的事情也令我难过伤心。”裕王闭上眼睛,痛苦地道。
张居正心头一凛:“怎么?王爷若是心疼侧妃娘娘,何不自己进宫找皇上求情?”
裕王苦笑道:“倘若虎儿真是她派人掠走的,我再去求父皇放了她,那如何对得起虎儿和王妃?可怜的王妃,整个人都已经变了样子。”
“这么说来,王爷也和外面的人一样,认定了是李侧妃暗算了世子?”
裕王冷白着一张脸,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方反问道:“先生觉得会是她么?”
张居正冷笑道:“我与侧妃娘娘根本不熟,如何能揣测得到她的心思,倒是王爷您,她在您身边陪伴多年,为您生儿育女,您才是最了解她的人啊!”
裕王苦笑道:“我和她虽然多年同床共枕,可是却从来不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也曾经很努力很努力地讨她的欢喜,却永远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哭,什么时候会笑。”
张居正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了,他轻轻重复着裕王的那句话:“你很努力很努力地要讨她的欢喜,为什么?她不过是你的一个妾!”
裕王的脸色闪过一丝迷惘之色,随即又叹息道:“可我也猜不透,究竟是不是她害了虎儿!”
131。挽救()
刑部的官员查案,与东厂和锦衣卫的风格大不相同。
东厂和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 长年累月躲在暗处窥视人们的**,然后再偷偷上报给皇帝; 行径总有些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味道。
而刑部办案,却带了许多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的印记,皇爷和天下人不是怀疑李侧妃暗算了裕王世子么?
好,咱们就先从李侧妃身上查起,从李侧妃的娘家的亲眷; 到闲云阁里所有的仆役,再到整个裕王府所有和李侧妃有过接触的人,再到大雁寺里所有的僧人,王左来了个一锅端; 全部拘了起来,隔离审查。
王左和他的下属们不眠不休地查了整整两天之后,带着结果进宫面圣了。
王左对嘉靖禀道:“皇上,臣已经细细审查了李侧妃身边所有的人,这些人连日来的行踪臣已经了若指掌,没有人有作案的嫌疑; 看来; 李侧妃娘娘应该是无罪的。”
嘉靖阴沉着脸哼了一声:“就算不是她派人掠走了虎儿,那虎儿也是她不小心带丢的,若是虎儿有个三长两短,我照样轻饶不了她!”
王左没有作声,他暗想,你若硬是要迁怒于这位庶媳,谁又能阻止得了
“王左,你查来查去,只是洗脱了李侧妃的嫌疑,可是我的孙儿你还是没找到啊!”嘉靖不满地道。
王左低声道:“臣回去接着查。”
嘉靖沉声道:“既然没有结果,为何这么早前来禀报?”
王左道:“臣是斗胆想来万岁爷这里讨一个示下,臣想请万岁爷仔细想一想,哪位藩王比较不安分。”
嘉靖脸色登时剧变:“怎么,你怀疑是藩王?”
王左道:“假若是藩王作案,那臣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外地的藩王府的。”
嘉靖沉吟了一会方道:“你放心吧,就算是藩王作案,只要虎儿还活着,就一定还在京城,知道虎儿失踪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封锁了城门。”
说完,他逼视着王左:“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要把虎儿找到!”
回到刑部,王左又开始调兵遣将,改变方向,从大雁寺查了起来,案发地既然是大雁寺,想必会有蛛丝马迹可循吧。
谁知这一查,就是七八天,再也没有任何线索可循。
王府里,若芙强撑着几近崩溃的精神,每日强迫自己进补,她坚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裕王和嘉靖却绝望了,他们慢慢接受了失去虎儿这个事实。
这日清晨,一道圣旨下到了裕王府。
传旨的太监慢悠悠地道:“裕王世子失踪一案,移交东厂探访,刑部不再调查此案,赐王妃陈氏珠宝两箱,绸缎千匹,以慰失子之痛,侧妃李氏——”
说到初雪,太监顿了一顿方道:“侧妃李氏,照顾不周,以至酿成大祸,李氏一道白绫赐死,以慰裕王夫妇。”
听到这里,裕王浑身大震,抬起头来,颤声道:“父皇他,怎么会给初雪这么重的惩罚?”
太监垂下眼帘,也不回答他的话,自顾自转身去了。
裕王依旧怔在当场,似乎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击懵了。
这时候,躲在客厅的屏风后关注此事的张居正大步流星走上前来,煞白着一张脸,瞪视着裕王:“王爷,此事你还得拿个主意!”
“主意?什么主意?怎么拿?”裕王梦游般问道。
张居正目光凌厉,一把揪住裕王的衣襟,暴喝道:“找不到世子,就滥杀无辜的妇孺出气,这不是皇家该有的气度与风范!”
高拱见状,急忙走上前来,一把捉住张居正的胳膊,急切地道:“居正,这是皇上和王爷的家务事,容不得我们这些外臣插嘴。”
张居正狠狠推开了高拱,依旧一脸激愤:“王爷!初雪与你夫妻多年,为你生儿育女,你就忍心她枉死?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
见他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喉咙也似因为悲痛而嘶哑,高拱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隐约的疑惑开始在他心间蔓延,初雪,这个应该是李侧妃的名字了,张居正怎么会知道?李侧妃被赐死,怎么他好像天塌了一样?
裕王此时却顾不上怀疑别的什么,他一颗心也都尽数系在初雪的安危上,此时被张居正一喝问,不由得如梦初醒,急忙道:“我——我去求父皇,我这就进宫求父皇,来人呀,备车,赶快给我备车!”
一路上,裕王不停地催促着车夫,一想到初雪就要永远离开自己,他的一颗心就疼得似被雷电击中一般痉挛抽搐,是张居正一言点醒了他,他绝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到了乾清宫门口,他一把推开守门的小太监,飞奔到了殿中。
见父皇正在御案前批奏折,裕王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父皇,手下留情啊!”
嘉靖抬起头,见儿子一脸惊痛惶急之色,不由得哼了一声:“什么手下留情,父皇听不懂你的话。”
“儿子求父皇收回成命,饶了初雪一命吧。”
“哦?一个妾而已,也值得你这般紧张,你是为了豹儿和顺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嘉靖眯缝起眼睛,缓缓问道。
裕王涩声道:“是什么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初雪真的与此事无关,王左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她是无辜的啊!”
嘉靖将脸一沉:“什么原因对我来说当然很重要,你若是为了一个女子的生死就方寸大乱,失魂落魄,那父皇还不如现在就到宗室里过继一个儿子当太子,也省得你将来耽于女色,毁了祖宗基业!”
听了这话,裕王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汗水似小溪般从额角滴落,他只觉得浑身无力,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嘉靖凝视着儿子,冷冷地道:“怎么样?可想好了,是否还要接着给你的侧妃求情?”
裕王攥紧了双手,咬牙道:“一切,全凭父皇处置!”
嘉靖意味深长地笑了,正要说话,就听小太监通传道:“皇爷,雍妃娘娘和裕王妃在殿外求见。”
嘉靖淡淡地道:“让她们进来。”
雍妃和若芙来到殿中,跪拜行礼之后,嘉靖便问:“你们姑侄二人,可是为虎儿之事来求朕?”
雍妃低声道:“臣妾带了侄女儿,是为李侧妃求情来着,求皇爷饶她一命。”
132。偶遇()
嘉靖见陈雍妃带了若芙来为初雪向自己求情,不由得楞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御笔:“爱妃,你可是糊涂了; 这李氏可是将你侄女儿的亲生骨肉给弄丢了。”
“皇爷,刑部的王左与臣妾的幼弟素来交好,王左办案从不徇私,且断案如神; 他既然说了李氏没有作案的嫌弃; 那李氏想必就是冤枉的。”
雍妃说完; 若芙也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皇,虎儿失踪之事,既然是命该如此; 咱们就不该责怪那些无辜之人; 就当是给虎儿积福积德吧。”
嘉靖看了儿媳一眼; 只见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身子单薄得就像秋风中的树叶; 站在那里都摇摇欲坠,可是眼底的神色却带着一丝坚韧; 不由得叹息道:“好孩子,父皇是怜你痛失爱子,想给你出出气呢!”
若芙仰起头,沉声道:“媳妇与李氏素来交好,深知李氏的为人,况且,刑部已经查出来了,此事与李氏无关,她不过是比较倒霉,恰巧在那天虎儿被掠罢了,就算是媳妇亲自带虎儿去庙里,也同样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求父皇开恩。”
嘉靖深深叹了口气:“好孩子,你真是个厚道性子,将来足以母仪天下了,看在你份上,饶了李氏吧。”
说完,便转脸对身边的林安道:“将李氏放出天牢,送回裕王府吧。”
听到这里,裕王一颗紧揪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三人一齐辞别了嘉靖,走出殿外,雍妃道:“你们小两口儿自己回家去罢,我这就先回宫去了。”
裕王忙道:“多谢娘娘为初雪求情。”
雍妃摇了摇头,看了若芙一眼,叹息道:“我本不想来,是你媳妇求着我来的,唉,有这样敦厚的母亲,老天必然会保佑虎儿逢凶化吉,重回到你们身边的。”
顿了一顿,雍妃又问:“你这么急着来见你父皇,想必也是为了给初雪求情了?”
裕王震了一震,脸上浮起难堪的神色,呐呐道:“这是自然,连娘娘您都相信她是无辜的,何况我是她枕边之人,只是若芙的淳厚,真的出乎我的想象。”
雍妃道:“这不是淳厚,这是做人该当坚守的东西,再悲惨的遭遇,也不能殃及无辜。”
说完,她便转身去了。
裕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若芙的手,柔声道:“若芙,咱们回府吧。”
若芙抽出了自己的手:“王爷,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若芙冷冰冰地道:“你做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