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下心里乱糟糟的,像是盛着针线的簸箩筐,千丝万缕,却找不着头。
“我的亲事,由我做主。”苏凌凝视着她,一双眸子幽邃烁亮,他一字一字道。
程寻心头一跳,胡乱点一点头:“很好啊,很好啊。”
至于哪里好,为什么好,她又说不上来。她急急忙忙改了话题,“诶,你说,要我陪你买东西,买什么?”
苏凌从她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脸上去分析她的神色,他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早有人提前去程宅告知,程公子今日有事会晚归。
而程寻和苏凌则在用过午膳后,乘坐宫中马车前往馥香斋。
馥香斋在京城颇有名气,程寻之前和三哥程瑞一起来过此地。
一看到招牌上“馥香斋”三个烫金大字,就隐约猜出了他的目的。
果真,他们刚一进店,苏凌就道:“这里的胭脂水粉、首饰钗环,想要什么,尽管拿走。”
程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装,果断摇头:“算了吧。”她念头一转,招呼店伴:“这位小哥,你这里还有黑粉么?”
店伴瞧了她一眼,面露迟疑之色:“有是有,不过,你”他又瞧瞧苏凌,小声道:“那位公子,面如冠玉,倒是可以涂上一些,会显得更有男儿气概。”
程寻听着好笑,忍不住看向苏凌,见他脸色微沉,面露不虞之色,忙收敛了笑意,轻斥店伴:“这话可不能再说了。”她指了指苏凌,神情郑重:“这位公子,相貌俊美,却最有男子汉气概了。”她笑了一笑:“咱们不说废话,你把你店里最好的黑粉,给我取一些。”
“好嘞。”店伴不再多话,直接拿了黑粉过来,“装好了。”
苏凌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你们掌柜的呢?就说年前订做簪子的人来了。”
店伴一面将黑粉递给程寻,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苏凌:“诶,公子稍待。我这就去找掌柜的。”
程寻诧异的看向苏凌,如果她没听错的话,他说他年前在这里定制了簪子?是给她的么?
她小声问:“什么簪子?”
苏凌没直接告诉她,而是在从掌柜的手中接过那个精致的匣子后,直接打开,递到程寻眼前。
匣子里铺着一层蓝绸,蓝绸上躺着一支发簪。
程寻瞧了一眼,就把目光投向了苏凌。
她水眸晶灿,神情怔然。
“这是金玉顶桃花簪。”苏凌避开了她的视线,“呦呦生在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你说,这个给她及笄时用,怎么样?”
程寻合上了匣子,心内种种情绪交织,胸口暖暖的,胀胀的。
她想,她没法骗自己,他们是互相把对方当朋友的。
见她迟迟不答,苏凌忽的一阵心慌:“怎么样?”
“挺好啊。”程寻粲然一笑,“我想,她肯定会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他对她的好,她明明都知道啊。
苏凌轻舒一口气,黝黑的眸中有遮掩不住的笑意:“喜欢就好。”
当然,他最想要的不止是她的喜欢,而是想让在及笄之日,用这个簪子。
交付余款之后,他们离开馥香斋。
苏凌今日兴致勃勃:“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正好我今天出来。”
程寻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摇一摇头:“没有。我想回家去,还有不少书等着我去看呢。”
苏凌颇有些哭笑不得,他好不容易抽身出来,有时间也有闲情逸致,她竟然想回去看书?!
程寻很认真:“我前几日在宫里看见一本算学方面的,我先回去看,咱们还能商量一下。”
在宫中做伴读和之前在崇德书院读书,侧重点不同。她并不想把算学给落下。
她知道苏凌近来并不清闲,已经开始涉足朝政的他,还要每日跟着白大人等人上课。她不想耽搁他时间。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现下这模样,这装扮,黑乎乎的,她一点都不想这个样子跟他约会啊!
至少要美美哒吧?
苏凌不知道她复杂的心理活动,他知道她喜好读书,尤善算学,是以虽略觉失落,但也不算太意外。他点了点头:“那也好,我先送你回去。”
程寻轻舒一口气。——虽然她自己提出想回去看书,可当他真的同意了,她心里却又有点空落落的了。
她摇摇头,将这些怪异的情绪赶走。
苏凌早将今日午后的时间给腾出来了。送呦呦回程宅后,他并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命车夫驾车前往茂阳长公主的府邸。
茂阳长公主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其驸马阳陵侯苏景云又是出自战功赫赫的苏家。公主府恢弘壮丽,风光宜人。
当十二岁的苏凌第一次离开自小长大的北和宫,跟随长公主到公主府时,他有种公主府才是皇宫,而他住的只是牢笼的错觉。
下人告诉他,长公主在花园赏花。
苏凌点一点头,熟门熟路,直接过去。
——他十二岁上,曾经在长公主府上住了一个多月。
一晃数年过去,长公主府并未有多大变化。
花园里的花开的极艳。
苏凌无心赏花,他驻足倾听了一会儿,听到“咔咔”声。微微一笑,他循声而去。
花树掩映下,苏凌看到了一个正弯腰修剪枝丫的身影。
“姑姑。”
那个身影的动作停滞,仿若一个姣好的剪影。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你来了?”
茂阳长公主今年三十有余,可只看容貌,不过才二十出头的样子。修剪花枝的她,衣衫朴素,难掩气质高华。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合上剪刀,交给身边的侍女。这才走向苏凌:“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去喝茶,容我更衣。”
苏凌点一点头,先行去了厅堂。
约莫过了两刻钟,他一盏茶见了底,茂阳长公主才姗姗而至。
环珮叮当,香风萦绕。
长公主面上带着笑意:“你今儿来的正好,我正有件事,想同你说。”
“侄儿也有件事,想请姑姑帮忙。”
“哦?”长公主目露惊诧之色,继而神色忽变,“是谁为难你了吗?”
苏凌双目微敛,缓缓摇头:“没有。”他笑了笑:“姑姑多虑了,如今谁能为难得了我?”
皇帝似是要和他修复关系,姚贵妃待他也算和气。至于其他人,都知道他是皇帝唯一的儿子,谁会吃饱了撑的去为难他?
何况,也为难不了他。
“那是什么事?”长公主似是松了一口气,“想让我帮什么忙,只管说来。”
苏凌拱了拱手:“是这样的,姑姑,本月初九,有位姑娘及笄,姑姑如果不忙的话,能否出席她的及笄礼?”
长公主更惊讶了:“要我做正宾?这是谁家的姑娘?”
她神色微变,心中忽的生出一个念头来。
苏凌轻轻摇头:“也不一定是正宾,姑姑能观礼就行。”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问道:“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是皇亲国戚?还是宗室女?”
“都不是。”苏凌摇头,“现在跟皇家没关系,将来”
他笑了一笑,并未说下去。
可长公主确实明白了,她用几乎是肯定的语气:“这是你的意中人?”
“意中人”三个字教苏凌心中一暖,耳根不自觉染上了红意。
长公主认识他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声音极轻:“真是意中人?”
苏凌点头:“是。”
简单明了的一个字,不带丝毫转圜的余地。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她轻笑着摇头,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你,你,你竟然”她深吸一口气:“谁家的姑娘?怎么认识的?”
她想不明白,之前怀思一直在北和宫,后来去军中,再后来去书院。他哪有什么机会认识姑娘?
不等苏凌回答,她就又追问:“是好人家的姑娘么?父兄是做什么的?身份家世如何”
听到这些问题,苏凌不免想起往事,眼中漾起笑意:“在书院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其实他内心深处,很感激他前年在崇德书院的经历。他那时以为她很喜欢很喜欢他。他也很高兴被她喜欢。
及至前年冬天,怀敏太子出事,他回到京城。面对亲生父亲的厌恶、甚至是挥舞的利剑,他曾动过夺过剑,刺穿父亲咽喉的念头。
这样的父亲,杀了也罢。
但这只是电光石火间的一闪而过,他很快想到了她。她是那么的喜欢他。
他心说,没什么的。就算什么都没有,他还有那个很喜欢很喜欢他的她。
别的都不重要,有她就够了。
——虽然后来知道是误会,可那段时光依然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他每每想起,胸腔就充盈着暖意。
茂阳长公主神色复杂:“是书院里夫子的女儿?”
她想,能在书院中认识的,肯定是夫子的家眷。
略一沉吟,她轻声道:“也算是书香门第,只是身份”她轻摇头,太低了一些。
如果是真的上心,身份又低,那岂不是和姚贵妃一样?
她并不想见到第二个姚贵妃。
长公主此时已经放弃将女儿嫁给怀思这个想法了。有北和宫前车之鉴,她可不想让女儿嫁一个心有所属的人。
她开始发愁怀思将来的后宫。
苏凌笑笑:“她的身份挺好的。”
望着侄子犹显青涩的面容,长公主并未多话。她轻声道:“也好,那我三月初九就去观礼。”随即,她又故意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是,人家没有下帖子,我也不好去啊。”
她至少要先看一看那个姑娘。
“帖子不难,姑姑人去就行了。”苏凌又道,“对了,姑姑方才说有件事想告诉我,是什么事?”
他抬眸看着长公主,认真极了,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长公主微微一怔:“也没什么,我园子里的花开了,你若喜欢,我教人给你送到行云阁里去。”
苏凌站起身,显露喜色:“真的么?那真是太好了。”
茂阳长公主略说了几句,就打发他去看花了。
苏凌心想,姑姑不会再提起那件事了。
及笄之礼()
三月初八下学时;程寻向宋大人提出告假一事。
宋大人只点一点头;并未多问。
——他们主要是负责教导二皇子;程寻这个伴读;虽然也刻苦好学;但只是顺带而已。程寻是否告假;关系不大。
程寻早早同江婶等人回了崇德书院。
程渊夫妇正商量着她的及笄礼;见她回来,教她先行梳洗,再过来回话。
程寻动作极快;不多时,换好女装,去找父母。
雷氏冲她招一招手;待她坐到跟前时;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她面前,轻声道:“你先看一看;大致就是这样;如果觉得有什么不足的;咱们再补充。”
程寻接过;低头细看。
其实她自己对这些仪式并不算很看重;不过母亲似乎很在乎,从去年开始就不停强调了。
程寻笑道:“我觉得挺好啊;娘看着好就行。”
她留意了一下正宾、赞者、赞礼等,见都是逢年过节会有走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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