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七不和他一般见识,接着说道:“属下小时听乡邻讲古,提到西海之南有小国名为阿什南,擅用邪术,最擅长制作活死人,这些活死人眼窝都是空的,虽然是戏谈,但不知是否真有这样一个国、这样一群人……”
“不管它,先到前边看究竟!”
这些鬼一样的东西忽然出现,杀人吸血,惊扰边地百姓,究竟要做什么?受谁指使?前后有何关联?暂且顾不上细想,如今最要紧的,是过去看看究竟。
一队人很快来到起火处,果不其然,就是界碑附近的那个北戎小村落。他们来晚了,又是整村屠灭,不见一个活物,只见满地尸首,血腥味浓得呛鼻,还有焦糊的肉味。
这群东西,杀了人还不够,还要放火!
冬日天干物燥,又是顺风,火势很大,百十座毡房烧得剩不下什么。
不见那群黑衣鬼,想是早就撤走了。
陆弘景一个手势让兵们四散开花,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他自己走到一具瘫在道中间的尸首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身上有伤,伤口奇怪,颈边一道狭长深入的切口,不像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兵器造成的伤,再看另一具,死法又不同,那是活活被吸血而死,尸身脖子、手肘、大腿根部都有深入血管的血洞,细细一找,脖子边上居然还粘有一撮短短的毛发。还有一具,从腰部开始,一剖两段,下手可真狠哪!
他停在第四具尸首前,凝神细想,一个推测慢慢成形:来烧杀的,可能是两拨人,前面一拨是打埋伏的,从北戎一路跟过来,埋伏在村子四周,入夜就动手,四处放火,把毡房里的人烧出来了就跑。接着是第二拨,骑着马来的,速度非常快,见人就砍,用的,很可能是刚才王一和王七提到的那种像镰刀又不是镰刀的刀,像这样一刀两段的刀口,剖面如此利落,切口如此整齐,除了刀刃足够长大之外,使刀的人必定力大无穷且刀技纯熟。第二波当中,应当有一些人或是兽以人血为食,刀杀不完的,便拿来喂这些东西。
这个北戎村落,到底是惹到了什么人?不,这个村落,真是普通的北戎村落?
陆弘景几年沙场,生死常常劈面相逢,按说该是见惯了的,可心里还是一阵阵的不好受。整村屠灭,不留活口,不分男女,不论老幼。距他所在处不远,倒伏着一对母子的尸身,母亲刚做母亲不久,半敞着怀,怀里不足月的婴孩,两片小小的唇瓣还叼着母亲乳/头,唇边坠下一丝血,紫黑的,已经半干了。一刀从孩子后背心扎入,再从母亲后背心透出。两条命。
前阵子他们换防的时候路过,孩子才刚出生,蛮子们见他们在不远处歇脚,还送来一筐红鸡蛋请他们的客,送蛋的那个大概是孩子的爹,一脸的喜色,哇哇啦啦地说着北戎话,虽然听不懂,但喜气懂了,所有丘八都挺领情,一人拿两个蛋,然后往空筐里放几块干粮、半壶酒,算是礼尚往来。放完拍拍蛮子的肩,竖一竖大拇指,蛮子立刻乐得满脸开花。
如今呢,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死在那对母子一丈开外,人成了两截,上半截和下半截离开好几步远,上半截双目怒睁,双手抠地,十指的指甲都抠脱了,下半截淋淋漓漓,肠子和内脏藕断丝连一般的,牵着上下两截。
这是怎样一种无能为力。
陆弘景心尖是凉的,掏空那一小块最软的肉,填进等量的冰,凉得不掺一丝假。
能下这样手的人,离畜生就不远了。
他拿手背贴了一会儿鼻尖,让呼出来的热气原样回到躯体里,这种时候,他不能再失去哪怕一丁点热了。
咔嚓。
就在此时,陆弘景的侧后方传来一阵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响动,若是旁人,大概会把这响动当成火烧毡房发出的哔啵声,他听出了蹊跷,浑身绷紧了,右手慢慢朝后翻,握住背上的枪。
“呼”的一声利刃破空!
陆弘景身子一矮,顺势滚到右前方,堪堪避过从他头上扫过去的刀!
还来不及回头,第二刀又招呼过来了,他抬枪一挡,两边的兵器“铿”的一声撞在一起,两边都被震得一退!
借这一退的空档,陆弘景看清了面前的人——一身黑罩袍,头上的帽兜一直遮到鼻子那儿,看不见眼珠子,但这人手上,确确实实操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他想看这东西的脸,但它逼得很紧,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招,攻势如同暴风骤雨,压得他没有余力去做小动作。
陆弘景身上随时藏有几对“二踢脚”,遇到危急关口,掏出火镰子在软甲上一擦,点燃便甩,碰的一声,响动大得吓死人!
对手猛然一吓,手下的动作一顿,他便脱身了。
如今小动作不好施展,那把镰刀又紧紧咬住他,看来一味闪避不是办法,得和这东西硬碰硬!
他把枪往地上一戳,拽着枪顶骤然发力,“锵”的一声,枪身暴长,长到了一丈有余,双手握住,觑了一个破绽,斜刺出去,一把挑掉那东西的帽兜!
陆弘景原本指望看到两个烧着鬼火的空眼窝子
60。阴阳河9()
三变不知道干儿子跟过来了; 他满以为自己拿一眼挺有“杀鸡抹脖”的威力; 受他这一眼的人,轻易不敢越雷池一步,谁曾想自家干儿子是那号特有主意的人; 不怕他那“杀鸡抹脖”。他一路潜行,避开船上人手,往底舱走; 越走越觉得不大对劲。从后舱到底舱,中途要经过好些地方; 这些地方的守备非常稀松; 简直像是特意等着谁来投罗网似的。
难不成,他上错了船?实际的运尸船不是这艘; 是后头那艘?要真是这样; 另上一趟也赶不及了; 只能硬着头皮先下到底舱看个究竟,摸清楚状况; 真跑错了,那就指望燕然和二狗子那边另有预备了。
三变一路戒备着、提防着; 摸到底舱头一层; 没什么; 挺平常的,和寻常楼船的底舱一个模样; 分作两边; 一边装一些酒水、杂物; 另一边隔开,给跑船的做起居用。再往下走,越走越瞧不见路,又不能打火镰子,只能这么摸着黑朝前。昨儿夜里那片茫茫不见尽头的浮尸到底在三变心里种下了根,三不五时地就要出来揪一下他的小心肝,揪得他眼皮乱跳,总觉得要出事。各类妖魔鬼怪在他的臆想当中出没,全是从野和尚的瞎说八道里头爬出来的,那时候他才六岁,最是不好哄,野和尚啥也不会,只有一肚皮不知是编的还是从旁人那儿趸来的怪谈。也怪,他都多年不曾想起了,谁知在这时,那些躺在脑子深处的精怪们又次第复生,立起身来,逛逛荡荡。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到了这样草木皆兵的地步,见什么什么像鬼怪,那真是惊出心病来了。
到了临头,三变没忍住,把火镰子掏出来打着了,举着往前走,借着一点微光照亮,一层一层往楼船底部靠近。这船看着不多大,那肚皮可真够深的,都进了有一丈多了,还是木台阶,直直铺陈着往下,好似直通幽冥地底。
忽然听闻有人叫他。
“小六子!”
小六子是他体内那个至多六岁的野小子,那个张口闭口“我/操/你/大爷”的小炮仗,不是现下这个瞻前顾后的陆弘景。这世上会用“小六子”来招呼他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前方开了一片无比烂漫的花,殷红,活血一般的漫过来,铺天盖地,每一朵花上似乎都长着一只眼睛,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然后,他看见野和尚站在花中,笑呵呵地朝他展臂,一如多年前那般,肉肉团团的一团光头,脸上还是五抹六道的,有些是洗不干净的油腻,另一些是外出偷鸡摸狗时,让人揍出来的伤。野和尚好傻的,“小六子”人小腿短,跑得慢,一旦跑不掉,他就倒回头,用他那咣里咣当的肉身子将他团团圈住,把所有的拳脚唾沫和臭骂揽下来,等揍他们的人走了,才把“小六子”扒拉出来,还呲牙咧嘴地怪笑,边笑边摸摸他的脸,“哦哟!还好我家俊公子没给碰着,不然贫僧真要买根面条,上吊去也~~”
三变的腿脚是自己动的,一点不停歇,似乎终于找着了家,一脚就要跨进门里去,门里是酒肉尘世,又脏又暖,将那个“小六子”轻轻裹进去,让他从此痛快吃,痛快耍,痛快骂闲街。
“小六子,有烧得烂烂香香的烧狗肉,给你留着哪,快来!”
野和尚仍旧是那张笑融融的脸,可三变的脚步顿住了。
小六子四岁那年,野和尚不知从哪淘换来一条半大奶狗,要烧了吃,怎奈小六子不肯,抱着那奶狗不肯撒手,只说谁吃和谁拼命,野和尚嘴虽馋,却再也没动过那狗。养了大半年,名都喊熟了,谁知某天清早起来,见那狗让人生生打死,扔在了他们住的破庙门外。小六子哭得脸都花了,抱着那狗,直抱了一天一夜,哭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哭,野和尚一旁绕圈圈,无计可施。后来还是他自己哭够了,把那狗抱到破庙前的一棵老槐树下,掘个坑要埋。野和尚帮他掘的坑,掘好了,又往里头填了一点破棉絮,埋好了也不走,一大一小地上傻蹲着,蹲得脚发麻了,他还陪着他蹲,多傻。
小六子说,老子再也不吃狗肉了!
野和尚挪了挪蹲木了的脚,蹲舒服了,也跟着说,老子再也不吃狗肉了!
小六子以为野和尚只是说说而已,可直到他们分散的那时那刻,野和尚真的再没碰过狗肉。
所以说,面前这人,是谁?
“小六子,来呀,过来呀!”
三变闭上眼,屏气敛息,一手攥紧滚云,铿的一声,将枪身骤然拔出,斜刺出去,一枪扎向一丈开外的野和尚!
“噗嗤”一声,似乎扎到了人,又似乎扎进了一团虚空里。
一道人影从一丈开外飞快掠来,一双肉掌近在眼前,三变不敢睁眼,只敢凭风动调动自己的一把枪。太快了,这道影子太快了,已经不是**凡胎该有的速度,这样快,逼得三变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的空闲。就在他一分心的当口,那双肉掌一下印在他心口,他就这么横飞了出去!
只觉得嗓子眼腥甜,紧跟着就是一口血!
三变开眼一看,野和尚又在朝他笑,可这一次,那张脸变了—— 一团绿火烧在眼眶里,荧荧然,如同暗夜里的一蓬鬼火!
三变心头一紧,嗓子里又拱出一口血来,他想把自己立起来,立稳了,可身上棉花一样软。
那时他第一个想头是——坏了!着了道了!
直觉避开了另一个闪念——他下不去手,即便知道这里头有邪门有古怪,他还是下不去手。
对那段过往下不去手。
对那个六岁的野小子下不去手。
对那个脏兮兮的野和尚,更下不去手。
他还是一直念着的,虽然嘴上不说,脑子里经年不想,然而那人蓦然到眼前,却是旧情往事,一点不少。
所以他得闭上眼,告诉自己那是幻象,得一枪扎破,否则万劫不复。
那双肉掌冲着他的天灵盖直劈下来,开山破石的力道,一旦击中,那隐在脑中的念想,便就随着白花花的脑浆奔流不复回了。
他硬把棉花一般软的手担起来,摁住枪上的机括,往前一送—— 一股血喷了出来,这回扎中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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