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阴阳河入口会合。但现下,他们还没从船上脱身,这船就停了下来。磕嗒磕嗒的响声停了,四下里一点声响也没有,是一种危机四伏的静。
三变到底呆不住了,他缓缓匍匐朝前,身形把花海犁出一道缝,身一过,那花又齐齐并拢。龙湛依然是那副死样子,他去哪,他就去哪,并且死小子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要与他肩并肩,两人正在挪移之时,那船忽然猛烈一晃!又一晃!
三人一时间有些懵,不知是个什么征兆。
老翟懵了一会儿,即刻想明白了——是后边跟着的那艘楼船撞上来了!
他心道不好——若是燕然那边全然没有一点差错,后边跟着的那艘楼船早该被隔在阴阳河入口了。
后边那艘楼船推着前边这一艘,带着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砰砰”有声,像是一路撞着什么东西过去,这阴阳河底,就是养尸地,这船撞着的,能是什么东西?
三变耳朵眼儿里听着那让人牙酸的“砰砰”,脑子里不由得想到他被那群黑袍追杀那天,那满河的浮尸……
反正是越走越暗,依着时辰来看,这时应当交过卯牌(早五点),若是在地面,这时都有微稀晨光了。
老翟权衡再三,决定先带着那俩,顺着来时路摸回去,这船一直不停,再等下去,说不定就进了养尸地了,传言中,那地方只有死物,没有活物,好比阎王殿,也分做十殿,越往底下越是离奇。他们三人,还是不要下去讨死的好。
正前方那木台阶黑魆魆的,谁知那是死路还是活路,到了这时,只能把心一横,往前走着试一试。三人在黑魆魆的木台阶上摸索着往前,老翟前导,龙湛居中,三变断后。不敢如来时一般打着火镰子走。摸黑走了一段,大约从底舱上到了二层舱,有微光从顶上返照下来,从二层舱往顶舱的木台阶被那光映亮,来得太突然,三人不由得顿住了脚。龙湛反手拖住三变的手,拇指在他手心摩挲一把,两只手都不曾好好娇养,指肚上都覆有一层老茧,老茧与老茧刮在一处,不知怎的,另有一种痒。三变是那头一号怕痒的人,这时猛地挨这么一下,想也不想,抽出手来,死命狠挠几下杀痒。
就这么不解风情。
干儿子毕竟年少实诚,填饱了肚子,风花雪月也晓得来一些,风情也极为迫不及待地,想要卖一些出去,从没想过时机对不对,大约也没想过自己这举动是在卖风情。遭人杀了风景,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往下,只讪讪地把手收回身前,定睛看着后边的人,用他那拖泥带水的庆朝话关照他,“小心脚下。”
干爹那榆木疙瘩脑袋,要能想明白了这是一次不经意的卖风情,才怪!
老翟回过头来,看新收的徒儿原地不动,目光流连在身后人的眼角眉梢,一时间下不来,无意识间,拿左手拇指搓着右手心,很有一点羞涩的样子。一眼过完,他登时长了一脑门的官司,简直不知从何说起!
也没那工夫感慨黄花少年够多么好,老翟抹了一把脸,冲三变使了个眼色,要他把他那傻乎乎的干儿子领好了,跟上,别掉队!
三变领了他眼风,抢上前去,要打头阵。他想法其实挺单纯的,就是觉着前路凶险,老翟一个西域游医,除了治畜生其他估计不在行,尤其是碰到舞刀弄杖的时节,搞不好小命要丢,干儿子呢,才多大点儿,长得是老相,可年岁在那儿摆着呢,妖魔鬼怪见过多少?所以说,还得他走前边看个究竟。
老翟清楚三变有几把刷子,他要前导,他便随他去,干儿子紧紧跟上,于是西域游医落在了最末。
顶舱的状况分作三段,落在三人眼里。三变是第一个看见的,他看见顶舱贴着他们下去的木阶梯,裂开两半,光是溶洞顶端的钟乳石上返照下来的,那钟乳石晶莹剔透,倒映水中光,而水中光又是从两岸开得挤挤挨挨的鬼眼金莲身上借来的。龙湛看到的,是两艘船,推着他们这艘船朝前走的,是那第三艘楼船,第三艘楼船后,是那殿后的大船,看这情状,应当是最末那艘在推着前边两艘走。老翟看到的与他们都不同,他目光向来落在细微处,因此,他看到了对面那艘船上,接近船舷的一个死角,有一块黑影,那黑影十分奇特,像是……一个趴着的人?他忍不住盯着看起来,越看越觉得那东西就是个人。
船还在缓缓向前,不过比先前慢了不少,顶舱开裂之后,他们所在的二层舱就等于是顶舱,周边情形都看得分明。越往前,那花越多,船身破水的声响清晰可闻,老翟明白,他们这是快到养尸地了,决不能再往前,可,要怎么下去呢?
他这儿正想辙呢,三变猛然出手,一枪扎到对面船头,拿手在枪身上晃几晃,觉着够结实了,才对那俩一摆头,意思是,走!
两艘船即便离得十分近,从这到那,杂耍一般地从枪身上走过,还是有点儿怕人的。三变丘八出身,这是本行,噌噌两下便过到对面,站定后,朝那西域游医伸出手,要他先过,干儿子跟在他后边,扶着点儿。
老翟大约是属秤砣儿的,那身板又沉又笨,左右摇摆,一会儿踩空了,险些溜下河去,一会儿觉着眼晕,声称要闭着眼过,一人过桥,三人折腾得满身汗。好容易都过去了,还得从中间这艘,再攀到最后头那艘去,一般而言,这类殿后的炮船上都备有裂屁股或是小舢板,他们摸过去,弄一艘小船下河,再往回头路走。
盘算是好盘算,谁曾想上了那炮船,就只见满船的死人!
既不见方才落在了船上的二狗子,也不见此时应该在船上的燕然……
老翟当然知道燕然为何不在这艘船上,但二狗子也不在,着实出乎他意料。
事情更加玄乎,三人更加急着从这鬼里鬼怪的地方脱身出去。
那炮船船身高,放一艘小舢板下去,人得从上往下爬,爬的时候,免不了要取火照一照脚下,这么一照,三变鸡皮疙瘩发了满身—— 河底当中飘着一片浮尸,有擦着船身过去的,也有被船撞出两旁的,刚才在船上听到的闷响,就是这动静。老翟似是早已惯了,淡淡一眼,说道,“这些挨千刀的!不知害了多少人命才弄出这样阵仗!”,说完便全力维持身形,免得他那秤砣身子一歪,咕咚一声砸下去,旱鸭子,这一河死人泡的水估计得喝个饱!
上了小舢板,三人端坐不动,一条船划破水面,当然,可能还要划破个把尸身,一路砰砰砰行去,只听得见这砰砰砰。三变看那俩,一个个好似入了定,老翟闭目养神,干儿子直愣愣看着某处,后来才觉出来那目光是冲着自己的脖子来的!
脖子上有啥?蚊叮虫咬?还是不知什么时候闹上的小伤?
他不自禁地摸了一把脖子,不见血,这便罢了,一心一意划他的船。
这一路走得惊疑不定,稍有风吹草动,三人都是一身白毛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估量着应该接近阴阳河的出口了,可前路依旧是黑黢黢,除了桨声水声,就是一片死寂。
63。阴阳河12()
哦; 反正就是那啥的章节
果然; 一顿老拳过来了,没几下就把龙湛喂了个饱足,趴地上好久起不来。
喂了老拳还没完,后边还有——陆弘景把他扽起来; 拽回歇宿地; 扔给张思道,“老张; 找条结实的绳索把他捆了,天明时绑上马带走。”。语气如此平常,如同招呼老张赌一把或是一起喝一盅,风平浪静的; 当时看见的人都没觉得什么; 就当干爹教训干儿子,只有老张这样的多年生死交,才能从他平如镜的脸上看出一丝丝暴躁。至于为何暴躁,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了。
陆弘景的暴躁其实有点莫名其妙,他从这件事隐隐看出龙湛的死心塌地,这种死心塌地让他微微感到不舒服。至于为何不舒服; 他自己也说不清白。
那时龙湛还不知道自己这样一刻不停地跟定; 就叫做死心塌地; 他对他的死心塌地; 远在真正开始“爱”之前; 远在这份始终死不去的“爱”刚刚冒了个小芽之前,那么久远,几乎让他以为,这,便是命中注定。
老张看出端倪,以为老陆是对这趟北戎之行心里没底,或者是腻烦那北戎小王——人还没到就躲躲闪闪地献殷勤,所以要拿干儿子撒气,他也没认真捆龙湛,只是对着他摇头叹气:“崽子,叔跟你说,你干爹那脾气就像六月的天,一阵阵的,过了这阵他兴许就好了。但话说回来,这次是你的不是,老喑(哑巴)似的跟了这么远,路上谁知道能出什么事,你干爹这是急的,叔给你拿几个包子,吃了垫垫底,稍晚些你过去给他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龙湛不吱声,老张当他没明白,比划着说道:“先吃,然后认错,明白?”
臭小子黑天里黑黢黢的一张脸沉得跟墨汁一般,绝不是个做错了事的态度。
罢,这也是块茅坑石头——又臭又硬!
老张原本挤作一团的五官更加紧凑,他想再说些什么,终是没有说,长叹一气出去给他拿吃的了。
说是拿几个包子,虎牢关谁人不知陆千户干儿子的饭量?老张出去一趟,带回来二十来个大包子,还有起码一斤的肉干。龙湛无声无息地将面前一堆吃食划拉进肚子里,末后打了一个无声无息的饱嗝。
“你睡。”老张慈父一般对着茅坑石头既臭且硬的脸说了俩字,转身要走,后来想想又退了回来,再加上五字:可别再瞎跑。
哪里睡得着呢,还不是和着一堆绳子躺在地上,瞪眼看挂在穹顶的星星。周围鼾声高低错落、此起彼伏,龙湛朝陆弘景卧着的方向望去,透过被篝火染透的层层夜色,他能把他的背影完完整整剪出来。他知道他也没睡。睡着的人不会有这样紧绷的后背。他的焦躁不安让他感到无比安全和温暖——这个人为了他的暗相随吃不香睡不好呢。
他们非亲非故,只有一点虚无缥缈的名义维系着一种不亲不疏的关系。
这个人当他是什么呢?说是干儿子,看起来更像是养来慰藉缺席的亲情的一个替代品,也有可能是一个玩笑,甚至是对他自己的一种调侃:陆家人世世代代出情种、受情劫,我偏要略过情与爱,一步跨到养孩子上去,天爷能耐我何?
假如他不能把这种关系往纵深里挖,这个人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正品,或是忽然不想玩笑了,更可能的是,他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这个调侃不甚高明,任何一种,都会导致他抽身走人,如此一来,他龙湛要到哪去收那些水一样泼出去的情?
当然不至于不养他了,可这个养和那个养是不一样的,当人养惯了,谁愿意被当狗养?
他要为他筑一个家,不只是洗涮扫煮那么简单,还得混出点名堂来,想来想去,还是上沙场卖命最快,卖几年命,如果还有命剩下,那至少不会混得太差了。前些天他颠三倒四地开口和他说自己的盘算,还没说完就被他一句话打断:“我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要入军伍?吃饱了撑的你!你以为军伍行军是出门耍乐?你以为沙场是瓦舍?留着命多吃几年干饭,好多着呢!”。别看这人有时吊儿郎当,真下了定论,谁也改不了,他一句“留着命多吃几年干饭”,军伍里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