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围堵了大半个晚上,见得天日时,月亮都下去了,太阳要升不升地吊在山那头,还是稀薄的一个白圆圈。三变半靠在老翟大腿上,半听不听地听着他没完没了的叨叨。
“除了膀子和后背,没哪处伤了吧?有哪里痛得受不住就说,要吐也说,咱这舢板是特特赶制的,独此一艘,没得替换!”
敢情这“裂屁股”还是根独苗!
“瞧见没!刚才那几发炮够劲吧!炮筒子我做的,里头烧的可不是一般的火药,是刚从大秦国淘换来的黑油,人家叫黑金,不怕水,见火就着!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不多,也不好伺候,做这个,炸了几次膛,险些把老命交代进去!啧!”
三变听着他的叨咕叨,觉着无比安心,全身软得跟烂面条似的,恨不能从老翟膝盖头出溜到舢板上横着挺尸!
“哎,你一定特想问我为啥这个时辰在那个鬼地方出没吧?”
“”
三变烂面条似的烂在他膝头,啥也不说,反正我是不问了,你爱说不说。
“听说你从虎牢关调到了江南大营,燕然还去了一趟找你来着,人倒是找着了,说了一会儿话,出来以后燕然说那不是你,是个西贝货!怎么着,还玩儿金蝉脱壳呀!真身摸进了岳州了,替代还在江南大营呆着!”
老翟摇头晃脑,嘴里说得津津有味,“然后呐,当然是顺着查啦,查着查着,我们就跟到这儿来了!”
三变心说,你这话只好骗鬼!什么查着查着就跟到这儿来了,分明是你和燕然先到的江南府,指不定咱们殊途同归呢,还分什么先后!
“燕然那人么,你也晓得的,碰上你的事,什么都得往后靠!接着我们又是好一通查,先找到那小寡妇家,拿住了少不得拷问一顿,问出你的去向,我先追过来,他殿后。”
三变听了这通狗扯羊皮,实在连腹诽都懒得来了,就剩冷笑,“老翟,咱明人不说暗话,你和燕然,大约都是冲着沈家善堂的凶尸来的吧?”
不然哪来那么齐全的准备?这船看着不起眼,实际费了多大功夫,你自己最清楚,没摸清这儿的情况,敢这样冒冒失失就往里头闯?一定是先查到了这处山洞,特意造的这船来对付这些东西。哦,我被那群东西撵进洞里,生死之间,你掐着点粉墨登场,世上哪那么多刚好?!
“沈家善堂的凶尸确实有点意思,但我真不是冲着那个来的。”
说话间他们从地面划入另一条暗河,原本天色半昏半明,进了暗河,划过一段,又是黑黢黢的看不清周围景象。
“不是要回镇集的么?”
三变一想到那水底浮尸心里就毛拱拱的,忍不住要问。
老翟人看不见,听他言语倒像在笑,笑得三变心里的毛又朝上拱了几寸,黑天黑地里,这老翟别再成了精,猛地掐住他脖子,桀桀怪笑道:纳命来
“阴阳河。想来你该从别处听过的吧。这条就是。”
老翟半天不响,忽然一响,三变脑子里的神神鬼鬼下去了又上来,上来了又下去,他虽不信鬼神,胆量也还算大,但今日这阵仗,简直邪门透顶,一般人一辈子不见得能遇上一回,三变这是接连遇见好几回,还一回比一回凶险!
要说这条就是阴阳河,三变是半信半疑的,信就信在符合他“暗河”的推断,疑就疑在这条暗河太过窄小,不像能过楼船的模样,即便逢初一十五暗河涨水,水能大到何种境地?再大该把镇集给淹了!
想到此处,三变忽然想到某处遗漏了的东西,和这条阴阳河有关联的,可恨的是偏偏忆不起这关联到底在哪!
“嫌这条河不够大?告诉你,逢到初一十五海潮大涨,加上山间洪水与暗河涨水,三股水汇聚一处,这水能把镇集淹了!”
是了!他想起来究竟是哪处关联了!怪不得镇上家家户户都有座高悬空中的阁楼!还有那些客店,底下平白垒出一层楼高的桩台,柜上的桌椅板凳用的都是最次的材料,原来是为了防大水!
“整个镇集都在水中了,还怕过不了楼船?”翟世用喟叹一气,转了话头道:“沈家善堂的凶尸倒还好应付,做不过是些小活物在死人身上作怪,我们追的,是北戎的‘养鬼术’!这东西才真叫棘手!”
猫扑中文
69 相思债6()
(猫扑中文 ) 三变听了心头一缩,本能的就对这“养鬼术”起了逆反心,他在虎牢关呆了几年;几乎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听说一次这“养鬼术”,听得多了;各样版本传来传去;神乎其神;要多擞卸喁}人;时至今日,从翟世用嘴里听说这个,更是说不出的逆反。
老翟可不理他的逆反,反正黑天瞎地,谁也看不清谁脸色;他逮住了时机便要说;一桩事埋在心里太久;好不容易碰到个一知半解的,不吐不快么。
“养鬼术是北戎传来的邪术,这劳杂子啥时候成的气候;没人说得清;只晓得普天之下就只有北戎沙欤B部的人能做;具体怎么个做法,外边传的都是零碎皮毛,但我告诉你,这东西邪门极了,汉土中原,邪术无数,竟无一能与之匹敌!”
牛马大夫怎的还品评起天下邪术了?治畜生不才是你的本职了么?
三变一颗头还在人家大腿上搁着,搁舒服了,嘴上懒得打岔,心里却是照例要抬杠的。
“这鬼的养法,还讲究缘分,有养得成的,有养不成的,但起头都一样惨无人道。汉土中原有养灵哥灵姐的,那做法,已经残忍至极,北戎的养鬼术唉!”
老翟唉了一声便哑火了,像是在缓一口气,一气说完他受不得,光动动嘴皮子都受不得了,这邪术到底有多邪?
三变倒是听人说起过,也挺说模貉硎窃谌诵纳涎趺囱比皇峭ü持址椒ㄈ谩肮怼苯饺颂迥凇U夤硎窃趺囱隼吹哪兀�
“早年间,在北戎境内时,养鬼的法子还比较土,常常是用邪法儿把人家六七岁的小儿引来,关到柜中,四肢关节用九寸长钉钉死,头天喂饱,接着一餐比一餐少,饿得剩下皮包骨了,再用法醋从头顶灌进去”
三变身上寒凉,止不住出来一阵哆嗦,只听得黑天中老翟喑哑的嗓音伴着舢板破开水面的声响,阴惨惨穿透他脊梁骨,“这法子惨酷至极,一害好几条人命,后来北戎的狼主为了禁绝此类邪术,专门朝沙欤B发了一趟兵,双方都死伤不少人,逃出来的两支分支,一支入了中原岳州与江南府交界的边地,另一支扮作游牧,逐水草而居,靠养牛羊过活。人心总是不足,过惯了大把来钱的松散日子,怎能习惯这样的风吹日晒、颠沛流离。于是北戎境内那一支数年之前动了重操旧业的心,养出几只鬼,卖给庆朝之内的贵人,谁知道钱到了手,还没来得及消受,这便给人屠了灭口!”
三变听他言辞之间颇有悲悯之意,就天马行空地瞎猜起来:这西域游医从漫漫黄沙中来,为燕然卖命,不单是为了财吧,看他一副随意的邋遢样儿,即便手敞,花钱散漫,也不至于“大撒把”,弄到要把命卖出去的地步。一定是吃过这养鬼术的亏,不是他自己吃过,那至少也是身边至亲吃过,因此总想着要破开这邪术,报个一箭之仇,奈何养鬼术太过刁钻,靠他自己支撑不过来,只得把命卖出去,和那能支撑的一同做成这件事。
“庆朝境内这一支,做事隐秘,因而难捉把柄。我们到这儿来有日子了,碰上过四次初一十五,才终于找到这条阴阳河。想来也是得了风声,庆朝的养鬼人谨慎多了,不是每个初一十五都接生意的。到底是怎么个规律,我们也还没摸明白,只知道明日夜间,有楼船要顺河而下,进入镇集。哼,到了夜里,那才真叫妖魔鬼怪,一时聚齐呢!”
翟世用哼笑一声,把舢板靠岸,从兜里掏出一根不起眼的棒子,也不知什么做的,黑天里还微微泛光,他把着那根棒子左右各摇两下,不一会儿就见河岸那头有了呼应,再一会儿,过来一哨人,打着火把,领头的一袭黑衣,脸上一道长疤。是燕然。燕然旁边还带着一个,那人大长腿,几步超过燕然,捡直朝着他过来了!
没错,就是他家干儿子!
燕然后边还逛荡这另一个,远,看不清长相,但看那派头,没别人,就那孔二狗!
这么些人怎么就撞在一处了?!
刚才还烂面条似的挺尸的陆某人,这会子就跟上紧了发条似的,“蹭”的弹起来——“蹭”是他想象,实际动作比这个慢好几个板眼,在来人看来,就好比老牛拉破车一般,多少有点儿惨。
来的人太杂,他不知该扮那张脸才好,按他想,对着干儿子当然是要拉长着一张脸的,但旁边还有个燕然,拉长一张脸似乎又不大好,所以他那张脸半挂着,方才挂了彩,又挨了老翟几个大嘴巴子,脸上白的白红的红,和死鬼老翟正好配做牛头马面。
干儿子倒是全须全尾的,三变一见,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半挂着脸赞两句,燕然过来了,围着他转了一圈,吸了一圈的鼻子,扔下一字结语:臭!
三变那两句赞登时噎在了喉头根,脑子里满是那个“臭”字,久久不散。他自己也说不清白为何在燕然面前会把香臭放心上,也不是纯要强或是要面子,这么说吧,他总觉得自己一张脸上顶的是两张面子,万一要是撕脸皮,那是两张一块撕。他那便宜爹也没养活过他,凭啥他就得顶着他那张脸,怕燕然一个“臭”字把他面子给下了?!
后来他自个儿安慰自个儿,不凭啥,就凭他是你便宜爹,燕然当年救的就不是你,是你爹,那海寇头子当初放的也不是你,是你爹。凭着爹的面子,你捡了几回性命,有欠有还,到了此时,当然要一人顶着两张脸!
既然是臭,当然得想法子除掉,不然对着大债主还怪不好意思的。好在人家早有预备,一哨人一同回了山神庙。山神庙的格局么,正门进来就是山神老爷神位,左右手还供着花公花婆,有谁家生不出孩儿的,逢到花公花婆生辰,办点儿供奉过来拜一拜,要说多灵验,那也没有,不过是求个安心罢了。山神老爷排位后头,一左一右开了两个小角门,跟戏台上的“出将”、“入相”似的,两个门都连通后边厅堂,厅堂也是照左右开了两扇窗,怕不够敞亮,屋顶还开了一口天窗,因此,厅堂里头不算黑。三变要洗,庙祝领他进了后头澡房,现成一大木桶热水、一小桶凉水,还有瓢、皂角、澡豆,还有搓澡用的老丝瓜,都预备齐了。他后背肩膀各有一道伤,在水里泡过,又是汗又是泥的,干了以后衣衫与皮肉粘连,脱衣衫就等于活剥皮,疼得他!
正剥得呲牙咧嘴,干儿子一掀帘子进来了,手上拎一把剪子,二话不说,就是把他生拉硬拽的右手拿开,上剪子,轻手轻脚地剪了半刻,这才把衣衫和人分开。别说,人大了一岁,懂事不少,前一年见他手上有伤还要掉金豆子的人,转过一年,见他一面后背血肉模糊也淡淡然了。前一年见他白花花还要臊出一脸血的人,转过一年,把他上半身剥/光,也就是躲开眼而已。
看这架势,是要帮他洗?
还是不要了吧,他好意思,我还不好意思呢!
“我自己来,你外边坐着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