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不知又睡了多久,宫娥们完全不敢来打扰我,待我醒来的时候,窗棂之外已是旭日刚升,宫殿一寸一寸地被阳光透入,与昨夜沉浮的黑暗相较,恍如隔世。
我扶了扶额,唤了几声“荣娘”,可却没有丝毫回应,过了许久,才从外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宫娥。
“荣娘呢?喊她过来替我梳洗。”
只见那宫婢慌慌张张地四下转着眼珠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开口。
我紧蹙着眉头,欲催促她,可我底气却越发不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问你荣娘呢?”
“娘娘,荣娘她不见了,打您回侯府的那一日起她便不见了踪影。”
第31章 细思恐()
我已有好几日闭门不出而荣娘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始终没有消息。我隐隐有些不安。
终于,刚过完冬至,年底下的一个黄昏,我正在用晚膳,这些天来我都食欲不振。我吩咐厨房熬了一碗清淡的冰糖银耳汤。可才喝了两口,忽然从殿外慌慌张张走进来一个宫娥,“娘娘,不好了,太子妃娘娘方才受了惊吓,动了胎气,腹痛不止。”
我虽不过问东宫其他事宜,可我却让人时刻留心着淳懿公主腹中的孩子。既然已经向霍时徽许了诺,便要尽可能地做到,虽说不能不出丝毫闪失,但能防的暗箭我得替她挡着。
“惊吓?”我放下手中的调羹,问道:“淳懿公主在东宫里平白无故地怎么会受到惊吓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宫娥的脸色由白转青,额上出着虚汗,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方才太子妃娘娘用过晚膳后,去琴湖边散步时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了?”
“湖底下沉着一具尸首!”
我心里“咯噔”一声,大概猜着些什么了,我问她,“捞上来了么?”这些天外头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湖面上接着薄薄一层冰,冬天不比酷暑,尸首应该不会腐烂,容貌应是可以辨认的。
“已差人去捞了,虽然离湖边近,可那尸首不知缠着湖里的什么了,捞了许久都没捞上来。有人说是怨气太重,东宫里出了这么桩事,倒真是幕拧!�
“可报呈大理寺了?”
那宫婢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今日入宫至今未回,底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待殿下回东宫之后再做处断。”
现下清霜殿和琴湖畔两头都断成了两摊烂泥,虽然我也想去湖畔看实些,毕竟荣娘是我从侯府带来的,对我忠心耿耿,日夜在我身边伺候了我那么久。可出于礼节,我先得先去清霜殿一趟,而且我也着实担心淳懿公主和她腹中的孩子。
刘崇明入宫还没回来,虽然我已和他不再相关,可能还是不见面的好,所以我想正好可以趁着他不在东宫的空隙。
待我出暖芙殿的时候,天色已向晚。我坐在轿辇上,经过琴湖时,我见着湖畔边围了许多人,一盏一盏晕着橙红的宫灯在风中明灭,像极了夜空中低垂的星子。
我到清霜殿的时候,太医刚好从内殿退出,我连忙向他们打探,他们说淳懿公主只是受了惊,稍稍动了些胎气,喝几幅安胎药稳一稳,应无大碍。
我让宫婢通传了一声,然后走入内殿。淳懿公主半躺在床上,宫婢正在伺候她喝药。只见她面色惨白,不知是嫌那药苦还是腹痛不止,眉头紧皱着。她见我来了,摆了摆手让在一旁侍药的宫娥退下,然后转过头来,对我道:“好妹妹,你可算过来了。”她这话不像是埋怨,倒真像是在盼着我过来。
她朝我挥手,我连忙走上前去,宫娥搬来一条绣墩,让我在她床边坐下。
淳懿公主伸手握住我的指尖,她的手心冰凉,“妹妹,你去看了么?今天,我的魂都快被她吓散了。我晚膳后在琴湖边散步时,忽然看见湖里有一团缠着的黑影,我还想着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水藻,心里头觉得奇怪便多瞧了几眼,谁曾想那竟是死人的头发!”说着,她抓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指甲深深陷入我的肉里。我见她情绪还不稳定,只得先忍着疼不敢动弹。
“这东宫里怎么还会有死人呢?”她忽然哽咽起来,我想她在这么说下去,反而还不利她休养。
我伸手将她的手覆住,试着把它焐热,“公主是有福之人,自有天佑,安心调养便好。”说罢,我便将扶着淳懿公主躺下,我不打算在这清霜殿里待太久,一来她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二来天色已晚,我怕他下朝回来与我遇着,还是不要见的好。
可我刚转过身,殿外便传来黄门尖利的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我进退两难,愣在原地。两个黄门弯着腰推开槅扇,刘崇明掀帘而入,他的朝服还未换下,戴远游冠,穿红衫单衣,白裙、短袄,皮带金带钩,佩双瑜玉。几日不见,他又变回了那个尊贵显赫的东宫太子,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天家的威严。
在他进殿的那一刹,他和我的目光不期而遇,可就在同一瞬,他的眼神忽地飘远,没有一丝波澜。而我也微微偏过头,故意不去看他。他直接阔步从我身边走过,视若无睹。两不相欠,他果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疏月,你还好么?”我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他柔声对她道。我忽然庆幸,庆幸我当初喝得烂醉,鼓足勇气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是太子,日后的天子,君王之爱,本就是雨露均沾,又能有多少我想要的真情呢?
“殿下,臣妾真的好怕”淳懿公主忽然娇声抽泣起来,“不过臣妾更怕腹中的骨肉”
“不会有事的。”他轻声安慰道,说着他又起身吩咐黄门传话,“还没有捞出来?竟让污秽在东宫留了这么久?他们那些个办事不利的,明日便去领板子!”
“唯。”小黄门颤颤巍巍地应声。
我想赶在黄门传话之前去琴湖畔看一眼,我连忙向淳懿公主请辞。
淳懿公主先是满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刘崇明一眼。刘崇明坐在床榻边紧搂着她,眼眸始终都没抬起过。淳懿公主好似明白了什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吩咐宫人送我出殿。
我急匆匆地让宫人将轿辇抬至琴湖。东宫里的五六个侍卫正吆喝着,“一、二、三,起!”那具尸首连同着三块大石一同被捞了出来。我连忙下辇,欲往湖边走。几个侍卫连忙将我拦了下来,“良娣娘娘请回,卑职担心这污秽会对娘娘不利。”
“让开!”我一把将他拦在我的跟前的手甩开,快步向那湖边跑去,侍卫们看我心意已决,没人再敢拦我。
我最终在离那尸首还有一丈的地方停下,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多么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可是在我的心里却又早有判断,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接过宫人手中的六角风灯,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我提灯一看,真的是荣娘。她的脸上是死人的惨白,头发湿乎乎地黏在两颊。最骇人的是她那双圆睁着的眼,死不瞑目的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怨恨?
我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过她的眼,替她阖上。
我脑海中浮现起与荣娘朝夕相处的画面来,梳洗更衣、用膳熏香,我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帮我打点的。细致如她、聪慧如她、精神如她,虽然我知道她在深宫待了三十年,不能彻彻底底地算作一个好人,可是她对我忠心耿耿,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这样一个下场!
荣娘死不瞑目,因此我不会相信她是自己不慎跌落湖中溺亡的,究竟是谁害死了她?我要为她讨回公道。
琴湖之上一片漆黑,东宫的重门广院就着灯火倒映在泛着微澜的湖水里。
荣娘处事圆通,宫里宫外人缘极好,又无仇无怨的,我实在想不出谁会去害她。
我的记忆最终停滞在我入宫的那天,我从姑母的霜花殿回东宫,在路上偶遇了庄妃娘娘,她忽然一把抓住荣娘的手,说她是虢采女身边的宫人。这是唯一让我疑惑的地方,只是,庄妃如今也已经没了。
细思恐极,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慌,这件事究竟和虢采女有什么关联?
第32章 情谊深()
年关将至,可我这暖芙殿却分外冷清。特别是夜里,宫殿里黑黢黢的,我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听着铜漏一声接一声。不知不觉,窗外的如墨般的夜色便已透出天光。
我好几次准备开口唤荣娘,可每次容字一说完,我的心骤然一紧,才反应过来,荣娘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虽然刘崇明派人将此事呈报了大理寺,可终究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东宫出了这种事传出去自然是不好的,何况又在这年关底下,刘崇明有吩咐大理寺不要声张,不过这件事娘亲还是知道了。
她怕我在东宫没有贴心的人,还特意差人问我,要不要再从侯府遣个婢女过来。
我说,“那就把沁儿送过来吧。”,娘亲犹豫了几日,还是照办了。
其实以前在侯府照料的贴身婢女是沁儿,而不是荣娘。荣娘是我入东宫之时,娘亲特意给我的。她跟我说,沁儿年纪太轻,不懂得宫里深浅,万一遇着了什么事,不但怕帮不了我,反而添乱。
这的确是其一,可我知道这里头还有一层原因。娘亲一直都不喜欢沁儿,好几次都与我提过将她逐出侯府,我求了许久的情,才将她留在我身边。
府里的人都是势利眼,都知道娘亲不喜欢沁儿,便也开始排挤她,一次,我从花园喂完金鱼回来,正好撞见一群婆子骂沁儿,说的十分难听,“平日里看你那眼神一勾一勾、装模作样的,便知道不是个什么正经玩意,只不过正没想到你这贱蹄子这么不知检点,还敢去勾引侯爷!”
我那时才知道娘亲为什么这么厌恶沁儿,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误会。虽然爹爹是待沁儿比府里其他婢女好些,逢年过节会给她些赏赐,可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兄长的缘故。
沁儿的本名叫作陈沁,她有一位兄长叫陈戍,是爹爹手下一名的得力的副将,上次与南楚在猎宫较量骑射之时,还是靠他扭转的局面。沁儿和陈戍都是孤儿,年纪很小的时候便一起入候府做事,不过那时沁儿还只是伺候我的起居的三等丫鬟,而陈戍也只是宣德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马夫。那还是八年前,爹爹特地从西域买了千里挑一的一匹好马,只可惜那马太烈,连爹都驾驭不了,可这马夫年纪轻轻竟将这马儿驯服了。爹爹这时才发现原来府中还有如此一位人物在,于是遂将陈戍带去南疆,陈戍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很快才军营里展露头角,短短几年,便成了爹爹的心腹。
就同那母凭子贵一般,沁儿是沾了他兄长的光,只是话到了别有用人的人嘴里,便已然变了味。娘亲许是听着了什么,才对沁儿有了偏见。
上回我回侯府,才知道我来东宫后,娘亲让她在洗浣房做事。我可以说是和沁儿一起长大的,她只比我大两岁,我心底里早把她当姐姐看待,想着她如今因为流言在侯府里遭罪,还不如让她到东宫来同我作伴。
沁儿能来东宫我特别高兴,几日没出殿的我,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去西角门边迎她。
洗浣房比起照顾我,是要辛苦得多,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起了一层茧子,人也消瘦了不少。沁儿骨架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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