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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我被那方姑姑记挂上了,我在掖庭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总是特意多分衣物与我,不过时日久了,我的手脚也越发快了,而且还摸索些门路出来。这宫里头,罪婢的衣服是褐黄色的麻衣,而宫婢的衣裳则都是浅绿色的春绸,唯一不同的便是领口、袖口绣着的花纹,图案不同却都针脚细密,仿佛是在争奇斗艳。
一日黄昏,那几天连着出了几日的大太阳,便也容易出汗,送过来的衣物翻了一番。那日黄昏,我还在池边洗着衣物,忽然迎面走过来一胖一瘦两个宫婢,然后对着我“诶!”的一声。她们叫我们从来都是不称呼名字的。
我抬起头来,问她们:“二位姐姐可是有什么事?”
那瘦的开口道:“我上午送过来那件袖口绣着水仙花的外衣你可得给我洗好炕好了,我明日清晨便过来取,若是你耽误了我的好事,仔细你的皮。”
“好!”我点了点头,便低过头去继续洗衣。她们则站在一旁边看着我洗衣,边聊了起来。
只听到她身旁那人开口道:“春儿啊,你呀真是命好,方姑姑竟然将给皇上殿中送衣的差事交给你。”
说着她两开始议论起刘崇明来,从容貌到性情,先说某某曾在哪座殿前撞见过一次,伏跪时偷偷瞟了一眼。尽是些眉疏目朗、气度不凡之类模棱两可、置之皆准的词藻。只是说起刘崇明的性情时,倒是犹豫了再三才斟酌出用词,我听得出阖宫上下都畏惧他。也是,一个即位不久便大开杀伐血洗朝政的君王,谁不怕呢?她们喋喋地说着,我木木地听着。
“诶,你说皇上会不会一眼便瞧上了我,让我做他的妃子啊!嗳,要是那样就好了,便不用待在这掖庭空耗着时光。”
“不害臊,你倒是真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那李贤妃曾经不也是人家的婢女么,如今不也照样成了妃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说起沁儿,我不由得抬头望了一眼,只见那略胖的宫婢,连忙捂住那人的嘴,道:“少胡诌,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如今这贤妃娘娘正得宠呢,指不定那日便是皇后了。”
那被唤作春儿的宫婢甩开那胖宫婢的手,神秘道:“这你就不如我懂得多了,这皇后的位子怕是要空上许多年。”
“怎么?”
“你难道不曾听说皇上与曾经的太子妃娘娘伉俪情深么?太子妃当时还身怀六甲,却忽然暴毙了。可想而知,皇上心里还是没忘了她,那位子明摆着是替她留着的!”
她话音一落,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就算我死了,他怕是也对我恨之入骨吧。
“还有一桩事,你知道么?”春儿朝着那宫婢挑了挑眉,得意道:“你可听说过魏良娣?”
“可是宣德侯府那一位?”
“正是,有趣的是,如今这李贤妃就是曾经魏良娣的婢女。我听其他殿里的宫人讲,那魏良娣生性善妒,见不得太子妃有孕在身,便三番五次地设计陷害,最终太子殿下一怒之下竟将她处死了。”那声音越说越小,我侧过头一看,原来她两已在耳语。
“她死了倒好,若是活着眼见着魏家败落,怕比死了还难受。”
那胖宫人附和道:“若是当初皇上没有将她处死,估计这会子也在冷宫里待着吧。皇上对魏家这般下狠手,想必对她也没有什么情分,从前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魏家一倒,这戏也用不着做了!”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逢场作戏?怕真是这样吧,当初的我不曾经历过什么,他三言两语几个眼神便足以撩拨我的心思。而我也竟傻傻地为了他与姑母为敌。
我手一松,手中衣物“啪”地一声掉入水中,水花四溅,弄出了不小的声响。春儿见状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讽刺道:“我们虽只是宫婢,却也好过她们,一辈子都死在这了。”
若是身不由己非得拘在宫中,我倒宁愿死在掖庭。至少他那个九五之尊绝不会来这儿,我不会见着他。
她们正说着,忽然方姑姑身边一个宫女快步朝我走来,我不知她前来缘何,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她拍了拍肩,道:“慈和宫有姑姑过来传旨,召你过去。”
我又惊又喜,莫非皇祖母的病好些了?那宫婢狐疑地望了我一眼,迟疑道:“你可是信陵魏氏?”
我如实颔首,方才只见那宫婢和方才那两个宫女同时惊讶地瞧了我一眼,然后面面相觑。
“姑娘,请吧!”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倒是头一回对我这么客气。
第50章 君臣斗()
我最初还有些疑惑,直到看见立在掖庭宫前的嬷嬷福枝时,我才松了一口气。福枝是皇祖母身边的女官,从前皇祖母垂帘听政之时,福枝在宫中的分量自是不言而喻的,就连先帝身边的黄门侍郎,见着了也得叫她一声“姑姑”。即便如今太皇太后病重,新帝亲政,可就如那老话讲的,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掖庭里的那宫人见了福枝,连忙福身行了一个礼,殷勤道:“哎呦姑姑,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晚上的,遣个人过来便是了。”
福枝与她笑着寒暄了几句,她连忙恳求福枝道:“小的方碧荷,入宫已有十年了,还望姑姑多替我在太皇太后跟前美言几句。”说着,她从怀中哪出一个绣着荷花的钱袋子来,然后塞到福枝的手中。我从前听人说过,方碧荷是方姑姑的亲侄女,虽说在这掖挺宫里有她姑母照应着,她日子也应该不是那么难过,可毕竟这掖庭还是过于冷僻了,人终归是要替自己考虑的。
“我自会留意的,不过能不能成事,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福枝将她的手推回去,意味深长地对她道。说完,便领着我离开了。
我低着头,跟在福枝身后。可才走几步,突然从身后追上来一列禁军,将我和福枝拦住。领头的喝问:“罪婢是不可私自带离掖庭宫的,你可有皇上旨意?”
福枝倒是见惯了世面的,反客为主,从容厉色道:“什么时候太皇太后来掖庭提个奴婢,还要亲自来过问将军?!您若是执意要那旨意,跟着我去慈和宫请一道便是!”
那领头的一时语塞,许是也看出了她是个厉害角色,他皱了皱眉,便放我们去了。
掖庭离皇祖母的慈和宫也有一段距离,许是怕张扬,福枝没有带宫人随同,她应是知道我的事,路上连连叹息:“倒是让您受委屈了,不过太皇太后娘娘的病刚刚才有些起色,眼下日子也难过着呢。她今日才得的消息,便让奴婢接您过去。”她顿了顿,又宽慰道:“您尽可当心,太皇太后定会保全您的!”
我跟着福枝从慈和宫的侧门悄悄入了殿,皇祖母许是之前便做了准备的,将宫人都屏到外头去了,连廊下都不见有人。我已许久没来过慈和宫了,此刻琉璃瓦上一轮新月,清辉满地,往事恍然如梦一场。
我一入殿一眼便见着了皇祖母,她穿着一件紫檀色蝙蝠荸荠纹外袍,盘坐在案前的矮塌上,鬓上的发已然全白了。她消瘦憔悴了许多,打不起精神,俨然大病初愈的模样。她见我进来,耷拉着眼倏地一亮,连忙朝我招了招手。
我曾以为我这一辈子就在那掖庭中耗尽了,从未想过还能见皇祖母一面,之前压抑的委屈、思念、恐惧连同着泪水,全都涌了出来。我疾步跑到皇祖母身边,在她跟前跪下,皇祖母轻轻搂过我的头,靠在她的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喃喃宽慰道:“雪阳,不哭,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皇祖母猛地咳嗽了几声,我连忙从她怀中抽出来,帮着她拍了拍后背。这时,我才发觉,福枝给我和皇祖母倒了一杯我喜欢的碧螺春后,便将殿门阖好退下了。
“您还好吧?”我好不容易止了抽泣,有些担心地问皇祖母道。
“哀家还不是被那个逆子气的,他是要将哀家气死才罢休!”皇祖母狠狠地拍了一板桌案,喘着气怒道。皇祖母素来脾气便不怎么好,我怕她急火攻心,气坏了身子,连忙替她抚着背舒气。
她平息了许久,忽然抬头静静望着我,冷笑着开口道:“当初就应该信你姑母的,皇上戾气过盛,本不该留的。哀家从前真是小瞧了他,不曾想狼子野心,防不胜防!魏家终归是毁在了我的手中”皇祖母长叹了一声气,道:“哀家悔不当初,只可怜皇后了,她定是想不明白,竟是哀家的一道懿旨废的她,如今哀家也想不明白了她在冷宫日子定是难熬,只是哀家如今自身难保,也顾不得她了”
皇祖母拉过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她眼角一条条细纹皱作一团,轻声道:“不过,雪阳,你知道么?哀家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年,还从未输过”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木木地颔首。皇祖母端详着我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哀家虽然想留你在跟前,可你娘亲怕是在宫外急坏了。明日哀家就”
我目不转睛的望着皇祖母,可她话还未说完,就殿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太皇太后,不好了,皇上往慈和宫来了。”
我一听到“皇上”二字,我忽地有些胸闷气短,我连忙望向皇祖母,等着她拿捏主意,皇祖母本让福枝先领我出暖阁,可才走到殿门前,便听见殿外传来黄门的通传,“皇上驾到!”
没有法子,我只得藏到暖阁的后殿中,后殿只点着几盏纱灯,有些昏暗,好在还有月华几缕从半阖的直棂窗中浸入。相比之下,前殿要亮堂的多,隔着几重帘栊,还是透了好些光,我更能看个大概。
“皇上万福!”
“吱呀”一声,几个黄门弓着腰将殿门,刘崇明阔步而入,“皇祖母怎么独自一人在殿中,你们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他一脸阴鸷,回眸扫了一眼殿里的宫人。宫人们惧极,连忙下跪求饶。
“你吓唬她们做什么?都起来吧!”皇祖母顿了顿,接着道:“皇上可真是日理万机,哀家前日便差人去请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可是记得还哀家的东西了?”
刘崇明没有言语,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没有入座,只是低头扫了一眼那案上摆着的两杯碧螺春。我有些害怕,生怕他瞧出些什么,毕竟我与他相隔不过几尺。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多问,稍稍侧头吩咐黄门道:“呈上来吧!”。
那黄门连忙弓腰上前,将一个紫檀木盒子恭恭敬敬地摆在皇祖母面前。
皇祖母将信将疑地拿过檀木盒,缓缓开启。刘崇明就李在她跟前,似笑非笑地垂眸望着皇祖母的一举一动,那神情就像在欣赏一出妙趣横生的折子戏,似乎还带了些戏谑。
果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皇祖母便已然怒不可遏,直接一挥袖,将那紫檀木盒扫到地上,那紫檀盒子骨碌碌的滚了几圈,正好落在刘崇明的跟前。
“虎符呢?哀家的护符呢你端过来一个空盒子究竟是什么意思?!”皇祖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