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床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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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床笏-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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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谦便替琉璃说道:“老丈勿怪,我妹子我妹子从小儿不会说话,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就当作老丈请我们吃枣子的谢吧。”

    养谦说着,深深地向着陈伯行了个礼,才拉着琉璃去了。

    陈伯听养谦说琉璃“不会说话”,已然吃惊,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就见这文质彬彬的青年带了那小女孩儿走了。

    陈伯愣了愣,终于又走出来,将地上的纸包拿在手中,打开看了眼,顿时愣住了!

    ***

    且说在温养谦带了琉璃回范府的路上,养谦看看琉璃神色,轻声问道:“妹妹怎么把那包茯苓枣梨膏给了那位老丈了?我再给妹妹买一包可好?”

    因为温纯从小体弱,每当入冬,便要咳嗽几场,梨膏甘甜,生津止渴,润肺清心,这是养谦买了给她,预备着天冷咳嗽的时候吃的。

    琉璃并不回答,养谦道:“我看那老丈脸色不大好,只怕也有咳嗽之症,把那个给了他倒也是好的。妹妹怎么会想的这么周到细心呢?”

    养谦本是试探并夸奖妹子的话,谁知琉璃低垂着头,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正如养谦所说,琉璃把那包东西给陈伯,的确是有缘故的,陈伯因年老,又习惯了抽烟袋,每到秋冬都要犯咳嗽症候,当初琉璃还是少女的时候,每次逛街都会买此物给陈伯预备着,就算后来入王府,乃至进宫,也不忘到了时节,就派人送这些给陈伯,陈伯虽然自己也会买这些东西,但毕竟是琉璃的念想。

    方才乍然间“故人重逢”,却见陈伯比先前更苍老了好多,甚至也更消瘦了,琉璃心里极为不忍,养谦跟陈伯说话的时候,她几乎不敢抬头,生怕含泪发红的双眼会藏不住。

    她把茯苓梨膏给了陈伯,原本是一片心意,可是温养谦是个何等缜密的人,这种突兀的举止在他看来还不知怎么样呢。

    琉璃不由地有些意乱,一方面怕养谦看出自己的不妥,如果发现自己是“假冒的温纯”,会是如何反应?另一方面,却是跟陈伯相望却不能相认,隔世相见似的,眼见他腰身都伛偻了,却连叫一声都不能够。

    温养谦见妹妹似乎有郁郁不乐之态,任凭他再绝顶聪明,也猜不到琉璃心里的想法。

    但是养谦心里却有另一个念想,那就是陈家的那座宅子。

    陈翰林早亡故,如今陈琉璃也已故去,这府中显然是没有陈家的人了,方才他们跟陈伯说了半天,府里外进出的人一个也没有,可见这府里只剩下陈伯一个。

    偏偏妹子好像很喜欢这地方养谦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只是暂时不便深思罢了。

    ***

    次日,范垣出宫。

    正好遇见吏部的郑宰思郑侍郎进宫给小皇帝侍读。

    郑宰思向着范垣行了礼,笑吟吟地说道:“首辅大人辛苦,当值坐班这种琐碎之事,不如交给阁中其他大人,又何必首辅亲劳亲为呢,为了朝廷跟万民着想,大人还是要保重身子为上。”

    郑宰思是武帝驾崩前最后一任科试出身的探花郎,其实他在殿试中原本是以一甲第二名的榜眼选出,只是因他生性风流,先前醉中曾放言说:“我一生爱花,这一次科考,也一定是带花的方足我的意。”

    有人问道:“那不知是紫薇花,还是探花?”

    郑宰思的回答更妙,他举杯一饮而尽,放出狂言说:“要么‘探花人向花前老’要么‘紫薇花对紫薇郎’,如此而已!”

    所以在当日殿试后,武帝听说了这一件事,便把他从一甲第二名的榜眼,降为了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

    众人听说后,都为他可惜,又责备他少年狂诞,祸从口出,到手的榜眼竟然飞了。

    独独郑宰思的想法洒脱非常,他笑道:“不管是第二名也好,第三名也罢,都是皇恩浩荡,横竖不能独占鳌头,其他的又争的什么趣味?何况探花两字,蕴含多少风流,还是皇上知我心意,成全了我。”说着向着金銮殿的方向跪拜,竟是狂态不减。

    其实郑宰思出身也是荥阳郑家,算起来还是先前郑皇后一族的后起之秀,郑家行事向来端方规矩,如今偏出了这样一个放诞不羁的人物,也是异数。

    范垣见他面有春色,神情微醺,便道:“侍郎今日进宫侍读,怎么竟然一大早的吃酒?”

    “非也非也,首辅大人冤枉下官了,”郑宰思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是昨晚上的宿醉未散罢了。”

    范垣淡扫他一眼:“侍郎这般放浪形骸,让皇帝陛下有样学样么?”

    “陛下年纪虽小,聪慧非常,何况更有首辅大人亲自教导,将来自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难道陛下放着首辅大人的刚正品行不学,反来学我们?”郑宰思竟振振有辞,“不过,若大人实在嫌弃,下官再去重新洗漱沐浴。”

    “不必了,”范垣皱眉,“下不为例。”

    这郑宰思虽然离经叛道,但是品学上却是极出类拔萃的,而且小皇帝十分听他讲读。

    前日因为那小狗圆儿的事,小皇帝大哭了一场,如果有郑宰思入宫兴许会对那个倔强的小孩子有好处,——这是范垣心中所想的。

    他虽然面上对朱儆严苛,心里却也暗有怜惜之心,只不过众人都敬畏宠溺小皇帝,如果连他也掌不住,一味顺遂小皇帝的所愿所欲,那还了得?

    总要有人唱黑脸的。

    范垣说罢,拂袖上轿。

    身后,郑宰思向着轿子,举手躬身:“下官谨听教诲,恭送首辅大人。”他夸张地深深行礼,长袖几乎垂地了。

    范垣回到府中,更衣洗漱,吃了杯茶,又接见了几位朝中同僚。

    正欲休息片刻,突然间想到了张莒送来的那封信。

    于是端着茶杯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将那封信取了出来。

    隔着信封,他捏着像是有好几张纸的意思,心里还疑惑张莒到底有多少话,怎会写这样的长信。

    等打开信笺后,却见最上叠着的一张,确实是张莒的亲笔信,只是下面几张却不像。

    范垣不忙,只先看张莒的回信,果然见他在请安之后,又详述了温养谦打死朱公子一案的种种,其中一段,引起了范垣的注意。

    张莒在信中写道:“温家阿纯,虽有痴愚之名,据学生看来,却是个暗怀内秀至为聪慧之子,若非她寻上府衙,当着弟子的面亲笔将此案隐情描绘而出,弟子必会误判了好人。随信呈上温家阿纯的亲笔所绘图画,恩师一看便知。”

    范垣早猜到张莒不会无缘无故改判,也知道他必有合理的理由,但看到这里,却不禁又疑惑起来,这才明白原来另外几张是“画”。

    他慢慢把张莒的信放下,又拿起另外叠在一起的几张。

    当雪白的竹纸在面前打开的时候,范垣看着上头所绘图画,双眸也一寸寸地缓缓睁大。

显灵() 
范垣看着眼前的“画”,无法置信。

    倒不是因为画上的内容,而是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在外人的印象中,陈家琉璃聪明可爱,美貌讨喜。

    只有范垣深知,那个丫头着实惫懒的很。

    陈翰林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但膝下这个唯一的丫头,却丝毫陈翰林的才学本事都没有学到。

    她练琴,拨出的声响让府里的下人闻之头疼。

    下棋,最终的结局是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推了之。

    她嘟囔过无数次,说自己不爱动脑子。所以下棋的时候也从不肯费心思量每一步,她不求取胜,只是任意乱落子,怎么爽快简单就怎么来。

    看书么必定看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昏昏欲睡。

    倘或有朝一日陈琉璃失眠,只要塞给她一本书,让她细细看上一会子,必定就会不知不觉睡着,比吃药更快。

    至于画琉璃倒是个异数。

    她不学工笔,当然是因为太过细致繁琐,看久了眼晕手颤。她也不学写意,同样是因为太过耗神且费力。

    琉璃的笔法,像是三分写意,三分工笔,加三分白描,跟一分她的独出心裁。

    但凡是略通绘画的人,都不会承认她所画的是“画”。

    一句话:信笔涂鸦,难登大雅之堂。

    陈翰林倒也不去约束她,任由她心意而为。

    翰林曾跟范垣说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孩儿,她生得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我已经感谢老天不尽,也没有指望她什么都会,毕竟又没有要去考状元只要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儿的就是我最大心愿了。”

    幸而有范垣这个弟子,陈翰林的毕生所学才没有被“辜负”跟埋没。

    范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陈翰林虽然并不多言,但收了范垣这个弟子,他是极为得意跟宽慰的。

    有冰雪可爱的女儿承欢膝下,又有极为得意的弟子继承衣钵,夫复何求?

    范垣对于琉璃的“画技”,很不陌生。

    当初他才到范府的时候,两人还不算熟悉,对于这个看着“娇蛮”的老师的千金,自己的“师妹”,范垣觉着她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世疾苦的小丫头罢了。

    那次琉璃追圆儿追到了自己的房中,范垣表面不说,心里极不快。

    尤其是琉璃说圆儿的名字跟他的名字发音一样,范垣只当她是在嘲讽自己,瞬间动怒。

    毕竟他从小儿就在冷嘲热讽的交织之下长大,本来就缜密的心思更加了无限敏感。

    但是望着琉璃无邪的笑脸,范垣渐渐地并不十分生气了。

    甚至愿意相信她的话,相信她绝不是故意闯入自己的房中要来一探究竟的。

    不得不承认,起初范垣还是带着三分戒备的。

    后来,越发跟她熟悉。

    才知道这个小师妹,实在是真纯的让人、觉着可笑。

    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而因为跟范垣熟悉了后,起初的隔阂不见,琉璃的本性也一一暴露出来。

    她果然是有些娇蛮的,但是范垣却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份娇蛮。

    比如因为圆儿隔三岔五时不时地就要往范垣的房里跑,就像是那房间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有一次琉璃捉到那狗子后,摸着那狗头道:“你有自己的窝儿,怎么偏偏要去烦师兄?你再这样无礼,我可就把你栓起来了啊。”

    这天范垣经过圆儿的狗窝,突然发现狗窝上贴了一个木牌。木牌上用毛笔画出了一只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的肥狗,寥寥几笔,把圆儿的无赖跋扈勾勒的栩栩如生。

    范垣不由莞尔,知道是琉璃的手笔,心里为这小师妹的顽劣暗觉好笑。但等他回到自己房中,还未推门,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他在门口站住脚,目光下移,发现在自己的门扇上也钉了一个木牌。

    这牌子上头却画着一个板着脸的人,眉头拧起,目光严肃虽然没有任何题名,范垣知道,这个一脸苦大仇深宛若门神可以辟邪的是自己。

    那是范垣第一次见识琉璃的画技。

    范垣端详了那木牌半晌,并没理会。只是在第二天,陈翰林训斥了琉璃一顿,说她胡闹。

    琉璃对着手指辩解:“是圆儿总是闯入师兄房里,每次我都要去捉它,师兄会误会我有意跑进去的。”

    陈翰林道:“你跟阿垣实话实说就是了,他未必不会谅解,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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