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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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代- 第7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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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呼叫声近在咫尺,越来越清晰了。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哐当”一声脆响,屋顶的瓦片被吹落在地。她猛然一下神明归位,眼睛睁开,就听到隔壁屋里杨文修在叫她:“杨鑫!杨鑫!”

    不是在做梦!

    那呼叫声比她之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恐怖、急促,好像人被掐住了脖子,临死之前发出的求救哀鸣。她思维大『乱』,飞快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呼叫声一直在持续,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手忙脚『乱』,甚至来不及拉开电灯。她身上穿着背心和短裤,来不及穿衣,也来不及找拖鞋,光脚踩在地上,直奔隔壁卧室。

    卧室推开,是杨文修。

    他自己打开了电灯。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他一条腿伸到了床外,半边身体靠在床上,手指僵硬蜷曲,紧紧抓着床头柜,脸『色』变作煞白。他好像在试图下地,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停使唤。

    杨鑫吓住了!

    在她冲进门的这一刻,杨文修已经失语了。

    他仰着头,嘴唇哆嗦着,却没能发出声音。杨鑫恐惧颤抖地看着他,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杨文修以前发病都是能说话的,会指挥她怎么做,怎么找『药』怎么倒水怎么搀扶,而今他已经无法指挥。

    杨文修半边身体悬在床上,她本能的反应就是想搀扶他。她冲上前,却发现自己太弱了,她的力气根本扶不动他。

    『药』!

    『药』!

    对,『药』,他需要『药』。她慌忙去翻抽屉找『药』。抽屉里有很多速效救心丸的小瓶子,却全是空的。她才想起,家里根本没有这个『药』了!杨文修之前在杨医生那买这个『药』,三百多一瓶,抵他半个月工资,里面却只有几颗。他嫌这『药』太贵了,吃不起,便没再找杨医生,而是找街对面的刘爷爷输『液』,说刘爷爷输『液』有效,收费不高。这种事杨鑫也不懂,他看什么医生吃什么『药』都是听他自己做主。

    没有『药』!

    怎么办……怎么办……她脑子里一团『乱』。找医生,对,找医生,她转身看杨文修,意外地发现他忽然转过了身。

    他背对了她。

    怎么了……没事了……她脑子里已经完全空了。然而下一秒,她的恐惧炸开了。她心惊胆战地看着杨文修埋着头,背弓了起来,手脚收起来,像虾子在开水锅里一样慢慢地蜷缩成一个c形。他一边收缩,一边抽搐。

    她要吓疯掉了。

    她赤着脚,飞快地冲出门。二月的寒风迎面吹来,刀子一样割着她□□的手臂。她感觉不到冷,眼泪却随风下来了。

    医生,医生。

    她想,应该去找杨医生的。杨医生那有速效救心丸,杨文修每次发病都是吃这个『药』,急救管用。但杨医生家住的远,离家有两公里,跑去了再跑回来太久了。刘爷爷就住在街对面。她没有法子了,冲到刘爷爷家铺子外面,发了疯似的拼命砸门:“开门!开门!有人在吗!”

    “开门!开门!”

    她一边大哭,一边砸门:“快开门啊!”

    她哭的站不起来,跪倒在门外,拼命用拳头砸门,砸的砰砰响。

    “开门!”

    过了许久,里面终于有了动静,灯亮了。那看婶子在屋里问:“谁呀?干啥呀?”

    她哑着声哭道:“我爷爷病了,他要不行了,求求你们快帮帮忙吧。”

    里面没了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屋子里特别寂静,什么都听不到。她使劲砸门,里面再没人说话,门也迟迟不开。

    “开门呀!”

    她哭着使劲捶那木门:“救命!我爷爷真的不行了!”

    门始终是不开。

    绝望渐渐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真的没用了。她心想,爷爷现在怎么样了?她出来这么久,他可能已经死了。她出门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行了,他是心肌梗塞,等不了这么久的。

    没用了。

    他要死了,神也救不回了,一切都完了。

    要不要去找杨医生呢?她心想,可是杨医生那么远,找来也没用了。她一切思维都『乱』了,她赤着脚又飞快跑回家,想看看情况,能不能再想办法。

    再找找『药』,看有没别的『药』。对,再找找……

    她回到卧房里,发现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杨文修已经停止了抽搐。起初弯曲的身体已经伸直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不到挣扎,也听不到呼吸。他闭着眼,看起来很平静。她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了。像此刻的杨文修一样,诡异的平静。

    兴许他好了,睡着了。

    她祈求地想,他一定是睡着了。

    她悄悄走到床边去,想探他的呼吸。

    下一秒,杨文修又挣扎起来。

    只是挣扎的幅度小了,更像是身体机能在自己动。他没有意识,也没有任何声音。她见过农村杀鸡,鸡被割破了喉咙,还会飞起来,满院子扑腾。鱼被开膛破肚,下油锅煎的时候,还会在油里蹦。

    杨文修此时就是这样的。

    她想:谁来救救我吧。她不想看到这一幕,不想看到他垂死挣扎,她宁愿他平平静静地睡着。谁来救救我吧,她眼泪再度出来了。她手捧着脸,不,不是救我,谁来救救他吧,谁来救救我爷爷。

    她真希望这一刻,有人能将她带走。上帝或死神,谁来将她带走,她不想看到这一幕,她不想看着。

    她颤抖着走到床边去,含泪握着他垂在床下的手:“爷爷。”

    “你躺好。”

    她哽咽着说:“我错了,我找不到医生了。”

    “我该去找杨医生的,刘爷爷不给我开门,我只好回来了。”

    “我要不要再去找杨医生啊。”

    她没了主意了,只能哭:“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啊,我害怕,我怕你死了我不在身边,我要怎么办啊。”

    杨文修平常总说他怕,怕死的时候儿女不在身边,杨鑫总说:我会在身边的呀。

    她会在身边的呀。

    她答应过他,临死的时候要陪在他身边,不能让他一个人死。人死的时候放眼望去,身边空无一人,那是多可怜啊。

    她哭道:“我要陪着你,还是再去找医生啊。万一杨医生也不开门我怎么办呀。”

    过去这十二年,每当她遇到了纠结的难题,总有杨文修帮她解决。此时她哭的汹涌,哭的崩溃了,杨文修却静静的一声不吭,再也不回答她了。

    杨文修已经真正彻底地停止了挣扎。

    她努力扶起她,让他靠在枕上。她捡起被子,给他盖着,怕他冷。她知道这样是徒劳无用,可是她不知道怎样才有用。

    她打开窗子,让空气进来,也许空气流通一点他就能活过来呢?

    她呆呆地坐在沙发,杨文修始终没活过来。

    他不挣扎,她也就平静了。人总是要死的,杨文修常常这样说,他在五十岁的时候就自己给自己打了口棺材,后来嫌土葬不好,又把棺材卖了,改成火化,让女婿给他做了个骨灰盒。他自己请工匠给自己刻了碑,修好了陵。他跟儿子不亲,自己给自己安排好了一切身后事。那时候杨鑫才七八岁,每天跑去坟前看石匠刻碑,还跟石匠请教碑上的字。死亡对杨文修来说并不是一件可避讳的事,杨鑫从小受他的影响,也并不觉得死有什么。

    她并不怕人死,只是怕看到他垂死挣扎。

    死对杨文修来说,并不可怕,只是一个必定会到来的结局,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安排和准备。但对杨鑫来说,这一刻,她终于被抛弃了。从今往后她在世上再没有亲人,再没有依靠,再没有人能疼她爱她了。最亲的人死了。

    她发了一会呆,窗子外面有人在敲窗。

    这大半夜,谁敲窗啊?

    她又像见到救星了,赶紧去打开门。是邻居的王叔叔,问她:“出啥事了啊?”

    杨鑫哭着说:“爷爷不行了。”

    王叔叔进屋,来到床边,伸手在杨文修鼻端探了探,又到心脏位置『摸』了『摸』。

    心跳已经停了。

    王叔叔见人已经不行了,说:“要不你在这等着,我去找医生来。”

    杨鑫点点头。

    王叔叔出门去了。

    杨鑫独自站在屋里,看着床上的杨文修,屋子里的空气也阴森森的凉起来了。

    这世上有鬼吗?

    她想起以前看好多鬼片,回家问杨文修。

    “爷爷,人死了会变鬼吗?”

    “当然会了。”

    “人死了,有厉鬼,有恶鬼,好害怕啊。爷爷你死了会变厉鬼吗?”

    “胡说。”

    杨文修说:“爷爷怎么会变厉鬼。爷爷就算死了变成鬼,也是疼你爱你的爷爷。”

    他抱着杨鑫在膝盖上,抚『摸』着她的小脑袋:“爷爷变成厉鬼,也不会伤害我的小孙孙的。你是爷爷最疼爱的小孙孙。”

    王叔叔领着杨医生回来了。

    杨医生弯腰探了探杨文修呼吸,又『摸』了『摸』心跳,鉴定了好一会,说:“没救了,打电话通知他儿女回来,准备后事吧。”

    “他儿女在哪?”

    医生问。

    王叔叔说:“好像都在外面打工呢。”

    王叔叔问杨鑫:“我家有电话,你知道你爸妈的电话吗?”

    杨鑫说:“有,不过那个是房东的电话,爸妈没电话,只能打给房东。”

    王叔叔轻拍了拍她肩膀安慰:“走吧,去我家打电话,通知你爸妈,让他们回来。”

    杨鑫不愿意跟她父母说话,只是把电话号码告诉王叔叔,王叔叔拨通了电话。因为是半夜,那边迟迟没有人接电话。

    铃声一直响。

    始终没人接,王叔叔只好挂了:“可能再睡觉呢,等天亮些再打吧。”

    杨鑫默默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王叔叔问:“你家还有什么亲戚吗?平日里关系比较近的?”

    杨鑫此时此刻,只想起姑婆。杨文修经常邀姑婆来家吃饭,双方关系挺好的。她低头说:“刘家河的姑婆家,时常来。”

    “他家有电话吗?你知道电话号码吗?”

    杨鑫点头:“知道。”

    王叔叔把话筒给她:“你自己来拨吧。”

    “电话本在家,我回屋去拿。”

    杨鑫站起来,回屋拿了电话本,拨通了姑婆家电话。

    幸好,姑婆接电话了。

    杨鑫的声音在话筒里很麻木:“姑婆,我爷爷过世了,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帮帮忙呀。”

    话筒那头,姑婆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连连答应道:“好,好,我马上收拾了过来。”

    杨鑫听到终于有人肯来了,却不是她的父母,而是姑婆。她有点感动,又有点想哭。

第70章 骨灰盒() 
不知道农村为什么这么热爱吃。结婚请客吃;死了人请客吃。丧事本是哀伤的,然而实际场面;热闹的跟过年也差不多。女人们忙着办席;孩子们欢快地跑来跑去;嘻嘻哈哈追逐。杨鑫心里想,也许是因为人太怕死了;所以故意把死亡渲染的热热闹闹;来掩盖死的凄凉。

    亲戚邻居坐了满院子,杨鑫不爱见人;钻在屋里,锁着门看电视。罗红英开门进来,埋怨她:“你怎么净在这里呆着。你大姨、小姨;姑姑舅舅,他们全都来了,你不出去打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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