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承赫沉默了片刻,又道:“必要的时候,不必管我。”
他终究是有复活的能力,哪怕被从这里踢出去,也不过是任务失败而已。比起任务失败,他更不想让这个陪了自己一路,还想要追寻他前世梦境的人死在这里。
到了此刻,他对薄凰羽的那股厌弃之情已经完全消失了,真是奇怪,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最初为什么会如此抵触这个人。
薄凰羽注视着他,最后才开口道:“你我就算不是至交好友,也算共同历经生死,我会护你。”
红衣青年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少了他往日的嘲讽,薄凰羽听眼前的人说道:“生死之交,算得上是至交了,走吧。”
两人于是开始踏上石阶,一步一步的前进。
楚承赫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普通人,普通人的身躯对他来说仿佛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在这个世界里他受了伤之后,哪怕再痛也好,只要在原地打坐,或者服下丹药,就能够很快的恢复,哪里像现在,不仅体内元力尽失,胸口还被开了个洞。
那破坏之力因为没有了元力的压制,正在拼命的朝他体内钻去,还好他还有生死剑,主动释放出生死二气扑过来抵制住了它。
那两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说道:“主人,我们会帮你压住它!”
“你只要一直往上走,走到山顶就会得救了!”
这是剑灵的美好期望。
楚承赫没有想到没有了666,他的脑海里还是不得安静,他对自己的剑道:“哪有那么简单?”眼下不过走了两步,他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生死剑却笃定地道:“不会的,你一定会撑住的。”
“这条石阶只是长而已,上面其实是没有什么野兽的,主人放心好了。”
楚承赫听得蹊跷,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来过这里?”
生死剑却道:“我们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主人。”
楚承赫这才想起来,它们并不是在生死境中被铸造出来的,给了它们这个名字的主人不过也是它们的继承者而已,它们实际上是轮回执掌者的佩剑。
他一怔,难道这个秘境,也跟轮回传承有关?
然而他再问的时候,生死剑却记不起更多的东西,楚承赫只能憋足了一口气,站在身旁的人支撑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向上走,在这漫长无尽的石阶上,一点一点地向着上方移动。
呼吸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重。
就像个普通人一样。
薄凰羽揽着他,面具之后的神色没有分毫变化。他是天魔,身体无比强横,即使没有了魔气,没有了能力,凭借着这身躯,他也能轻松地攀上顶峰。只是他揽着身旁的人,却感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紊乱,然后就感到手臂一沉。
薄凰羽心头一跳,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却看到身旁的人低着头,捂在伤口上的手臂也掉了下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停了片刻,将他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然后让失去意识的人趴到自己背上,托住了他的腿弯把人背了起来,然后就这样背着他,继续往山道上走去。
石阶无尽,背在背上的人也不知生死,他只能继续走。
在面前,只有这一条路。
第120章()
山风凛冽;越是往上走,风就吹得越急。
这对他来说本应毫无影响的风,在此刻也对他的前进造成了阻碍。
薄凰羽身上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而身后的人那雪白的长发也有几缕飞扬到他的眼前;像是云雾一样,要阻碍他的视线。
他抬眸;面具阻隔了大部分的风沙;只是眼前这条石阶实在是长得看不到尽头;就连时间在这上面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东西。他复又垂下眼眸;脚步踏上了下一个石阶;想来走在这上面的人都会变得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上面已经走了多久。
这条石阶被称之为问心阶,这三个遒劲的大字被刻在碑石上,立在山脚下;然而等走到一半的时候,薄凰羽才知道为什么这条平平无奇的石阶会叫做这个名字。
在云雾之中;他每走出一步,就有一个声音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以为自己遗忘的是什么?你以为找回来就会有用吗?”
“你是天魔,你连自己的父亲要利用你来做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理由认为自己可以掌握生活?”
“你想找到你梦里的人,就算让你找到他;他也会认得你吗?”
“你真的能找到他吗?”
这些被藏起的阴暗念头都被翻了出来,随着他每一步踏出,被以他背上的红衣青年的声音冰冷地质问出来。
薄凰羽几乎可以看到对方的身影在自己眼前凝聚成型;那张脸上分明没有表情,目光中却含着冷淡跟嘲讽。
他一刻都没有停下脚步,只因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这些问题质问再多遍也不会有意义。
而那双漆黑的眼眸就这样冰冷地注视着他,直到他走过这一段路,才消隐在云雾中。
除却风声,耳边再也没有声音了。
寂静,无声,就连像他这样神魂在天魔核里孕育了那么久的存在,在这沉默之中,都感到这种静穆的痛苦。
那双像是蕴藏着星辰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在风中继续背着身上的人向山顶走去。
微微的摇晃。
楚承赫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宽阔的背上,眼前是氤氲着幽蓝色泽的黑发,再过去是被面具挡住了的脸,薄凰羽背起了他,正在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楚承赫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眼前的世界也很奇怪,居然是灰暗的颜色。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死了。
楚承赫:“”
他打开了游戏界面,果然看到自己头像上方的debuff已经消失了,彻底的死亡驱散了他伤口上附着的规则之力。他无语了两秒,选择了复活,没想到世界规则竟然没有把自己给踢出去。下一秒,他就感到胸口伤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在提醒着他重回人间。
“唔”
楚承赫没能抗住,发出了一声闷哼,同时感到因为规则之力的消散,身体已经开始自动恢复。
背着他的人在攀登这石阶的人听到了这一声闷哼,察觉到他醒来,于是低沉地开口道:“你醒了。”
楚承赫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等着那阵剧痛过去才开口道:“抱歉,刚刚昏过去了,让你背着我走。”
薄凰羽道:“没事,不用下来。”
他刚刚在无边的寂静中走了一路,现在楚承赫醒来了却被伤口的痛楚折磨着,无力说话,依旧是沉默。
等到身体适应了这样的痛苦,楚承赫才趴在他的背上略微回头看了看他们走过的路,那些台阶隐没在了云雾之下,竟然是已经走过了一半。
他保持着眼下的姿势,突然开口道:“谢谢。”
背着他的人没有说话,楚承赫又道:“放我下来,你背着我走了一路,不累吗?”毕竟他一上这台阶,体内的元力就全部消散了,完全变回了**凡胎。
薄凰羽的声音这才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的身体比你的强悍。”
楚承赫不信:“你是练体派?”
现在仙界的人哪里还有炼体的,他们都习惯了依赖法宝。他想了想,又在脑内呼唤了一下666,666还是没有反应。
就在这时,他听见薄凰羽说道:“我不是仙。”
楚承赫沉默了,他伏在他坚实的背上,感受着风从脸颊旁边吹过,耳边听到像是无数呢喃的声音。这些声音在脑海里不停回响,只是离得远了,所以听不大清,并不叫他放在心上。
他说:“我猜过你的身份,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干脆说出来——所以你是什么,妖?魔?”
薄凰羽说道:“我是魔。”
楚承赫眯起了眼睛:“你是魔,然后你会陷在梦境里,还有前世记忆?”
这简直违反了所有对天魔的设定。
薄凰羽似乎也知道各种的不寻常,只平静地道:“若不是事有反常,我也不会来仙界,更不会跟你来这万仙战。”
蜿蜒石阶上,黑衣男子背着身上的红衣青年,不疾不徐地攀登着,每一步踏出去都很稳。他听见背后的人笑了一声,说道:“就算你是个反常的天魔,我也交你这个朋友,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只是刚才我没醒的时候,你一个人走了这么长的路,就不觉得枯燥难受吗?这条问心阶上虽然没有野兽出没,但是有很多声音想蒙蔽你的心智,让人发疯吧?”
薄凰羽直视前方,没说刚才幻听时自己听见的是他的声音:“万般假象,皆如梦幻,那些声音问你问题,你若是不回答,他们自然也就消散了。天魔跟你们人不一样,我们的情绪很少,这问心阶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
就算他被迷惑,也只会被那些梦境给迷惑。
只有梦境里那些激烈的情感,才会让他有所触动。
楚承赫哂道:“即使不被迷惑,要背着个跟死了差不多的人在这条路上走,也太枯燥了。”
薄凰羽背着他,说道:“我习惯了。”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但是他在这问心阶上眼前却闪现过了很多他经历过的战役片段。背着死去的同僚的尸体,在尸山血海中前行,那些才是真正的漫长绝望,连杀戮跟反抗都变成了机械动作。
战争枯燥,而且离死亡很近,他像是陷入一个无尽的僵局里,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可他不能后退,因为一后退,在他身后那些要守护的东西就会被毁灭。
楚承赫:“???”
他这下是真的好奇他的前世今生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魔族很少过境,所以楚承赫并没有什么机会跟天魔接触,当他知道薄凰羽的身份之后,就问了他不少关于天魔的问题,薄凰羽有问必答。
楚承赫再次问起了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薄凰羽道:“你没有见过天魔,无论是哪一个部族的天魔,身上都会带着魔纹。”
楚承赫从666那里见过这个设定,但无法将这个跟他的面具联系在一起:“这跟你戴着面具有什么关系?”
薄凰羽平静地道:“我这个部族脸上都会有魔纹,而我跟他们不同,我并没有魔纹。”
楚承赫懂了,伏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原来如此。”
凭借身前的人在时间之龙那里展露的实力,他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不低,所以说在他脸上没有生长魔纹,自然就跟其他的天魔不一样,想要成为他们的统领者,受到的质疑就会更大,所以他才会这样子一直戴着面具。
楚承赫闭着眼,拖长了声音对自己这个朋友说道:“如今你已经成为了尊者,那还怕什么质疑?不如就把面具摘下来算了。”
若是在平时,他不会再抓着这个话题不放,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还要在这石阶上走多久,只怕还要找很多话题来消磨时间。
他听薄凰羽低声道:“当你戴着面具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摘下来反而让你觉得不自在,还是戴着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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