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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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 第8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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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朝夕从未看见沈瓷这般疯狂模样,那黝黑的眼渐渐幻成了血红颜色。沈瓷越想越觉悲哀,脑中无数道惊雷闪过,只觉四肢百骸都快要裂开一般。那满地的碎瓷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血泊中躺着父亲的尸身,死寂的,痛彻的。

    “阿瓷,阿瓷,你怎么了?你可别想不开啊……你若是心里难受,我去找朱见濂,让他过来陪陪你。”卫朝夕说完,便要去室内找朱见濂。

    沈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慢慢道:“别去找他,他不希望我知道,我也没什么事。”

    卫朝夕看着她灰白的脸,嚅嗫道:“你真的没事?”

    “嗯。”沈瓷脸上浮起一丝虚弱而怪异的笑:“不必担心,我很好很好,我知道自己该怎样做……”

    *****

    沈瓷离开后,朱见濂沉默坐了良久,才吩咐马宁道:“今晚夜深时,同我去见杨福。”

    马宁望了眼朱见濂满身的伤痕,想要多说一句劝阻,但见他神色异常严肃,又将劝解的话压了下去,只答了一个“是”字。

    夜半时分,朱见濂和马宁出了驿站,来到杨福暂居的住处,同行还有六名护卫,跟在他们身后,隐于暗处。

    杨福的睡眠向来很浅,今夜被门外的声响惊起,忙不迭爬到门口去看,瞧见朱见濂站在门外,吓得身体打了个冷战。愣了片刻,忙回去套了件规整的外衣,将门打开,请两人进来。

    “世子殿下深夜造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杨福拱手为礼,颔首道。

    朱见濂轻轻一笑:“这么晚还来打扰杨兄弟,没关系吧?”

    他的语气虽然平和,杨福却不由打了个冷战,硬着头皮道:“世子所为何事?”

    朱见濂看了他一眼,慢慢踱到他身边,仿若不相识般地上下打量了杨福半晌。突然转身拿过马宁手中的剑,用剑梢击了击杨福的膝弯,坐下平静看他:“跪下,我今日要审你。”

    杨福膝盖一软,顺势便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朱见濂淡淡道:“说罢。”

    杨福战战兢兢道:“小的不知,世子要我说什么……”

    朱见濂瞥了一眼他,轻声道:“当初将你接回鄱阳,我是真的想要用你。如今还没用上,我便到了你这儿审问,你还觉得我只是想要套你的话不成?”

    杨福慌乱不已,好半天才静下来,咬着牙道:“杨福自觉没有做过伤害世子的事……”

    “你伤害了我身边的人,等同于伤害我。”朱见濂也不想再同他绕弯子了,手指轻轻搭在桌沿,略带嘲讽问道:“说说看,你和东厂是什么关系。”

    杨福脸色发白,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继续挣扎着:“小的与东厂并无关系……”

    朱见濂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汪直都查不到的事,尚铭这个局外人却知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有嫌疑。”

    杨福垂首,鼓起胸中勇气道:“不明白世子是如何把我跟东厂联系在一起的,告密的可能性有很多,任何一个参与的暗卫都有嫌疑,不知您为何偏偏把这矛头对准我。”

    “是,可能性是挺多,你也没有直接参与,本不该头一个便想到你。可你自己把自己推了出来。”他盯着杨福,一笑道:“需要我提醒你吗?卫朝夕是多单纯的姑娘,最是好骗了吧?”

    杨福只觉身后的冷汗流了满背,话题谈到此处,想来朱见濂已对他的行径知道了个**不离十,已经没什么好再争辩的了。

    杨福感到悲凉又窘迫,好半天问了一句:“是朝夕告诉你的?”

    “不,她什么也没说。”朱见濂道:“只是我一直怀疑她被人利用,今日又为了一句质问陪着沈瓷在门口等了我老半天,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他笑了笑:“卫朝夕是个贪吃好色的小姑娘,能让她这般相信的人,皮相必定不差。再结合先前东厂之事,将怀疑锁定到你身上,又有何难?”

    杨福牵强苦笑:“所以,世子仍只是推测……”

    “但你方才已经承认了,不是吗?”朱见濂站起身,剑柄仍握在手中,朝杨福身上点了点:“你还有什么想争辩的?”

    杨福咬着牙:“没有……”

    朱见濂心中沉沉叹息一声:“你最初接近我,便是因为东厂的指令?”

    杨福迟疑了一瞬,答道:“是。”

    “尚铭早就培养过你了,所以你才能学汪直这样像,对不对?”

    “是。”

    朱见濂再笑了笑:“他送你到我身边来,是为了什么?”

    杨福此刻已经绷紧了神经,冰冷的剑梢每拍在他身上一下,身体便颤抖一下,他一边打探着周围的情势,一边答道:“最初只是试探,后来确定了世子想要杀汪直后,便是想要合作。”

    “他倒是放心,让你在我身边潜伏这么久。”朱见濂紧盯着那张同汪直一模一样的脸,愈发恨得牙痒痒,别过脸去,说道:“还有一个问题,三年前的九月,你在哪里?”

    杨福根本没在意他的问题,就在他瞧见朱见濂别过脸后,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已经蓄势待发,瞅准了时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朝马宁挥去,施展轻功便往外逃。

    他竟是会武功的!

    马宁一个闪身,还是猝不及防被擦伤了手臂。他顾不上痛,立刻追了上去,但杨福的武艺比他想象中更高。原来,从前那次有意的试探,杨福竟是强忍住内功,生生在肩上受了那一剑,以此消除朱见濂的部分怀疑。

    杨福轻功

132 晨光熹微() 
沈瓷疾步行走在街巷,道路都垫上了夜色,悄无人烟,只有月光灯光朦朦胧胧,映出她单薄的影子。

    她去了瓷窑。

    夜里,烧制的瓷器出现紧急状况,也并不稀奇。沈瓷借口自己有事,很顺利便进入,从晾晒的架子上找出她给汪直所做的那一件,伸手细细摩挲着瓷面上的纹路。

    本欲送给汪直的斗彩玲珑瓷,已经入过一次窑,青花的图案烧制得非常成功。加之石榴花的五彩部分已经绘制完成,剩下的,便是二次入窑了。

    第二次烧制所需的温度低,时间也短,沈瓷本想挑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眼下,已是等不及了。

    若这礼物是一种偿还,就以此为他们之间的恩义画上句点。除此以外,剩下的,便是狰狞的现实了。

    修胎,装匣,入窑,燃柴,她竭力把每个步骤都做得稳稳当当,却掩不住心中的伤怀与愤恨,一恍惚便能看见汪直的模样。那细长的凤眼染上了诡谲的意味,一个眼风挑起,似千万条寒芒,冷得她全身发抖。

    灼灼的窑火燃烧起来,烈焰与玄冰的滋味在心头交融。沈瓷突然间觉得这长长的一夜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只看见窑炉中的火星偶尔蹦出,发出“嘶嘶”的声响,愈发凄凄催人绝望。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临到晨光熹微,沈瓷才熄了火,在窑炉冷却的当口,去了汪府。

    叩门,仍是前几日的那个守门人,他将沈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问道:“又来找汪大人啊?”

    沈瓷面无表情地点头:“他在吗?”

    守门人想到昨日提及沈瓷时,汪直那不耐烦的面孔,已不敢轻易回答,只说道:“汪大人还在休息,等会儿醒来可能还要入宫,不确定有没有时间。”

    沈瓷神色不变,平静道:“送他的礼物已经烧制结束,再过两个时辰便要开窑。汪大人上次说错过了入窑的机会,眼下出窑,特地来请汪大人见证。”

    “等汪大人醒来,我会转达的。”

    “好。”沈瓷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赘词,转身便走了,不愿在此处多呆片刻。

    她相信,汪直一定会来的。就算他今日不来,总躲不过明日。朔风烈烈,发出尖锐的哨声,她整颗心都像是浸泡在血色里,在暗流涌动下执着地跳跃。

    *****

    另一边,汪直静静听完沈瓷托别人转达的话,久久没有言语。

    若说她是为留在京城一事而来,又为何会叫他去瓷窑?难道当真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瓷器出窑的过程吗?

    他沉吟半晌,终究还是站起身,穿好了外衣和长靴。

    还是见吧,等留她在京城的圣旨下来,早晚都得见。他已物色好了一位新任的督陶官,虽然丝毫不会制瓷,可为人踏实,也算是能够交差了。

    可是今日的他,已没了昨日的自信。

    沈瓷爱慕着朱见濂,自己又曾杀害过朱见濂的亲近之人,沈瓷会不会成为朱见濂刺向自己的刀,帮助他除掉自己?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努力肃清自己的思维,想着那日沈瓷带着暗卫来救自己的场景,才终于沉下了心,迈步出门。

    汪直到达瓷窑的时候,沈瓷的双手已带好护具,准备开窑。看见汪直到了,浅浅一笑:“你来了。”

133 窑变诡谲() 
她的笑容看得汪直心头一松,同时又颇觉惊讶。她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还是自己看花了眼?

    “你稍微等一下,我叫两个窑工过来。”沈瓷说。

    汪直不由叫住了她,试探问:“你是专程等着我来才开窑的?”

    “这是自然。”

    汪直盯着她看了片刻,渐渐有欣喜浮动上来,颔首道:“你去吧。”

    沈瓷很快叫来两个窑工,没有祭拜窑神,便坚持开了窑。以往每一次开窑时,无论窑炉内的瓷器是名贵或平凡,她都会潜心祭拜,请求窑神保佑。可这一次,她压根已经不在乎成品如何,甚至隐隐希望这是个失败品,哪怕在制作之初,这件瓷器的确花费了她不少心思。

    汪直看着眼前窑门大开,隐隐觉得缺少了一个环节,却又想不起来,很快便将此抛到脑后。不一会儿,沈瓷用长长的钳子将沾满灰烬的匣钵取出,放在了汪直脚下。

    冷却的时间并不是特别充分,取出来的时候有些急了。手指碰到匣钵,还有温热的触觉。沈瓷清了清匣钵上的余灰,抬起头来看着汪直:“猜猜成品是什么样?”

    汪直怔忡片刻,有些期待,心跳都快了几拍:“这哪猜得中。”

    沈瓷脸上笑眯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火候但凡有所偏离,色泽便是另一番模样。”她把后半句话掩了下去:更何况,此次冷却的时间还不够长,连窑神的庇佑都没求。

    沈瓷伸手揭开了匣盖,手上垫了方巾,慢慢将瓷器捧出。

    缠枝石榴花斗彩玲珑瓷。

    待看见出窑的成品时,不仅汪直愣了,沈瓷自己也愣了。

    青蓝色的茎叶之上,石榴花一片火红,如同泣血的哀鸣,渲染得极尽艳丽。花瓣翩飞,锦绣绚烂,那火红的颜色亮得刺目,直人透不过气来。层层叠叠的花片似流动在洁白的瓷面上,明灭翻转,壮烈如冰雨,如烈焰,如浮生梦散。而那每一片火红花瓣的边沿都好似没了尽头,颜料肆意点染,泼洒开去,连带着原本光洁的白色瓷底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如同大海怒涛溅起的浪花,不规则地逸散开去。而那一个个雕琢出的玲珑小孔,便如渗透的关节,承载着透明易逝的关要。

    沈瓷迟疑地望着手中瓷器,沉默半晌,慢慢吐出两个字:“窑变……”

    所谓窑变,是因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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