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看上去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的样子,他颇有君主风度的一转身,对身后之人淡淡吩咐道:“那便随朕来。”
他们几个旁若无人地在场上来了这么一出,虽然彼此之间气氛诡异,但起码都维持了面子上的和谐,因此周围的文武百官大多并没有察觉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此时见皇帝想把小美人往帐子里带,很多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可是太子殿下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难道这是他的人?
可众所周知,太子于美色一道向来寡淡,府中到现在还没有女主人出现,只有宫中赐下的几个侍妾打理门面,而且也从未听说过他好男风啊?
不过说归这么说,看到站在两位尊贵人物之间,气质清雅如月,却丝毫没有被比下去的俊美男子,大家又觉得,似乎为了这么一个难描难画的美人儿,突然激发起此类的兴趣好像也是情有可原的。
真是,太子从哪儿找出这么个人物。
眼见皇帝要提前离场,大家默契地起身恭送——不像在宫宴时那样正式和整齐,却仍是恭敬且顺从的,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放松,便噙着一丝有些怪异的笑容走了出去。
苏怀瑾连忙跟在后面,几个一看便是高手的近卫也默不作声地缀了上来,易修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也拔腿跟上——他可不放心把凤洲和这位喜怒不定的父皇单独放进帐子,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儿。
苏怀瑾跟着吴王,将场地中一片热闹抛在身后——他的头脑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那些破碎的片段和线索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串了起来,整件事情无比完整地浮现在脑海之中,却带来比刚才更进一步的混乱。
如果所料不错,他莫行歌的母亲,大概就是当年那位作为礼物被送到魏国的吴姬了,只是从未听过她竟有吴国皇室血脉,亦或许那是当年便已登基的吴王特别送给她的例外?
看这皇帝现在复杂的脸色,这种猜测的真实可能性已经相当大了。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如果爱到可以破例将皇家身份提前送出、甚至在将近二十年之后的今天仍能一眼认出的程度,当年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竟能把人作为一件奇礼直接送给别的男人。
他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自己刚刚猜到的易修对他的安排,心里有点儿难受,也有点儿好笑。
他不是那种细腻又敏感的性格,更不会无理取闹地非要说这是对方对自己的背叛,但不论心中如何清醒地知道他的做法无可厚非,无论怎样主动给那人开脱,也不得不承认,他仍是有些被这样的行为伤到了。
本来嘛,人如果能够永远有条不紊地按照理智来行事,那也不是人了,只是没有感情的机器而已。
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跟吴王走进营帐,这一方面是根据已知确定,这个世界渣了他原身的恐怕十有就是这个皇帝,另一方面也是坏心眼地想让易修挣扎纠结一番。
看他方才的眼神,恐怕已经恢复记忆了?
哼。
近卫们很有眼色地跟到中央帐篷门口就没再往进走,这些人的眼力比本身的武功都要厉害许多,一眼便能看出这位不明身份的“苏公子”由内而外都是一样的柔弱,绝对不可能对他们老当益壮的皇帝陛下造成什么危害。
而且,这毕竟是太子殿下带过来的人,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
易修也想跟着进去,不想走在前面的皇帝一摆手,便有两个冷面近卫上来将他拦住,这些人都是直属皇帝管辖的,即使在面对他这个太子的时候都是不卑不亢,说不让进就不让进,除非他直接打进去。
苏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冲他微微摇头。
“凤洲”
“劳烦殿下稍等片刻,”苏怀瑾含笑拱了拱手,轻声道,“在下的身份问题若能有机会解开,对您也是件好事。”
说完便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片刻不停地回身进帐。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对于这么点儿默契的信心他还是有的。
果然,易修动作一滞,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可怜巴巴的:“好你,你自己当心,别忘了晚上去我那儿喝药。”
苏怀瑾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任由厚重的帘子在自己身后落下。
吴王回头看他,表情似笑非笑。
“修儿倒是很紧张你。”
苏怀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澈无辜——他也确实应该无辜的,现在他的记忆可还没有恢复,不过是根据线索自己猜测出一点儿东西,准不准还两说呢。
吴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雍容地在几案后面坐了下去:“本来,朕能确定自己今天收到的寿礼是什么的,可刚才他那态度突变,倒是有些拿不准了。”
苏怀瑾恭谨地低着头轻声道:“太子纯孝,知您喜爱收藏名剑,自是拿那世所罕有的苍堰作为寿礼的。”
吴王笑了笑:“可朕的这个儿子,心思多的很,他更知道,朕的心头好,该是像苏管事这样的美人才对。”
苏怀瑾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垂手低头站着,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吴王没意思地砸咂嘴:“看来你也是有些自觉的,只是他为何临时变卦,你心里可有说道?”
“草民不知。”
“那你知道这玉佩是怎么回事吗?”吴王紧盯着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开始的时候他根本没想拿这玉佩给朕添堵,实在是刚才临时没办法了,才只能用这种方法,希望拖延一二。”
“”
“你到底是什么人?”
“草民不知,”苏怀瑾叹了口气,倏然抬头,真诚地直视着年老帝王的眼睛,“太子殿下应该没与您说过,草民自被他救起之后,过往记忆便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实在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哦?”吴王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惊讶,“失魂之症,朕也并非没有听过,可那些人大多意识全失,便是连日常生活也不能自主,可看苏管事的样子倒是正常得很,还能与朕针锋相对。”
苏怀瑾心里一跳,咬了咬下唇,干脆地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不知此说从何而来,在下对您尊崇景仰,没有一点儿”
“好了好了,”皇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你别慌,朕也没有指责的意思。”
苏怀瑾小心地抬眼看着他,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没有指责意思个鬼啊,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子?
“这块玉佩,”皇帝的脸上浮现出追忆,“是朕当年亲手送给一位女子的,而你”
他温和地注视着苏怀瑾,眼里竟出现一点柔情:“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苏怀瑾猛然抬头,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震惊。
第95章 谁与逐鹿天下(17)()
尽管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可当真正听到真相一点点从吴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苏怀瑾还是大为震惊。
命运还真是奇妙,让他和易修有这样奇特而对立的身份;却又在开始的时候便让他失忆,当他们两个已经毫无芥蒂地开始相处了;又忽然把最初的难题抛出来,让他们深陷困境;解无可解。
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难道是上个世界过得太轻松;专门在这里折腾他们的吗?
心里是这般计较;在皇帝面前,他却摆出一副极为震惊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连单薄的身躯都有些颤抖:“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朕若所料不错,你该是魏国先王的一位皇子。”皇帝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你可知道;就凭你这身份;朕当下便能遣人将你拿下;择日处斩。”
苏怀瑾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被吓到了。
半晌,他才冲好整以暇的皇帝陛下拱了拱手;无奈道:“陛下说笑了;不管在下原先身份为何;您若想要在下的命,难道还需要找什么理由吗?”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倒也有理,只是我吴国法治森严、朕更是一生治国严明,这理由嘛,还是要找的。”
“”
“好了,朕也不与你废话,”皇帝摇摇头,向他招手道,“过来朕这边。”
苏怀瑾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想干嘛,只好顺从地上前两步,走到案前。
皇帝站起身来,拉住他的袖子,直接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苏怀瑾:“?!”
不至于,这么破廉耻?
“坐,”皇帝悠悠然然地拍拍他的手背,在一瞬间由刚才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变成了寻常老者一般,“给朕说说,你的记忆断在了哪儿?”
苏怀瑾如坐针毡,却也不敢动,只好僵着身子坐在他旁边,显得异常乖巧。
“回陛下,在下被太子殿下救起之前的所有记忆,已经全然消失了。”
“这么说来,若朕今天不说,你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是魏国人?”皇帝意味深长地瞧着他,“毕竟不管是你眼睛的颜色,还是身上那块被修儿发现的玉佩,都证明着你吴国人的身份。”
“确是如此”苏怀瑾叹了口气,“说真的,直到现在,在下仍是不敢相信。”
“所以——便留在我吴国如何?”
“?”
“朕说,便留在我吴国,”皇帝看着他的样子堪称神志不清醒,“修儿也与我提过你,从他救起你时的情形来看,你在魏国皇宫过得并不好。”
“这”
“这也正常,毕竟你的生母是我吴国出嫁的‘公主’,而这些年吴魏两国的关系,即使你失去了记忆,这段时间也该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给苏怀瑾插话的机会,只是自顾劝道:“魏国既负你,你又何必要为它守忠呢,修儿见到你的时候,明显是有人要置你于死地,他们既然连你这个人都容不下,你就算想要报效国家,也该是报国无门的。”
“只要你安安心心待在我吴国,朕甚至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妥帖而尊贵的身份,给你封王封侯,不说别的,至少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苏怀瑾瞧着面前这个癫狂的皇帝,简直感到目瞪口呆。
要知道,听吴王话里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是那位吴姬的儿子,却对他“信王”的身份一无所知,不仅如此,以先前易修的打算,肯定也不会把自己的各种特异之处禀报给他知道,那么,在他眼中,自己就真的只是一个在魏国被多方排挤的不受宠的皇子,甚至还失去了记忆,尽管好运没变成傻子,也不会比别人更聪明。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为了把自己留在吴国而许出如此丰厚的条件,甚至连任何不妥当的要求都没有提?
不不科学呀。
吴王还在期待的看着他,苏怀瑾却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他急急忙忙地想要起身,可对方的力气超乎他想象的大,一双手好似铁钳一般钳住他的胳膊,根本半分反抗都做不得。
“陛下,您别这样”
“你还犹豫什么呢?”吴王的语气愈发急促起来,“刚才太子的话我也听到了,你的身体并不好,甚至到了现在还要每天与汤药度日,如今两国交战正是胶着,且不说钱财,便是手拿大把金银也买不到珍贵药材的例子都比比皆是,一路上回来你不会对民间的状况一无所知,朕现在若把你赶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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