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久违的何安妮,的确面色惨白,形容憔悴,我想凑过去跟她说两句话。终因身份不便,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她又不看我,双目空洞,想眼神碰撞都接触不到。
我悄悄给肃肃做了一副护膝,缝在裤子内侧,否则成天跪着,血液不循环,要损伤神经的。
这七天前来吊唁的人比在晋阳多足五倍不止,光是每天低头数着进进出出的官靴,我都觉得头昏眼花。更糟的是,一天只让吃一顿,才能体现孝道!我又不是高欢的亲人,陪着受这种罪,真是冤枉。
幸好一路从晋阳走来,“顺手搜刮”了不少干粮,趁人不注意,或者借口出去方便的时候,我一股脑儿塞进肃肃嘴里。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漫长的七天总算熬过去了。第八天一早,魏帝的鸾驾就到了高府。魏帝要亲自为高欢更衣入敛,众人力阻不果。顿时那翻腾的尸臭,隔了老远都能闻到!这魏帝到底惧怕高家怕到什么程度?!要说他是真心敬重高欢,才来做这亲生儿子都不干的事,打死我也不信。
一切停当,合上棺盖,总算挡住那股味。二十八个壮丁稳稳抬起超大到难以想像的奢华棺椁,缓缓向外走去,终于出殡了。
魏帝带头送葬,高澄、高洋兄弟紧跟其后,然后依次是高家子孙、女眷、朝臣、将军、亲信按官阶排了下去。整个队伍绵延不下六里,吹吹打打,唢呐震天,全程哭丧,好不热闹终于赶在吉时前到达城西,漳水河畔。宏大的墓室早已造好,魏帝亲自指挥抬棺人小心翼翼将棺椁放入,众人跟着入内,又是一番繁琐且隆重的仪式。墓室的奢华、陪葬的宝物、鲜活的生畜再看外面老百姓吃不饱饭、沿街乞讨,这反差也太大了!唯一庆幸的是,没看到活人殉葬。
最后所有人跟着魏帝退出来,封墓填土。又是一番念叨,众人跪拜。
折腾到天黑才回府。紧接着还要念经七七四十九日,众人都要斋戒,好在三餐恢复了。
隔日,宫里便传来圣旨,追谥高欢为献武王,高澄承接渤海王爵位,同时晋使持节、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等头衔,高洋摄政。娄昭君晋太妃,元仲华顺理成章当上渤海王妃,高孝碗为世子。高家已及弱冠的男子均加官进爵三级不等。东魏的军政还是被高氏牢牢掌控。
朝堂风光无限时,王府守丧斋期中,又传出一件“喜事”:高欢的老婆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劲爆啊。
都知道高欢有两个王妃,传喜讯的自然是年轻的柔然公主。尽管竭力掩饰,但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死了半年的高欢还能让老婆怀孕,比叫人相信世上有鬼更难!奇就奇在出了这档丑事不但无人受罚、没人死,反而医工不停进出,山珍海味不断送入房补身。所有疑点、矛头只能指向一个人,只有他做了这事,没人敢非议!
四十九日超度一完结,高澄就宣布,他要按照柔然的习俗,迎娶寡母。我不得不再次感叹此人的妇女解放观念超前啊,千年后的我都追不上。
从前我也听说过一些少数民族娶寡嫂的习俗,大都因为生产力低下,没有温饱、人口顿失的原因造成。随着祖国富强,这种陋习早被废止。高家权倾朝野,高澄还需要娶寡母才能照顾?我不信柔然王族有这个习俗!虽然这个柔然公主的年纪比他还小,但庶母也是母,何况高欢这才入土几天,算是尸骨未寒吧?他竟能放浪形骸至此。
毕竟是亲生儿子、嫡长子,娄昭君再气也拗不过他,其他人还敢说“不”吗?魏帝更是送来贺礼,恭喜纳新。
后来我才渐渐知晓,高澄觊觎高欢的小老婆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以前就曾私通他八弟的母亲郑大车,被高欢捉奸当场,打个半死。但事后,他和郑大车都没再被追究,一个继续当夫人,一个继续当世子,好得很。高欢和高澄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除了发妻娄昭君和元仲华是明媒正娶外,当然那个柔然公主也是高欢正娶,至于其她妾氏,无一不是抢别人的女人,不是就是姬妾。高孝瑜的母亲,原来是什么颖川王的妃子,小肉球高延宗的母亲是前广阳王的歌伎,何安妮就不用说了。高欢的小老婆也无一例外都是如此,包括那个跟高澄私通的郑大车,从前是元氏一个亲王的老婆怪不得高欢一度怀疑老三高育不是亲生的。这对父子对女人的品味还真是奇葩,生冷不忌!历史中,我原来只知道隋炀帝荒淫之极,曾说过:女人者,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其余皆无不可!如今看来这高氏父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当日高澄调戏李祖娥真算不上什么了。
就在我两耳不想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更好照顾肃肃的时候,府里又爆出一条惊天新闻:燕夫人失踪了。要不是元仲华派人搜到肃肃这来,我还真不知道何安妮挺个大肚子已经不见四天了!
两日后,一位骠骑大将军在邺城一所民宅中找到正企图与人私奔的燕夫人,一干人等全被带了回来。当我知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位骠骑大将军肯定姓骆!
柳萱啊,高澄这么恶心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一再眷念放不下?而且逼你另嫁他人的不是何安妮,是元仲华啊!是你自己选错路,这口怨气能怪谁?!怎么还忍心撒在真正关心你的人身上,为什么非要他们死呢?!
第38章()
“太妃娘娘开恩!”我在娄昭君的寝宫外跪了三个时辰。六个小时的哀求,里面无动于衷!
烈日炎炎,大汗淋漓,头昏眼花外加皮肤开始起泡。可除了娄昭君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从高澄手里救人?段韶和斛律光都是外将,他们出面,只怕高澄更难堪!
本来高欢离世半年,娄昭君已慢慢平复。此次发丧又重新勾起她的哀伤,整日以泪洗面。加上一系列的人事变动,早已疲惫不堪。不想高澄身上又接连闹出一串“喜事”,一气之下闭门不出。要不是人命攸关,我也不想烦她。
实在没办法了,我扯开嗓门大声念起敕勒歌。原本想学高欢那样唱出来的,但记不全调调不说,我这种既没天份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左嗓子,五音不全的反而惹恼娄昭君就不好了。
在我念到第六遍时,门终于开了。丫环传我进去,我的腿早麻了,颠了几步,又扑通跪倒。
“太妃娘娘,燕夫人和宋医工是清白的,请娘娘开恩,救救他们!”
娄昭君躺在凉榻上养神,手里握着佛珠。暑热难当,丫环一旁打着扇子。
“你还是去求王妃吧!如今这府内上下她当家。京畿之地,天子又是她胞弟,她说话分量重。”
找元仲华?死的更快!
我急忙道:“草民自然知道王妃娘娘身份贵重,但若论气度、胸襟和治府经验,请恕草民不敬,她远不及您的万分之一!众人皆知献武王生前虽妻妾众多,可直到临终让他念念不忘、托付大事的,仅太妃您一人而已。草民的家乡流传一个说法,就是能让男人到死还记挂的人才是其一生挚爱。草民曾有幸与献武王一同返回晋阳,一路上仅草民所听所闻,献武王提及您的次数远比草民诊治的次数还多。他说您仁厚聪慧,美丽贤惠,胸襟广阔,能娶您为妻是他一辈子最大的福气。他还说如果没有您的支持,‘贺六浑’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反观现在的王妃之于王,恕草民斗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远不及您所以您才是渤海王府最尊贵的女主人。所以一有事,草民才会立即想起献武王的话,即刻前来求您开恩。”
这番话说的声情并茂,把她推到最高的位置,又把高欢抬出来动之以情。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十个女人十个都爱听心上人的赞扬,尤其从外人嘴里听到。娄昭君终于触动了。
她缓缓坐起身来:“沈医工,此话不可乱传子惠和仲华也是少年结发,十多年来怎会不情重?只是王我是说先王当真一路饱受病痛折磨”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直接道:“可不是!献武王回程途中已经病重,数度昏厥,但依然快马加鞭,不做停留,就是牵挂您,想尽早赶回来与您见面啊!”
娄昭君的眼泪又落下来,缓缓闭上双眼,低低念了声:“高郎!”
随后叹口气,略整仪容,正色对我说:“燕宛如与人私通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吧?”
我一惊。
“莫要以为仲华遮掩,我就当真蒙在鼓里。当日晋阳草木皆兵,不宜轻举妄动,故才装作什么都不知情。没想到燕氏不知好歹,故态复萌,还胆大到私自出府与人幽会我亦觉难以容忍,何况子惠现在是渤海王,每日处理朝政,面对王公大臣,自己的妾氏身怀有孕被人捉奸送返让他颜面失尽,盛怒亦人之常情!我看你也别管了,以免再受牵连!”
哎,不管不行啊!我道:“太妃娘娘,那位送返燕夫人的将军是否姓骆,可是日前丫环柳萱所嫁的那位将军?”
“正是骆超!”娄昭君想到高欢,不觉柔和道:“他是先王的旧部,征战多年。献武王离逝后,他于战势功不可没!”
“所以您顺势将柳萱嫁过去,哪怕明知道她不愿意?”我问。
“那是她的福气!”娄王昭不屑道:“若不是骆超中意她,就凭她的身份,最多配个小厮奴才还嫌她岁数大!将军夫人,何等荣耀?骆超虽年长些,但若真想娶门好亲,多少名门闺阁可选?罢了,如今燕氏得他夫妻二人送返,想必那丫头也该想通了,满怀感激!”
我苦笑:“娘娘,若真心顾及高家和王的颜面,此事又怎会闹到街知巷闻?以大将军的身份和能力,布袋遮面、随便找辆马车把人塞进去不难吧?再不济,就算被人看到,谁会知道那就是渤海王府的燕夫人?脸上没写字,又是初来邺城,燕夫人整日闭门养胎,谁会认得她?所以若不是有人故意散播,让王骑虎难下,势必杀了燕夫人才肯罢休,怎么会闹的这么大?”
娄昭君一怔,“你的意思是骆超?”
“草民不敢妄自猜度骆将军的忠心。”我摇头:“草民只是想澄清燕夫人与宋医工并无苟且!燕夫人失踪几日才被找到,若他二人有心私奔,就算走不远也该早已出城,怎么可能还留在原地、渤海王眼皮下等人来捉?宋医工是妇科圣手,众人皆知燕夫人怀胎不稳,身体虚弱。想必燕夫人定为寻安胎保命之法才去找宋医工的!”
娄昭君突然轻笑:“沈医工,其实燕氏就是你的同乡,你说她叫何何什么来着的?所以她才会一再与你们牵扯。”
事到如今,瞒不住也没必要再瞒了。我深深一拜:“太妃娘娘果然如献武王所言大智于胸,一切难逃您的法眼。草民不敢隐瞒,燕氏正是草民的同乡何安妮。其实草民一行共有六人,下山时不幸走散,不仅燕夫人是,就连嫁给骆将军的柳萱也是草民的同乡!至今仍有一人下落不明。”
娄昭君点点头,多少猜到了。
我继续道:“我们常年居于深山,不问世事,哪知人心险恶?她二人本是弱女子,不幸被人拐卖为奴,无力反抗,幸得当日还是世子的王所救,柳萱对王更是一见倾心。”
娄昭君挑眉,颇有点意外。我接着往下说:“可最后王只纳了何安妮为燕夫人,而柳萱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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