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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宋卿好,属于歪打正着。
父皇当初处死宋不为,为安民心,随口封了宋卿好一个“明辨县主”。天子一言就是金科玉律,即便这县主徒有虚名并无实权,却冥冥中为她开启了新的人生道。
但洋务堂的入堂费,说出来也是笔吓死普通人的数目。这笔银两,是宋卿好从顾采女家捞的。
还记得在皇宫时,她将应念的贴身陶埙作为礼物送给了顾采女,顾采女将家族印鉴作为回礼,说希望有日能帮上忙,没想这恩那样快就报了。
然而知情者说,宋卿好那张倾世容貌现于京师时,是孑然一人。
“马奴孩子呢?”
“好像……卖了。”
的确卖了,为筹集上京的车马费。
少女此举落在不知人间烟火的公子千金眼里,简直最毒妇人心,但也有人表示理解:“难不成你期望一个连爹娘都敢下手的女子,对一个陌生孩子产生怜悯?卖了换钱财,才符合她的丧心病狂。”
宋卿好却不以为然,“一穷二白地将孩子留在身边,才是真正的丧心病狂。”
我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还在阳歌时,我曾亲眼瞧见一妇人为了得儿子,连生五胎,却因无力养活前面的女儿,导致其中两个活活饿死。宋卿好此来京师前途未卜,甚至连路费都凑不齐,更别说养活多一张口。哪怕养活了,也是颠沛流离无家可依,不如卖给富贵人家。
这户人家并非沽苏本地人,甚至并非我朝中人,而是洋人。
男子是西洋画家,因爱上自家夫人,漂洋过海追妻而来。他俩那段在沽苏一度传为佳话,后来男画家被宋不为请去教授宋卿好西洋画,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说起来,这两夫妻实在善良,可偏偏天不作美,画家夫人打小身子骨不好,大夫说她体质弱得根本不敢生孩子,否则极有可能血崩致死。男画家为了不叫夫人受苦,一直没提孩子这茬,却也并没因此对夫人生出嫌隙,两人成天如胶似漆,完成了宋卿好对爱情所有的想象。
完成想象的同时,也提高了她对感情的期望,仿佛注定会失望。
不过这孩子跟了那户人家,应是比她未来的日子好过到哪里去了。离开对方宅门时,宋卿好如是想——
她曾答应马奴,要给他的孩子不一样的人生,总算没食言吧。
“这年头,假模假式装善良的人海了去了,不缺我一个,索性活得轻松些。”
重逢那日,我与宋卿好四目相对,听她漫不经心讲出这段前因后果。明明少女眸底能开倾世桃花,我却只看见过白雪皑皑。
言而总之,一番颠沛流离后,宋卿好总算在洋务堂落了脚。
洋务堂内有专门为学子修建的寝炉,但里边除了宋卿好都是上京子弟,谁也不愿离家,寝炉自然成为摆设,倒叫宋卿好捡了便宜,还附带个小花园。
宋卿好在小花园里种了株美人抓脸,就正对她每日卧榻饮茶的木窗。后来有负责打扫的下人为了方便将花移开,宋卿好自己又费了好大劲搬回窗口。
谁都不知她为何这样做,指指点点说:“死全家估计还是挺受刺激的,说不定脑子也有了毛病。”
我却记得那日在兰心阁,妙津向我转述宋不为举着藤条要下不下的滑稽样子,以及丁氏以身挡在少女前方,不要男人动她分毫的模样。
那日,那个少女也曾偏过头,看见过一株开得妖冶的花。
毋庸置疑,宋卿好是个念感情的人,我从没怀疑过。但世俗眼中,她偏偏是弑亲苟活的不孝女,这点与三哥的行为处事有点异曲同工。
常人目光中,他冷热无常风流成性,伤过的女子没有成百也有半打,偏偏他自己并不这样觉得,包括我。
小时候三哥的相貌便清秀,许多世家千金长了翅膀似地争相往行宫扑。他表面对谁都好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又兴趣缺缺当作谁也不认识,但谁要真出了事儿求到他名下,该帮的忙一个也不会少,乃至于别人为了这点小恩小惠,就原谅了他如此这般冷热无常。
但如果谁还存在于他的冷热无常之外,其中大概有我。
其实刚到阳歌时,我和他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最初他像是为了讨好我,才每日变着花样地给我做骨头风筝,还不厌其烦地陪我去高高的山头放飞,看我欢欣雀跃,少年却不动声色。
我能感觉得出,那时他并非真想对我好,更多是出于求生本能。近似于他从皇宫到了一个陌生地方,要想过得好点儿,能倚赖的只有我母妃。而要搞定我的母妃,最有效的捷径是先搞定我。所以面对我,他永远不会出现不耐的表情。
直到有日我们在山头遭遇一只野生老鹰,他为了躲避攻击,失手将我推下山头,导致我的小腿骨折,我才第一次看见少年额头渗出薄薄的细汗。
这件事当然被我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我谎称为追赶风筝才摔下山。
然而真真假假没那么重要,因母妃对三哥也是真心爱怜,哪怕知道他为了自保选择牺牲我,估计也不会过多追究,这才是后来三哥能与我们相处融洽的主因。
不过那只老鹰的下场没比我好多少。
它害我跌下山头在床上躺了足足两月,三哥便花重金寻猎鹰者,将肇事老鹰绑到他的府中,生生给熬死了。
自此,他开始喜欢这些凶猛的东西,甚至将明知危险的人物放在身边,说能随时提醒自己保持警惕,记得对任何人都保留几分。就像熬…鹰一样,时刻盯死对方的过程,实际也是对自身毅力与注意力的训练。
怪异的是,他对自己都这般狠,对身边的女子却并不。
最为津津乐道的,是他与京师琼华楼小花魁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小花魁心气高,卖艺不卖身,和三哥好过几月,后来不了了之。至于不了了之的原因,是小花魁从良了,但她从良的对象,不是三哥。
她有自知之明,深悉宫墙难越,皇室自是高攀不起,更别谈做王妃。况且这小花魁流离半生,到底向往单纯的生活,遂抛弃三哥,转投了另一小门小户的公子怀抱,一时叫整个京师贵圈都激荡——
三殿下居然被抛弃了!
你用词太含蓄,请粗暴一点,是被劈腿了!
那对狗男女死定了!
……
但消息没传出来之前,小花魁不敢告诉三哥,怕男子自尊受挫打击报复。不料某日,她与公子哥从琼华楼离开时,遇见了三哥的贴身侍卫,纸自然再包不住火。
可这件事兜兜转转到最后,吃瓜群众没能等来应有的报复好戏,因三哥竟原谅了对方。
作为吃瓜群众之一,和他说话向来没大没小的我好奇发问:“你不生气吗?堂堂皇子,被个名号都数不上的家伙夺爱欸。”
男子拂袖,似笑非笑,“气啊,恨不得捆了那二人抽脊梁沉渭河。”
但当那女子跪在王府门口时,他忽然不气了。
那还是年前,隆冬腊月,小花魁在王府大门前长跪不起,非要见到三哥亲口告别才罢休。偏偏三哥最不喜有人用什么久等不散长跪不起做要挟,出门时,辛辣刻薄的话已至嘴边,可见到她,什么狠话也没说出。
他说那日下了很大的雪,覆在女子发顶和单薄的肩头,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远远望去惹怜至极。于是他本要指责的话统统没说出,反倒微拂女子面庞,用手心渡体温给她,还吩咐管家取来炭火,临到头又亲自开口,放她走。
据说那姑娘感动得当场噗通跪下,发誓今生都要跟在三哥身边,“哪怕无名无分,也不再相负。”
男子略一沉眉,“你值得更好的。”转身踏着白色离开了。
我最先得知事情始末,努努嘴,“其实你根本不喜欢那姑娘吧!”
三哥否认,“喜欢啊。”
他说,他喜欢自己拥有过的每个女人,“真正动过心才会不忍伤害。不管动心的时限是一个时辰也好,一月也罢。”
很后的后来,我想起这段谈话,再问他,“那宋卿好是属于一个时辰的,还是一个月的?”
男子表情莫名轻佻。
“她啊……”
来头()
我的那个问题,三哥表情意味深长却始终没下文,只能交给时间去回答。
而至于我和宋卿好的重逢,还得从洋务堂说起。
洋务堂就建立在京师的渭河边,我五哥应文还算里面的领头者。
领头做些招猫递狗乱七八糟的勾当。
负责洋务堂的大臣姓夏,名夏焕,正七品,为人刚正不阿,曾参了应文好几本,被父皇一句小孩心性别当真给堵了回来。自家孩子自家清楚,要打也是皇帝家务事,别人说他不好,那就不行,护短得很。
当然还有个原因,父皇压根没把应文放在储君的选择列表,只要他言行不太过分,爱干嘛干嘛了。
可应文当哥哥完全没有哥哥样,任性起来比我还幼稚,得知夏焕在朝堂上参了他,立马组织自己的狗腿子们给夏焕取外号:“夏焕夏焕,瞎叫唤。”
气得夏焕拂袖,当面怒不敢言,只能背地吐槽,“楠木生朽木,如何雕?”
那堆狗腿子的确唯五哥是从,他们无非都是些被家中人想方设法塞进洋务堂,又苦于没什么大志向,便想着靠阿谀奉承跟在皇子身后捞偏门的乌合之众。
宋卿好刚进洋务堂没多久,应文的狗腿子们便将新晋册子递给他。男子猛一眼瞧见曾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三个字,神色鄙夷:“爹娘尸骨还未寒呢,就着急忙慌赶来攀高枝。”
上京谁不知,入洋务堂的妙龄女子,其实和琼华楼的绝色们没什么差别。毕竟当时的女人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想借机觅良人。唯一的区别是,这些千金眼角含春的本事,可能还没琼华楼的勾魂。
直到出了个宋卿好。
不寻仇家,仇家自动上门,五哥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乌泱泱便集齐一帮人去洋务堂找少女麻烦。
应文找麻烦的路数也低级,故意在人家的必经之路上下绊子,导致宋卿好手上的画料将他的衣裳褂子染得斑斑斓斓,和他由晴变阴的神情一样。
“你可知褂子的价值?”狗腿一号叫嚣说,“这可是年初西洋上贡的良品,整个应国统共就那么三两件!”
那架势,恨不得立马上去扇少女巴掌。
狗腿二号见一号这样卖力,心想自己也不能差啊,赶紧转头吆五喝六起哄说,“你和乡下妞讲什么贡品?简直对牛弹琴!废话少说赶紧赔偿,赔不出立马从洋务堂滚蛋,我们五殿下是你个贱民能得罪得起的角儿吗?”
那厢,应文想说的话已被传达尽,昂着脑袋装深沉。宋卿好却忽然伸出几根素指头,在他五颜六色的衣褂子上略一滑过,笑起来,“我这贱民还第一次听说西洋的贡品是湖州丝绸。”
湖州丝绸顾名思义,产自我朝湖州。倒并非差。相反,它扬名海外。
当时的西洋贵族都以身着湖州丝绸为荣,连西洋女王最爱的衣裳都是湖丝长裙。
见宋卿好轻轻松松道出褂子真实来历,狗腿们尴尬了,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