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近卫队战至最后一人,连那传哨的都没能幸免被一刀削了脑袋,应文避无可避退到悬崖边。他手中的薄剑此刻只能支撑他的身体,撑不到胜利的号角响起。
“哈!哈!哈!”
悬崖边的青年忽然仰天笑,长吟:“孤人抱剑去,后世春风来。平生书一封……”
说着,扬手将长剑扔至谷底,身体也缓缓做后仰状,誓死不愿高贵的血沾到凡人的薄刃上。
“花胜去年红。”
四句念尽,那人目光比任何时刻都傲娇。他视死如归,往风中坠。
直到视线尽头出现一抹白帛。
很多年后,应文虚浮的心已沉,再回想这幕,依旧忍不住唇角微翘,表情如梦似幻。
那日,宋卿好踏着仿佛有十丈的白帛从天而降。
少女足尖脚轻点在白帛之上,靠着惯性与帛料的摩擦纵身向前。恰恰她当日着的一身衣皓如雪,轻鬓整齐青丝却缭乱,似是从头顶溶溶月奔下来的仙人,被凡尘的一点火光照着,灵气逼人。
“那刻方知何谓清雅绝俗,人间天上。”
然这些话他从未亲口对她讲。
他与宋卿好的相处,从始至终都是火星乱溅你死我亡。
他一直在等,等哪天她忽然说:“应文,今日没和你吵上一架我怎么那么不痛快呢?”可惜他没等到。
可惜台上卿卿,台下我我,从来都不是他和她两。
宋卿好的披帛还真派上用场,竟在关键时刻将自绝的应文捆上崖巅。
虽然事后她想想似乎不该救,那可是在皇宫里尽找自己麻烦的主啊!多事救下,说不定日后的麻烦更多,但后悔已来不及。
当白衣缭绕飘飘,匪从们恍惚只见“大雪”尽头出现过一张容颜,天资绝色,清冷孤傲。
失魂落魄间,宋卿好已成功将应文卷到身前,看着他发僵的双眼。
奈何白帛与缎鞋的摩擦力小,宋卿好差点救人不成反将自己也搭进去。
看她在空中踉跄,应逍眼疾手快刚要动,背后突来一只锋利长…枪,越过众人头顶,稳稳朝着宋卿好的脚底栽去。
宋卿好反应不差,见状,甩袖将应文扔到空地上卸下包袱,自己则踏着那支□□借力使力,又一个秀足轻点腾空往后急退。直退到无忌等人所在之处,被三哥揽个正着。
娇蕊软玉在怀,应逍却无心顾及,摆正宋卿好后,轻飘飘瞄向长…枪的主人,乐阈。
此刻的乐阈正微埋头,似乎不想被注意到。可再滑的鱼,都没从应逍手上溜走过,何况那么大一活人,只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好时候。
“妈…的,你故意的吧!”
应文已回过神,揉揉被摔得滚烫的屁…股和差点折了的腰,气急攻心斥宋卿好。
少女翻个白眼,“死了多可惜,半死不活才有趣。不过现在看来你倒什么事儿都没有。啧,失望。”
“你!”
应文扶着腰就要冲过去,被三哥横一眼,“被逼到投崖自尽还挺有理。”
他方才老实。
看大乱子没出,陈震总算定下心神扫视全场,找到那个起哄违抗命令的小头头,几大步过去,徒手卸了那人一只胳膊,引来响彻山谷的嚎叫。
“算了,人没事就行。”
眼见陈震还有作为,三哥随便找个借口阻止,“夜已深,镇子我们不熟,还得劳烦你这些手下带路。”
陈震应该也不是真心想对追随自己的人下手,但又必须给三哥一个交代,此刻表情可谓感恩戴德,重重踹那人一脚。
“还立着干嘛?聋了不是!”
☆☆☆
陈震的手下将宋卿好等人引到镇上最好的客栈入住。
虽然这个最好也不怎么样,看上去还有些简陋,但整体干净。乐阈带来的将士太多,悉数被安排到寨子山脚下的窝…点。
三哥一来,应文就跟吃了定心丸似地,总算睡个好觉。
无奈好梦会醒,他必须回到现实,开始思考回京后要如何承受父皇的愤怒。
怎能不怒?
他临行前大言不惭信誓旦旦,而今损兵折将浪费了这样多的公家资源。更可气的是,堂堂皇子,竟被一群恶匪逼得跳崖,岂不为世人笑矣!
“三哥,平常你最有主意,帮帮我啊!”
应文一醒便纠缠着应逍不放,从东跟到西,从左跟到右。
“停——”
应逍不耐转身,“做事前能不能稍微动动脑。你一声令下,在场谁敢将你跳崖的事迹诉给父皇?”
应文不依不饶:“话虽这么说,但我没底气啊!万一有那么几个多嘴多舌不怕死的呢!”
“那就采取怀柔政…策。先认错,再求饶,顺便说你攻下了虎泉山的两座山头,重创恶匪,也不算没功劳。”
“欸——可山头不是你攻下的么?”
应逍被打败,不想做徒劳的解释了,只问:“要不要?”
应文总算反应过来,脆生生地:“要!要!”
话完,视线灵敏地落到不远处。
客栈附近有处渡口,渡口旁杨柳颗颗挺拔垂丝,稀释着强烈的艳阳,令光和影都斑驳。
应逍是无意绕到这儿来的,没想起了大早的不止他和应文,还有宋卿好。
宋卿好还是昨日那身,她走得匆忙,连换洗的都没带。镇子人口并不庞大,集市开得晚,去采购的将士亦没归来。
少女的倩影刚入目,应文就远远哼哧着想讽她几句,却发现渡口边不止她一人,还有个男子。
正是刚被御封不久的荡寇将军,乐阈。
那二人谈话太入神,竟没发现有人正逐渐靠近,立在十余步之遥。
“本以为这幅披帛你会扔掉,没想……”
宋卿好打量手腕处的白袖两眼,口吻漫不经心的:“虽然并非名贵之物,但廉价归廉价,喜欢归喜欢,是两码事。”
一听她喜欢那副披帛,乐阈不知作何感想。
这是乐阈送少女的及笄礼。
离开沽苏那年,他曾答应会亲眼看着她绾发,殊不知世事变化沧海桑田。
前阵子军营重逢,没几日,他便差人将礼盒送去洋务堂。
其实礼不厚,对比王府的存货,的确得用廉价来形容。然而乐阈思来想去,也不知还有什么能比他精心准备的及笄礼更厚重,索性随便选点符合她气质的贴身物了。
“那你精心准备的究竟是什么?”
宋卿好好奇笑问。
“嫁衣。”
他眼神滚烫。
情意()
“嫁衣?”
宋卿好眼神僵了一瞬;旋即转化为哭笑不得;用兄弟架势跳起来勾住一身盔甲的青年脖子;“得亏你能想出这么有创意的手信;连我都还不知下半辈子依托谁呢。再说;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娶我这么蛇蝎心肠的进门啊;指不定闹得全家鸡飞狗跳。”
乐阈那句“我敢”没来得及出口;宋卿好又倏地放下胳膊,拍拍男子肩头:“不过你这大哥当得,比我那早死的哥有用多了;起码有心不是。”
楚河汉界轻而易举画个明明白白。
有那么片刻,宋卿好觉得自己很卑劣。
她没白莲花到看不出乐阈对自己的想法,但她无法像从前那样;干脆利落扔出一句:“你要再喜欢我;我们就别做朋友啦。”
常言道,君心易变;君的儿子亦好不到哪里去。
宋卿好压根没觉得自己魅力大到能在应逍身边跟一辈子。她的最终目的不过是将皇宫闹得鸡飞狗跳;再伺机为宋家平反;要那高高在上的人亲口说一句道歉。尽管这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实现。
等心愿统统了却;她了无牵挂;可能自己就抹脖子随爹娘去了,哪有心思顾余生的儿女情长。
但在没达到目的之前;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轻生的念头,连半分懈怠也不行。
“不允许”这三个字时时刻刻压着她;令她的眼睛比谁都敏锐;心思比谁都深。乐阈如今官拜京师,虽算不上特别呼风唤雨的人物,但至少能在应逍哪日宣布游戏结束时成为她暂避的港湾。
所以话,不能撂太狠,要留余地。
讲到这里估计又有良家姑娘要跳出来指责宋卿好。但她并非世人眼中的好女子,从来不是。
如果她是,就不会参加洋务堂那些莺歌燕舞的聚会,只为伺机从渭河馆跳下,引三哥注意。
如果她是,就不会思考要不要在我发烧的时刻给我喂一把□□。
如果她是,县官小女儿迄今还被安顿在小阁楼里,享受盛宠。然而宋卿好一出欲退还进梨花带雨的戏,演得我都差点着了迷,只觉她与三哥已到情深不可方物的地步。可最后,她对我眨眼睛。
还有这次。
她执意跟来,就是为在全军将士跟前露个脸,让她与三哥的蜚语溜进父皇耳朵,给个小小的挑衅。她并不担心父皇因此迁怒三哥。因为他一怒,便正中宋卿好下怀,输了开局。
三哥不知对宋卿好的意图清楚与否,也不知对她和乐阈的谈话听了几句,反正等宋卿好转身时,他和应文已经回到客栈。
此番来路太匆忙,将士们个个都跑断了腿磨破了脚,三哥遂下令全军驻扎两日,顺便赏赏不同于京师的小镇风光,晚上还请将士吃大肉喝小酒,包括乐阈。
当晚的热闹场面唯独两个人没露面,宋卿好和应文。
宋卿好受不得闹哄哄的气氛,随便说句话都得扯着嗓子,干脆叫几个清粥小菜在客栈后院慢条斯理地吃。应文呢,则是吃了大败仗没脸面对将士。
等他觉得腹饿,晃出来觅食,便将宋卿好逮个正着。
啪!
他不合身份地跳过去,徒手抓石桌上的饼,被宋卿好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当即发红。应文搓着弹回来的手背,狗急跳墙斥她:“本王肯和你这贼女同食一碟乃是恩泽,不识好歹!”
少女正眼都不瞧他,悠悠将那块被沾过的饼当垃圾扔掉都不给他吃,激得应文血直往头顶冒,“姓宋的,本王念你救命之恩,打算大小恩怨一笔勾销,你还对我拿乔,哈?我知道,如今你有了三哥撑腰,将谁都不放在眼里。但你也太别得意,好日子不会长!”
宋卿好喝口粥咬口饼,依旧泰然处之,看得应文真想一把掐死她。
“三哥不过图新鲜,毕竟你这种女人他还没见过,自然想征服。如果你做着什么浪子终结者的美梦我劝你醒醒!更别把他当傻子似地糊弄,最好干干净净透透明明。否则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们宋家这辈子倒的血霉还没完!”
话是很难听,但应文自己都没发觉,他更多是在提醒她快坦白和乐阈的关系,白天他哥的脸色不妙啊。宋卿好不傻,总算悻悻地瞄他一眼,“先顾好你自己吧。”
应文神经粗不明白,只觉面前人每个神态都被月色放大了。她小口小口嚼着饼,不用故作媚态都是风情,撩人得紧,导致他轻咳一声:“老子有什么怕的?”
宋卿好的嗓音跟猫一样细,“被你那好二哥盯上,早晚脱几层皮。”
应文愣,总算开始回忆这场剿匪的起因,忆起应江的激将法和惯用诡计,但嘴上还是硬的:“用不着你操闲心。”拂袖而去,没看见少女恻然的表情。
她对应文说这句话,一为投桃报李,好心提醒。二为离间。
三哥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