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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天下这个怕事的,平常只敢扯着嗓子冲人假嚷嚷。今儿也不知怎地,竟真向那苏乌莹咬去,一口含住少女脚腕的裙摆,生生给扯掉大块。
那苏乌莹见势不对,当即柔弱不装了,泫然欲泣不演了,堪称怒气冲冲地从嬴子期身上跳下,“啪”一鞭子甩过去。嬴子期用剑鞘去拦,然而鞭子属于灵活武器,天下躲避不及还是被鞭到一侧耳朵,泛出粉粉的肉色。
当它嚎呜着跑回我身边瑟瑟发抖,我感觉是自己被赏了巴掌般,彻底愤怒。
古语道,打狗还得看主人。
那她简直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欺负谁没架子吗!
“远处何人?谁给的胆子,敢在本宫面前耍刀弄枪。”
见我汲汲走近,那苏乌莹方才将鞭子绕上手腕,下巴高昂象征性叫了声:“公主。”
“既知本宫身份何以还不下跪?”
那苏乌莹并不傻,看出我找麻烦的,亦微微讥笑:“臣女进宫那日,陛下已允臣女不跪。”
我冷笑,“空口无凭,金牌令箭有么?毕竟父皇说过的话太多,父皇还曾说谁若惹怒本宫,十个脑袋也不够他砍的,本宫真不知该遵守你那句,还是遵守我这句了。”
现场寒意四溅。
没想我不如初见那般对付,那苏乌莹被哽,我趁胜追击:“那苏小主究竟还要本宫重复几遍?我说,现在,跪下。”
嫉妒不仅使人丑陋,还使人凶恶。譬如现在连我都清晰感受到,自己满口的森森语气多可怖。
后来宋卿好说我傻。
“明知她惯擅玩小心机,还给她创造机会。”
她所谓的机会,是指那苏乌莹借机再扮柔弱,将我恶人身份坐实。
“事情起因是公主的爱宠将臣女咬伤,臣女才不得已出手自卫。若公主实在认为臣女鲁莽,臣女认跪便是。”
说着,少女两眼精光一闪,委委屈屈就掀裙子要向我下跪。
昨日大雨下到今晨方休,凋零的落叶早早被下人扫走,可地面还湿漉漉的。
嬴子期从头至尾没发表过意见。我要那苏乌莹跪,他亦不拦。
正当我发泄完怒气内心好受点,想要免了那苏乌莹的请罪时,他忽然以掌心驱剑,令剑鞘整个平在少女膝头。她就算跪下,也是跪在那只银光闪闪的剑鞘身上,膝盖沾不住地面的湿意。
这厢,我将好对上嬴子期犀利的目光,心猛然一紧。直感觉昨日那场雨,悉数下到了我眼底。
情,真真切切是个战无不胜的悍将。
连那苏乌莹那样的暴脾气都能为它收敛,变得柔情万种。
我盯着水光潋滟的地面,看少女缓缓下跪的纤细影子,另只手还伸过去握住嬴子期的手腕笑盈盈地,“这样更不容易摔倒。”她说。
突然她跪不跪对我的意义不再大,因为抬头时,对面男子眼底闪过的一瞬春风已将我击溃。
“嬴子期,我们都不要再演戏了。”
今生()
“我们都不要再演戏了。”
出口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嘶哑;我自己都吓大跳。可我铁了心;不愿再拖拖拉拉。
“嬴子期;你明明感觉到;我喜欢你。那么你呢?”
大概没料到我竟在这样的场景下诉衷肠;那人素来四平八稳的表情明显乱了片刻。
那苏乌莹本还想演出柔弱给嬴子期看的;现在却见到当今公主明目张胆地与她抢心上人;立时那口气就咽不下去了,浑身的刺张开,行事说话都草木皆兵。他直起膝头与那人站在一起;充满警惕地瞧着我。
可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断重复;“嬴子期;你听见了吗?我喜欢你。”
“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都承受得住;但你得说。你要是说;你先前有点喜欢我;现在却无可避免地被那苏小主吸引了;那么我就再努力试看看。试试能不能将你的注意力拉回来;努力去将你的眼睛装满,将你的心装满;让你再没余光去看别人。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比她更好。我也会扮可爱,你看。”
说着就做个鬼脸。
“至于柔弱;真哭起来;谁都没我厉害……”
“公主——”
嬴子期稳了稳心神企图打断我,我依旧恍若未闻。
“可若嬴侍卫对本宫丁点感觉都没有,那就全当今日没听见这番话吧?毕竟还要在王府相处一段时日,得到答案了,本宫以后就不会再做明显的暗示叫你为难,更不会叫你轻易地看穿悲欢,不会摇尾乞怜。”
我喘口气:“就请……原谅我今生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不太懂怎么控制情绪,相信以后就会慢慢变成熟,所以嬴侍卫不用感到愧疚。毕竟你不过区区侍卫,当知宫廷最不缺的就是侍卫。所以——”
“这,也绝不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喜欢谁。”
话完,嬴子期的脸色已随着我的话变了又变。
但我完全没余力去斟酌他每个表情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我想效仿宋卿好那般豁出去一次,而组织以上言语几乎用掉我所有神思。
“究竟,嬴侍卫,你喜欢我吗?”我吊着口气等待答案,那苏乌莹好几次想强行闯进我建起的结界,统统失败。
半晌,我总算看见男子朝我靠近两步。鼻梁高耸,唇锋凛冽。
快到我面前他才站住脚,极克制地冲我行个礼,“属下——”
“不敢高攀。”
霎时,我心口轰隆隆被砸出大洞,灌着风。
“是不敢还是不想?”
“有分别吗?”
“当然有。”我用固执强撑着自己的头,“是不敢,那我给你胆量。是不想,我——”
“放手。”
嬴子期眼皮跳两下,最终堪堪后退一步,用沉默代替回答。
我顿时察觉眼眶中有热气上涌,赶紧垂了垂头张嘴呼吸几口,企图用冰冷稀释热度,好让自己的处境看起来没那样狼狈:“希望嬴侍卫真这样想。希望你没受其他任何因素影响而做出这样的回答。因为如果你撒了谎——”
“你将后悔今日什么都没对我说。”
对面嬴子期目光里似曾一晃,却怕被我看见般,将脸埋得更低,久久没直起腰。
心事已了,我又轻松又颓然,在心中对宋卿好讲:相交一场,至少没懦弱到给你丢脸的地步。尽管被拒绝,但我努力了。
心情刚放松就有点饿,得想想午膳吃什么。
哦对,要先给天下找御医。不知太医院掌印的年轻弟子会不会愿意治疗我的狗。毕竟府中能人异士多被三哥以礼待惯的,恐怕心气儿高得很。
欸,不对。我怕什么啊我?我可是父皇亲赐封号的公主扶苏!
我一声令下他不愿医治也得医,我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我……
我好难过,他不爱我。
后院中,我撞开嬴子期和那苏乌莹慌张无方逃离现场。天下被伤了一直没停止过呜呜,引来黄鹂,小丫头旁观到一半就跑去宋卿好通风报信。宋卿好早就赶到,但我沉浸在无以复加的紧张中没注意到。
她几乎听完了我们所有对话,也比谁都更具体地观察到每个细节。等我跑出石拱门,她下意识叠声叫:“扶苏——”
我惨兮兮的样子被她撞见,立时更觉得丢人,头也不回往外跑。
跑出王府,远远看见御码头撑船的下人,忙吩咐:“起来伺候着。”话刚完,另只船摇进码头,无忌负剑而上。
他将办完三哥吩咐的事回府,见我行色匆匆,满目疑惑,“公主去哪儿?”
我被他叫得抬头,没注意脚下的石子路,意外摔了一跤。
这里不仅是回王府的必经之路,更直通父皇在京师的行宫虹饮山房,所以接连下来都是宽阔御道。早年父皇曾卧病不起,太医说气血甚须,不知从哪本草木经搜来的方子,说刺激脚底穴位可有效改善。父皇一试,颇见成效,遂命令御道统统用石子铺陈。
现在我分神摔倒,膝头恰好磕在几颗棱角分明的青石边,蹭掉好一层皮,长久起不了身。
宋卿好追我而出,看着此情此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扯开嗓子骂无忌:“你发什么愣呢?”
无忌醍醐灌顶,“啊?哦!”赶紧提步过来将我慢慢扶起。
我感觉襦裙不仅脏了,内衬还被残余的雨水打湿,腻腻地贴在破了皮的膝盖处,腌得伤口持续发痛。
无忌慢慢将我搀扶起来,我又被疼得腿一弯。他碍于我金枝玉叶的身份不敢靠太近,于是我两就半撑半扶来来回回好不滑稽。
宋卿好不耐烦了,秀眉一横,比我更有主子架势:“她疼得走不动你也没吃饭是不是?就你这眼力见儿还能在你家三殿下身边待十几年吗?没被砍脑袋吗?就不能把她抱起来吗?怪不得迄今未婚娶。”
无忌被骂的牙齿咯吱咯吱响,但他难以还击,因为宋卿好说的是事实。
其实我们家小无忌吧,长得并不差,细皮嫩肉地也很招姑娘喜欢。但他那根筋还没遇上可挑动的女子,处在迟缓发育阶段。两年前他陪三哥到阳歌来探望我,我好心将一行事主动的官家小姐推给他,结果呢,人家邀请他去府上做客并提议玩投壶游戏,说谁输了就用毛笔在对方身上随意画。
以无忌的身手,那能输给一姑娘吗?于是他赢了一下午,然后将墨水统统添到了对方眼圈上。一圈,又一圈。
“你就不能让她撩个胳膊露个脖子什么的吗?”
事后我恨铁不成钢地骂,引得三哥都失笑,“别为难他了。”
现下,被宋卿好骂得一文不值的无忌被刺激了,急于向她证明自己也是个男人,真当机立断将我抱起,“公主,得罪了。”还未等我有所反应,身子已倾了弧度,短促叫一声后,稳稳落入青年怀。
宋卿好眼里全是打小九九的神色,可惜无忌看不明白,只听她一声长吟:“嗯……还是有两下子的。”
被认可的无忌得意得不行,就差没鼻孔朝天向全天下说:看见没?这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
打小我就与三哥和无忌玩在一起,他形同我半个兄长,所以我没并觉得好害羞,但我还是在他怀中小幅度挣扎着,“放我下来,我不想回去……”
人之常情不是吗?
我刚才自以为利落决绝地跑走,以为谁会追我而来,结果追我的只宋卿好一个。现今我不仅诉衷情失败,裙上的污渍还说明我摔了偌大一跤,此刻回去不是把脸送给那苏乌莹打得啪啪响吗!
呜呜呜。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本来我一挣扎无忌又犹豫了,被宋卿好轻描淡写看一眼立马气势大涨,搞得跟他是主子我是小女子般,强行用力扣住我的腿弯,将我稳稳禁锢在他气息干净的怀中。
我知道无忌犯倔起来亦九头牛都拉不回,终缴械投降,只暗暗祈祷别被那苏乌莹撞见这狼狈一面。
但就像宋卿好说的,人没有老天会玩。我越怕什么,她越来。
刚步进王府前院,那苏乌莹就和嬴子期并排出来了。她好像要离开,估计三哥在宫内的计划实施顺利,现在父皇要召见她给个说法。
我们进去的时候她还背着手扭扭捏捏地对嬴子期讲:“你若真心待我,我定不负……”
结果宋卿好忽地朝无忌一声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