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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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钗计-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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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念出身不高,不过为八十一御妻中的某采女所生。

    采女长得有三分像我母妃,偶然被父皇临幸,怀孕的消息坐实后,原本是要被封美人的。圣旨刚下,要采女去侍寝。她兴奋过头,临行前往脸上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疹子密密麻麻生出来,最后发脓溃烂。

    什么脂粉能让好好的一张脸一夜间毁容?其中弯弯绕绕大家心知肚明。

    据说父皇后半夜起床饮水,被龙床上的采女吓得不行,一怒之下连美人的封号都夺了,发配她回到老内院。

    不过这采女还算聪明,被暗算一遭后有了危机意识。怀胎九月时,她花了大银两疏通院内的嬷嬷照料,才平安生下龙种。可她面容骇人回天乏术,父皇这才单独将应念接到宫中,交给一直无所出的皇贵妃抚养,更勒令十四岁前母子不得见,怕对他身心造成不良影响。

    “应念,怎么了?”

    我遥遥询问,和三哥一起朝着液池边走去。靠近才发现那儿不止他一人,还有一席盛装的宋卿好。

    女子原本蹲着,这下起身,顺便扶了扶过重的金钗步摇,似乎还不习惯及笄后的繁琐饰物。

    见我两,应念哭得更厉害,引来不远处寻找他的宫人们,为首的是皇贵妃身边的李侍监:“八皇子,哎呀呀!”他喊着叫着跑过来,样子虽然做足了,却看不出几分真心的着急。

    近了见我和三哥,李侍监慌张叩拜,“参见三殿下,六公主。”

    应念趁机逃开李侍监,闷头缠在我小腿上,白花花的眼睛水沾得裙裾湿了小块,“呜呜皇姐姐,她、她说世上没有神仙,话本都是骗人的!”

    胖糯小手定定指向一脸淡然的宋卿好,芳草地上躺着一盘四散的蒙古象棋。

    这种象棋还有另个名字,叫沙特拉。走法与普通象棋相似,不同的是它造型别致,外表多为猪马羊。可应念脚下的这盘,比造办处里收藏的要粗糙得多,像并非经过专业工匠捏造的。

    看我疑惑拧眉,擅察言观色的李侍监凑我耳边小声道,“是顾采女自己手工打磨的。”

    他这么一讲,我才忽然想起,今日也是应念的诞辰。顾采女趁着燕会之际,想方设法跑□□看儿子来了,还带来一副亲手打造的象棋。李侍监之所以不着急,应是早就得知应念的去向,睁只眼闭只眼罢。

    宫廷内难得遇真正善心人,我忍不住投去激赏一眼。

    至于宋卿好,她和我们一样,觉得燕会索然无味,趁大家向父皇献殷勤时偷偷溜出来透气,没料遇见在液池边玩象棋的应念。

    “哪里来的宝贝?”

    少女悠游着靠近,吓得刚满五岁的应念起身,将棋盘和棋子儿神秘兮兮往背后一藏,打量她,“你、你是哪宫娘娘?我没见过。”

    片刻恍然大悟,又笑眯眯凑过去,“我知道了!你不是娘娘,是天上的神仙,专门来给本宫送礼物的!”

    语毕,晃了晃棋盒。

    “你长得可真好看,与那话本里写的一模一样!”

    宋卿好努努嘴蹲下身,整了整小少年衣襟,语重心长地:“小皇子,世上可没有神仙,只有娘亲。”

    想来顾采女悄悄在液池边放象棋时,被宋卿好窥着了。入宫这段时间,她八卦必然听过不少,怎么也猜到了五六分。

    “不可能!”

    小不点纵眼周围,哪里有皇贵妃的身影,“往常母妃出现都伴着轿辇,宫人成群。”

    宋卿好学他撑着脸,“娘亲不一定是皇贵妃啊。”想想有的话不便直说,拐了个弯道,“只要对你好的,都是亲人。譬如你的父皇、皇贵妃、美人、采女……”

    被应念愤愤打断:“大胆!竟敢拿父皇和母妃与低贱的采女相提并论!”

    宋卿好漂亮的眸子浅眯,伸手在他脑袋一敲,用了点巧劲儿,“年纪不小,架子倒学了大把。”

    应念虽没到封王的年纪,以后命运也尚未可知,可他自有记忆来还没被人修理过,委屈得不行,当即哭声震天响,引来我和三哥。

    “皇兄皇姐,你们可要替念儿做主,修理这不懂事的婢女!嘤嘤,那采女,采女怎能做念儿的亲人嘤。”

    液池边,小少年不依不饶。

    应念还处于特别能撒娇的年纪,往常他抛出小奶音这招,不管要什么我都立马投降,可爱到即便他不是皇贵妃亲生,贵妃都对他疼爱有加。

    现下他抱着我故技重施,我琢磨着究竟该怎样处理,忽听另一番更软的嗓。

    “嘤——”

    那声,仿佛是伸手亦握不住的雨泥,又娇又滑。

    “小殿下哪来如此大的偏见,为什么采女就不能是殿下的亲人?嘤?殿下这年纪该读过四书五经,当知世人千面万象,各有分工使命。天降大任于陛下,赋予他打天下的使命,那便要有人来做臣民。如果每个人都打天下去了,那谁来种苗子和挖泥巴,打天下的人不早就饿死了吗?哪还有你现在的安乐盛世,对我拿架?”

    少女叉着腰,略略俯头观察我脚边的孩子,嘴里模仿他的奶音更甚。

    “万物无贵贱之分,只有善良恶极。民女望殿下能当大任时,牢记天下本大同也。”

    “嗯?”抑扬顿挫收尾。

    再定眼,周边宫女和李侍监的面部已然僵化,包括我和三哥,打量宋卿好的眼神都极其复杂。

    大约谁都没料到,她在撒娇方面竟比五岁小孩儿还手到擒来。所以后来的我并不意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都费劲了心思想把世界捧给她。

    不过宋卿好这招的效果很棒,至少应念被唬住了,当即眼泪也不洒,手也松了,呆呆地任李侍监牵着走回琴嫣殿。

    待液池边只余下宋卿好和我们,三哥抬手挥退婢女,利用身高优势压迫宋卿好,声音压低:“宋小主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却不知对本朝律法了解如何?可知冲撞皇子,按罪当诛几次。”

    宋卿好眉角抽搐了一下,细看却并非害怕,微颔首:“禀三殿下,本朝律法我不甚清楚,但里面应该没有哪条规定,臣民不许发肺腑之言?”

    “并非谁都想听肺腑之言。”

    “譬如?”

    “譬如穷人不想别人说他穷,商人不想听人骂他奸。天生皇命者——”

    三哥闭口,没再说,只神情危险地近看少女一眼,“总有一日你会清楚。”

    两人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在洒下的月光中互相审视,陪衬着液池波光粼粼的水面。直到宋卿好就着三哥视线,扇扇睫毛,忽地欢快起来。

    “你们天生皇命者的伙食可真差,平常就吃这些吗?”

    方才我硬往三哥嘴里灌了一小块糖窝头,面食的碎屑不经意粘在了男子唇角,被宋卿好逮个正着。

    她抿嘴笑,好像这样就报了白日的一曲之仇般,更自来熟地扑到我们方才坐的廊亭里去,寻窝头和温好的烈酒,“不过我喜欢。”

    彼时,少女正羞,岁月无愁。

秦舫() 
宋卿好一家暂住的地方叫兰心阁,和其他宫殿比起来面积不大。两进三出的院子,以往多是用以嫔妃家眷进宫探望住的。

    及笄礼后,宋不为并未携妻女及时离开,反被父皇给留了下来,还颁布特旨,允宋卿好随意出入后…庭,说是让她熟悉熟悉宫内环境。

    父皇言下之意宋不为自是了然,却叫他头疼不已。

    并非他不愿与皇家结亲,但宋不为已然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切莫说以后探望问题,光谈宋卿好行事说话,要想在这诡谲的后宫不得罪人长期生存,恐非易事。

    这不,没几日,宋不为便因应念的事着急上火了。

    他不知从何听说,燕会当晚,宋卿好出言冲撞了八皇子应念,大谈皇子与采女身份并无区别论,叫宋不为的心脏差点梗塞,扬言要请家法,收收她张扬的个性。

    “如此口无遮拦,看来这个家,你是不想要了!”

    宋卿好双手摸着耳朵,跪在软塌上做认错姿态,却不逃。少女青嫩的容颜,叫窗外开得极好的美人抓脸都羞愧。

    片刻,一声清亮传出:“您打吧!反正这个女儿,您是想不要了……”

    说着,余光给宋母丁氏递个眼色。

    看得出,丁氏对这女儿更是溺宠,常年帮着宋卿好与宋不为作对,这厢也装腔作势地抹把鼻涕抹把脸,“既然圣上并未追究,那便不算什么大事,老爷不若饶了小卿这回?”

    “哼,”宋不为持藤条的胳膊被丁氏抓着,伸展不便,却跃跃欲试地,“圣上睁只眼闭只眼,那是给我们宋家的恩德。可我若纵她继续肆意妄为,将来能惹多大的祸上身,熟知?!”

    见软的不行,丁氏换了套路,恼羞成怒地用身体挡在宋卿好前边儿。

    “那就先打死我吧,看来这个夫人,您也是不想要的了!”

    一时间,宋不为的藤条是挥不下去了,只叹作孽啊作孽。

    “扬手将藤条差点扔到天上去,着实好笑。”

    我知道这些,还是听贴身宫女妙津转述的。

    当日我从三哥处得几壶蜜酒。蜜酒并非寻常方式发酵,而是数十种晨采的新鲜果子与蜂蜜混在一起,于适宜温度下发酵百日所成。此酒入口甜香却不易上头,是女子饮用的极佳。我想起那夜在液池边,宋卿好偷酌三哥的烈酒被辣得吐舌头,这才吩咐妙津给她送去一壶,恰恰遇见宋老爷教训人。

    “你登门时,可有差人禀报过?”

    “回公主,妙津哪敢不得指示便私闯内院?”

    我下意识捏着骨梳展了展发尾,“那这宋不为确有几分心智。”

    他哪里舍得真对宋卿好动手,分明演给下人和妙津看,想通过宫人们的嘴,将话传到父皇和众宫妃皇子耳边。

    “小女在家跋扈惯了,行事不知轻重,望陛下见谅。”

    果不其然,黑白不提的父皇早已耳闻这件事,榻中央的人略略一笑,“实属平常,顽劣程度比起当年的扶苏来还差得远。”

    养心殿内,我按例去请安时将好听见这句,面上仿佛铺了八…九层胭脂,立时红得不行,还被多嘴多舌的五哥打趣,“六妹小丫头时候对什么都兴致勃勃,连我和几位哥哥都常常被她呼来喝去当玩耍对象。近几年也不知怎的,如何招惹她都不生气了。”

    父皇笑骂一句,“贱皮子。”却真的抬眼瞧着我,要个说法。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宋不为行礼道:“公主天生慧根,到一定年纪便如芙蓉出水,落得懂事可人了,小女哪敢与之并论。”

    不动声色为我解了围,令我大大松口气。

    由此可见,宋不为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很厉害,具备所有商人应该具备的条件。

    可惜,终是高估了人性。

    宋卿好冲撞皇子事件看似过去,实际尚有余威,毕竟我那位五哥哪是肯息事宁人的主?

    拱廊夹道上遇见,二人竟当着宫人面堂而皇之动起手来。

    据说是五哥先招惹的,他赖在拱桥中央就是不走,还吩咐下人一字排开拦住宋卿好去路,美其名曰:“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不想看你。”

    那时的宋卿好养尊处优惯了,不太明白权利究竟意味着什么,即便面对皇子也忍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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