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一进去,徐福的眼神就令我不舒服,似乎想给我传递点什么,但我慧不极宋卿好,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估摸跪了好一会儿,迟迟没等到平身的声音,我大着胆子站起,往黄袍之人身旁窜,坐他脚边依偎着撒娇:“父皇息怒,儿臣是担心三哥的伤势才擅作主张留在王府的,事前未给父皇请准是儿臣的错……”
彼时,我忘记了回宫时母妃的嘱托,要我收敛性子举止有方的劝诫,心头下意识总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残忍,但我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对他的江山也根本不可能染指,他对我,多少有两份真情,不会轻易动怒。
显然我错了。
啪。
我恍然瞥见中年男子胸膛微一起伏,然后脸一热,被一阵庞大力道扇到旁边,留下来伺候的几个奴婢禁不住凉气倒吸。
猝不及防这一出,我来不及做准备,身子跟着往下滑了滑,搓到耻骨,疼得当即眼泪直想往外飙。
“父皇?!”
徐福下意识来扶,我被闪开,难以置信看着那目眦尽裂的男人。
“做出这般有辱皇家颜面的事,还有脸叫朕父皇!”
说着就来气,似乎还想对我动手。
我捂着脸微一顿,即刻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那金銮椅上的男人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好似多年前在阳歌下令诛杀老者时,浑身的戾气有增无减。我立马跪得离他远些,不敢直视。
“儿臣若有行为不当之处父皇大可指出,儿臣改便是,何以动如此大怒——”
这时徐福已经重新站起来回到父皇身边了,冲我摇摇头,示意我别再说。
可我的固执与生俱来,不问明白难以罢休。
“恳请父皇明示!”
声音也学他,硬梆梆地。
父皇被我做错事还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到生笑,却是冷笑,“好,好,真和你娘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们都恨朕、气朕,不将朕搅得早日归西心中不痛快是吧?以为朕舍不得对付你们是么?”
他顿了顿,将一纸洋洋洒洒狂放不羁的书信飞到我跟前,“仗着朕的宠爱容忍,竟目无王法为非作歹到如斯地步。再下去,是不是就敢往朕的饭菜里下毒!”
我尽量充耳不闻他难听的言辞,将那张纸捡起来捧在手中细看。
须臾,冷汗下来。
“不、父皇,儿臣不知这样的指控从何而来?儿臣是冤枉的!”
“冤?”
男人恨极了我证据确凿还抵死耍赖的样子,“尔的意思,是堂堂巴尔虎千金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平白无故诬陷当朝六公主、朕的皇女?”
“其中是非曲折暂不能下定断啊父皇!想想张裕妃,不就被岚娘娘一张嘴和莫须有的证据平白污蔑了吗!”
我自认无法做到宋卿好和三哥那样的处变不惊,一到关键时刻就爱吐真言。
也不管这真言,当事人爱不爱听。
张裕妃一案本是父皇心中的痛,导致他和三哥多年父子情不合。现在我往事重提,无疑是往他伤口上撒盐,激得他心火霎时烧更旺,懒得听我再多狡辩。
“来人啊!”
“在!”
依旧是那侯在外面的侍卫头头,俯首进来,目不敢直视天颜。
“将六公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我听着那发号施令的声声冷意,自知无力回天,干脆放弃挣扎,忽然失笑。
“你笑什么?”
金銮椅上的男人蹙眉,仿佛笑容不该出现在此时我的脸上,我却破罐破摔笑得更开心,“也没什么,父皇。就是突然想起,御花园中有几株张裕妃生前特别喜爱的迎春花,听说张裕妃死后再没开过。儿臣呢,不喜欢迎春,偏爱木兰。只不知明年今日,那几株木兰……”
“还会不会再开?”
我扯开的嘴角往里收了点,毫不畏惧望向他、提醒他。
提醒他,这一生他已做过太多错事。
如今还要一错再错,将我也钉上耻辱柱吗?!
应文在宫中,消息来得比谁都快,他闻风赶来救场的时候恰巧听见我问那么一句,吓得平常巴拉巴拉不停的嘴巴紧紧闭着,大气不敢出。
良久,
“有出息了。”
两鬓白须现的男子微微摇头晃脑,瞅着我不停眨眼,像看不清似地,不断重复:“真真有出息了……”尔后胸膛起伏剧烈,被徐福搀着才没往下倒,神色突然挂上一抹威胁加玩味:“朕将你养得这般有出息,送你下去见他,也不算对你母妃食言吧?”
他?
我捕捉到敏感的字,还没来得及问,徐福即刻白了脸,躬身道:“陛下、陛下您气糊涂了。”随后返身吩咐在旁边看了场皇家大戏的禁军小头头。
“还不快将六公主带下!”
应文这才也反应过来,急急上前,“父皇,其中必有误会……”
我哀戚叫他,“五哥,算了,徒劳无功。”
他素来没什么分寸,就怕他哪句话也招父皇不高兴,被我连累出牢狱之灾。
“小六!”
被押走时,应文下意识叫了一声,面上的焦急装不出,我忽然又有些庆幸。
庆幸在血冷情凉的皇城,至少有两人真心待我。
一个是三哥,一个是五哥。
没错,五哥。
尽管我基本没老老实实唤过他一声哥哥,尽管我老爱欺负他、吐槽他没男子气概,甚至还设计陷阱给他跳。但我知,应文并不似世人以为的那般傻。
我的欺负,他只当作不懂事。
我的吐槽,他一笑置之。
我的陷阱,他想也未想闭着眼睛往下跳,左右不过博我一笑。
如果生在天家的代价,是必须战战兢兢地行走每一步,如履薄冰。
庆幸的是,在他和三哥面前,我永远不需要这样。
阳歌。
“娘娘,您没事吧?”
得知我被父皇收押,母妃已连续两日没进过食,平常看过去还伶俐的女子此时神形俱创,几近站不稳。
“快、快备马,上京。”
“娘娘……”贴身婢女拦了一下,“就算要上京也得吃点东西垫肚子不是?此去路遥,别公主还没见着您先倒下了。您若倒下,谁还能在陛下面前为公主说几句话?”
说话?
德妃苦涩一笑,喃喃自语:“他等这时机不知等了多久,我能说上什么话……”
不过想匆匆赶来,再见活着的我一面。
母妃一走,艳耀阳歌城的行宫灯火,几乎刷刷刷全灭。
行宫虽不比京师皇宫地广人多画银描金,但整座宫宇的主人就我母妃一个,足见父皇对她恩宠多浓。
然她知,此一去,或许旧事将起。这座宫殿,怕是再没机会回来。
宫内大牢我仅来过一次,帮宋卿好送衣裳。
但那日我万万没想,这灰墙灰瓦小窗口,有天会属于自己。
及至禁军小头头微使力将我推进黑漆漆的门,我都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哪里得罪了那苏乌莹?
没错,那位我们以为在生活中已消失的蒙古小千金,总算苏醒。
可她昏睡一年醒来的第一句话,竟说,是我将她从陈仓山巅推下崖的——
“因公主爱慕三殿下府上侍卫嬴子期,不满女儿和嬴侍卫交往过密,遂在三殿下生辰那夜趁机将女儿推下山巅,导致女儿、女儿……”
床上的纤细崩溃痛哭。
她跌下的那处山崖不高却也不矮,又昏睡近一年未活动,受了伤的腿骨急剧退化。
可这常常因自己生为草原之女而骄傲的姑娘,再无法策马驰骋。
那苏乌莹的父亲那苏图本为莽夫,一气之下书信来一封,痛斥父皇教女无方,说我天…朝皇女竟如此不明是非拈酸善妒。信中句句言辞出格,甚至放下豪言,必将为那苏乌莹讨说法,威胁之意赫赫。
近来好不容易突厥消停了,暂且休兵囤积实力,未料蒙古那边又起了歹势。
巴尔虎部落若引头作乱,兴许比突厥还不好收拾。
因边界相交太近,商民各有来往。真打起仗来不仅会流血,更影响国民经济,实不讨好。
自然,不管事实真相如何,遑论父皇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先将我拿下,给那苏图一个他想要的说法。
“小六平日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应文在三哥府上焦头烂额一阵吼,被宋卿好轻飘飘瞄一眼,立即改口,“额,她踩到蚂蚁也是不小心的!总之,她绝不可能生出这样穷凶恶极害人性命的想法。”
一言一语都护短至极。
三哥复杂地望他一眼,还没说话,被无忌没大没小地抢了先:“五殿下,您先别叫嚷。瞎着急有用的话,我家殿下能急白头你信吗?”
闻言,应文才稍微安静点,一屋子的人默默不语。
“诶,嬴子期呢?”
想起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应文突然眉一拧。
木兰2()
“对;三哥在陈仓过生辰那晚;我记得大家都喝得人事不省;唯独嬴子期一人清醒。当时被我驮在背上的扶苏发疯;将我的脖子抓出好多血痕;我便酒精上脑将她扔给了路过的嬴子期……”
应文静下心开始回忆;总算逮到关键人物;“他一定能证明小六清白!”
可唯一能给我佐证的人,此时却不见踪影。
宋卿好知道嬴子期同皇室的纠葛,心中有数;他不可能去直面父皇,还给对方下跪陈情。
“找到也没用。”
该做的他会做,不该做的;刀架他脖子上也不会有多余的举动。
再者;他在我眼里重过千斤,但在父皇眼里不过是功夫比较俊俏的普通侍卫。他说的话;即便父皇愿意信;恐怕那苏图也不会善罢甘休;以为我天家故意找人出来推脱干系;毫无担当。
整个过程三哥都没发表意见;眼见应文又要坐不住,他才起身;眉头紧蹙。
“事到如今,惟有等。”
等母妃来;试探父皇究竟欲拿我怎么办;他才能做下步打算。
“德妃娘娘若在路上耽搁,迟迟未来呢?”
宋卿好忽然问,清清的眸子微眨。
应逍侧脸睨她,“那就抢。”
目光陡然冷冽。
当年他还小,只能眼睁睁瞧着张裕妃枉死,不敢反抗。如今他羽翼已丰,即便难登大位,但将我从深宫救出去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大不了,从此世上再无公主扶苏。
他,亦要我活着。
当晚宋卿好也失眠,她和三哥闹了别扭。
其实事儿很小,不过是三哥在我入狱后辗转反侧、几乎滴米未沾,无忌怕他胃病翻,吩咐下人煮了粥送去,说是奉了我的旨意。
“公主曾再三叮嘱属下,要看顾殿下的身子……”
那人听了,总算接过碗喝一口,恰巧叫宋卿好撞见。
彼时,她亲自烹煮送来的瘦肉粥还完好无损地搁在桌上。宋卿好见了,心头好似有一捧水,直接从喉咙灌进去沉到肚里,浑身发凉。
“扶苏吩咐的粥能喝,我的粥有毒是么?”
应逍本就燥郁,看了眼那张失色的花容,莫名更加烦躁,“现在什么情况你能分清吗?”
宋卿好微扯唇,“现在什么情况,你能分清吗?”
一语双关。
“殿下毅然决然要等德妃来才敢行动,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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