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宋卿好陷入回忆,秦方越面上从容,心头却惆怅。
他本也是舫中数一数二的筹谋角色,直到秦伯的死将他击溃。
至亲遭难的感受他懂,甚至觉得宋卿好要顶住的东西比他更多更多。是时,那句要她脑袋的话再无法用铿锵的语气说出,颇为无奈笑:“莫说小主一笔字鸾凤不辨,即便信件为真又如何?你们当今皇帝啊……不会信。”
或者叫,不愿信。
他错杀秦伯,没认过错。
事后回忆宋家的案子有隐情,他没打算从头审理。
他密诏重臣进宫商议,定应江为太子。
现在,宋卿好要踢翻这个太子,当着世人的面打他一个耳光,你说,他怎会“信”?
“所以,小主若想助殿下成大事,恐怕,当真只能舍身了。”
秦方越负手,一锤定音。
这是他坚持要宋卿好脑袋的原因。
只有这个后患绝了,应逍的能力才能被重视。太子位虽定下却迟迟不诏,何尝不是皇帝在给应逍机会——
逼他明白权利是何意义的机会。
宋卿好连日奔波,来的时候也没吃两口饭,现在头轻脚轻,可秦方越的话她一个字儿都没漏掉。
良久,她噙点笑。
“死有何惧?”
天下这盘大棋,应逍过于惜子。而她,并不。
秦方越被少女视死如归的表情噎了半晌,听她道:“至于究竟怎样叫皇帝必须相信这封信,我自有办法,军师勿用操心。”
说完,吩咐看守侍卫取来一张小桌铺在大牢外方。
“此刻就劳烦先生,述之。”
当日宋不为在堂堂金殿上如何被污蔑,她要用相同的方式还回去。
他们往这个晚年老人身上泼了多少脏墨,她也要全部泼回去。
应江给的耻、给的难,她还以辱、还以劫。
天道好轮回。
就是不知,真相解开时……应怀光是否还能眼也不眨地下令——
“刺刑!”
明明刺的是宋不为,却叫宋卿好终生都在痛。
痛得连应逍给的温柔,她都无暇顾忌。
牢中。
少女眼底滑过精光,沉着得像支利箭,瞄准目标随时蓄势待发,成功定住秦方越的视线。
他忽然有点羡慕应逍。
一生得此一女,夫复何求。
“最后一个问题。”
诉前,秦方越拢了拢袖子,略有疑虑:“你说服乐将军出兵援助三殿下,又是如何在应江跟前脱身的?”
少女脸上的笑意彻底炸开。
“怎么是我说服的呢?”表情意味深长。
应江明面上带大军营救应怀光,实际故意叫人砸了山岩断了去路。他太想一步登天,一点时间都不想等,就希望应怀光死在战场上,自己这个监国太子顺理成章登基,哪料被放逐阳歌的应逍却中途插一脚。
宋卿好一封书信前去献策,“应逍心计非常人不能及,此战结局难测,殿下何不为自己留条后路?不如放乐阈前去,将陛下救回,顺可参敌人一本。”
于是才有应江那句——
“此番还好仰仗三弟,父皇才能安然无恙。听说镇守京师的御林军副都统乐阈都为三弟调遣而来,就凭三弟在军中的威望,我朝哪有不胜之理……”
一言一语都挑动着应怀光,去怀疑应逍密谋结党。
效果的确好。
应逍立下救驾的汗马功劳,也仅仅只是回到京师,并未封官进爵,顺便将乐阈的位置也往下贬了贬。
从此,应江对宋卿好的话更是耳提面命,一步步无知觉地走向深渊……
所以嬴子期才讲,宋卿好导演了一出戏中戏。
她一会儿帮应江,一会儿帮应逍,挑得两兄弟的争斗直接摆在台面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样不管最后谁先谢幕谁登场,她搅得他们皇家不安宁的愿望,她的报复,统统如愿以偿。
“当头的一棒,该敲下了。”
宋卿好忽而收敛表情,又是温温婉婉不带戾气的模样。
“可应江要是翻船,宋小主也跑不了。届时纵三殿下手段可通天,也保不住你了。”秦方越一眨不眨。
“我没想过逃。”
她定定道。
宋卿好说过,她分得清。爱是真爱,恨也是真恨。
她努力过,放不下恨。只好努力,放下爱。
至于应逍得知真相后究竟会不会原谅,第三次机会究竟真情还是假意……对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他心间还朦朦胧胧藏着一个少女,以至于无法全心全意看她,那么,就全心全意恨她吧。
反正等当世改弦更张,她素眼一闭,爱恨全消。
★★★
云门山。
我差点把嬴子期勒断气。
事情是这样的。
他吃了我做的菜……呃,下的药,等到月半弯,果然有奇效。
入夜开始,我就守在他门口默默听动静,及至有脚步声从屋内由远及近传来。
青年唰一下开门,我借着皎洁月光,窥见他脸上不同寻常的潮红,连带眼神都异常灼热。
“你没事吧……”
心虚无比的我伸出欲探,被他啪一下打掉,牵身往外走。
我下意识抓着他的衣襟背料一扯,将他整个身子扯得踉跄,听得前方生生呛出一口气。
大夫只告诉我,酒和药混着效果会比较好,但他忘了告诉我,这个药男子吃了会暂时内力全消,跟任人宰割的羔羊无异。
管他呢,反正结果一样就好。
我趁势将他拉回怀中,便将脸贴到热度惊人的脖颈边去。
“嬴子期,你、你要了我吧。”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牙关紧咬的咯吱声。
我转到前方,紧紧抱着他的腰,故意楚楚可怜地伏在他胸前撒娇,“你我皆知,醉生梦死的机会不过这几日。此次一别,山高水长……”渐渐有点哽咽,“不管今后我被迫嫁给谁,但嬴子期,今生,我只想同你新婚夜啊。”
“我要求真的不高,你也不要觉得负担,就一次……就当成全我的愿望!”
他被我牢牢抱着,药效发挥作用的缘故,气息早就不匀,却还是勉力抵抗。
“扶苏,你会后悔的、”
我依旧迷蒙着眼苦兮兮看他,“也许吧,但谁没做过几件后悔的事情呢?喜欢你,我就不止一次后悔过……可喜欢就是喜欢啊!想和你在一起,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嬴子期被我说得略有动摇,加上药效缘故,忍不住用鼻尖来蹭了蹭我的。
我开心得刚要回应,他立马又偏头撤开,紧紧闭了闭眼,将我推开些又要往外走。
没了内力,嬴子期依旧男儿身,力气和我不相上下,可我还是锲而不舍拦住他的去路。
及至后面,他连启唇多说一句话仿佛都是折磨,整个人火烧一样,全程只能用行动拒绝我。
我忽然想起应文以前调侃那苏乌莹的一句玩笑话。
“献殷勤算什么?有本事献身啊!”
这一刻,我真觉得自己挺有本事。
可我两纠缠到茅草院终,互相披上月光,他还是将我的手从腰际别开,一次又一次,直至我悲愤到流下眼泪。
“你这块臭石头、烂石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要!”
适时,那人脑子里一阵轰鸣呼啸,被我吊着再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控制不住那双要回抱我的手。
微弱烛光下,我还是捕捉到嬴子期的细微改变,当即受到鼓励趁胜追击,大着胆子踮起脚,模模糊糊诱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是不是?我帮你啊……”说着,就学应文府上常年出现的女子们,凑过去轻舔一下他的唇。
轰一下,那人眼底印着的最后几丝理智,全无。
依旧云门山。
夜凉凉。
天上真的有佛祖吗?
被抱上凉透的席板、罗衫退毕时,我禁不住想。
如果有,我希望时间回溯。
倒不是后悔做出这样不矜持的选择。而是希望倒回去,能在大夫那儿多拿一副药,自己也吃下去……
就、不、会、那、样、痛、了、吧?!
此刻我脑子里已是一团乱麻。
不对,我曾经八卦过宋卿好,她说感觉……还行啊!她是不是对“感觉还行”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后来再提到这茬,少女神情诡异,“当初被入药的,是我。你俩被入药的,是他……理智都失了,还有温柔和章法可言吗???”
都是凭本能。
所以说,怪我囖?
但失去理智的男人真是蛮可怕。
关键时刻,我被疼得弓身直往后缩,头顶之人却像换了副灵魂,两眼发红牢牢将我控在身下,几乎没前…戏的粗鲁。渐渐我受不住,越疼越觉得委屈,开始小声小声呜咽着哭,总算唤回嬴子期一点清醒。
他眼底有痛色闪过,忽然停住所有动作,俯下身来吻我。
先是一下一下地亲,频率就像在陈仓山巅上,我做过的梦。那个梦境太美好,我渐渐收住哭音,醉在其中。
直到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啄化了,那人突然顶开牙关,长驱直入。
我被吻到几近窒息,却恍惚尝到地老天荒。
赔偿()
宋卿好说;男女肌…肤之亲;形同彼此将一半骨血放到对方身体里。
以后不管相聚还是分离;你知道;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再也撇不清。
昏昏沉沉之际;我看见那人的理智和眼光都被揉碎;心底只有一个自私念头——
嬴子期;不管此生你陪在谁身边。我和你,注定撇不清。
当时,眼里蓄满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往下掉;却不再是因为疼,而是他的怀抱太暖,暖得月夜如昼。可思量几番;我还是趁嬴子期昏睡之后起身去打水;候着脸皮给自己和他净身,再将屋里的一切摆饰归回原位。
撇不清这件事我自己知道就行。
至于他……我毕竟没自私到要他终生都困在懊悔愧疚里。
如果注定分离。
晨。
云门山的清晨干干净净。
整座山都好像有“呼吸”;嬴子期被这阵呼吸唤醒;下意识抬手遮蔽外间日头。
以往都是嬴子期准备早膳;今日他起身;我已经乖巧地准备好几块样式不太好看的饼;“正准备叫你。”看他推开木门而出,我面不改色道。
嬴子期微微拧眉看着我;像在深思什么东西是真什么东西是假,我的表情却一点异样都没有。
“昨晚……”
“昨晚你喝着喝着就往桌上倒;吓死我了。我记得你酒量不这样啊?难不成买了假酒……”一边摆筷;一边若无其事。
他走过来,微微俯头用身高压我,打算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我连一点脸红都掩饰得无比妥当。
许久。
“你把我扶回房间后,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我以退为进,假装想跳起来踩他一脚,姿态咋咋呼呼:“有啊!”
男子脸部肌肉立时僵硬。
“我趁你喝醉想占点便宜,结果你一脑门将我拍开,我不小心撞到床柱子,现在还红!”说着就露出红色尚余的额头,是自己狠心在院子里撞的,“嬴子期,你这样会让我怀疑自己的魅力。我这么花容月貌一少女放在你面前,你还能坐怀不乱???”
起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