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连你……都心有社稷。老朽,何惧。”
宋卿好一颗心这才下落,头重重磕在地。
回廊角落。
夏之时怔忡到无言以对。
他看见那少女慢慢在婢女的搀扶下站起,然而还没走出夏府大门,就脚步虚浮着倒了下去。
这可正当盛夏,即便不跪,光站在太阳下晒半日就够瞧的,那个女子也不知浑身哪里来的能量……难道复仇的欲…望就这样强大吗?
待她被送走,夏府大厅。
“爹,您真要向圣上送呈这些玩意儿?尽管二殿下为人卑鄙不择手段,但娉婷已经是他王府中人。若他倒下,那小妹……”
夏焕毕竟上了年纪,稍微被晒晒此时也是白脸,面无表情地,看上去有些骇人。
“我何尝没思量过?”他叹气,“但大位之争,怎少得了流血牺牲。”
“爹!”
夏之时心里莫名发慌,靠着禅意十足的木桌子,来回地走焦躁不已,“就没有其他办法么?”
夏焕略略看他,“你莫不是觉得,二殿下的性德尚可以拯救?”
“他毕竟出生皇家,满腹经纶,该懂的道理都懂。若我们主动敲打敲打、说不定,他将来也会是个好君王?我夏家虽不期望攀龙附凤,可小妹何其无辜!反正,还不至于到被个女子玩在手心的地步!”
夏之时难得语无伦次,可夏焕也难得地没骂他。
“既然你觉得他尚可拯救,那为父便将选择权交给他。”
青年慢慢停住脚步,“将选择权交给他?”不太明其中深意。
夏焕表情意味深长,两撇泛白的胡子微微一耸:“你差人去二皇子府,给娉婷放消息,就说……我夏家有二皇子结党营私密谋篡位的证据,你且看应江得知后……”
“会如何。”
京师,御码头。
等宋卿好再睁眼,已经又入夜。
不同的是,前几个夜晚她都独自醒来。今夜,脚边多出个青衫男子。
宋卿好被送回王府的时候全无血色。
太医院掌印弟子诊断一番,说她严重暑热,“然宋小主的内里实在太虚,即便这样的日头也头凉脚凉,而这脚上穴位更是与气血循环息息相关,耽误不得。”当即吩咐黄鹂前来,用厚实的被子裹住少女双足。
偏偏宋卿好睡觉从来不老实,昏昏沉沉的时候也不省心,跟上次筋脉逆行一样,老踹被子。
黄鹂给她盖上,刚转眼去做其他的事,她又踢,小丫头叫苦不迭。
“参见殿下。”
应逍最近忙过头。
刚歇口气,就听王府来人禀报说,宋卿好已接连几日没进食没喝水,晕倒了。
男子踏王府寝殿大门,责难黄鹂的话已飙到嘴边,可一见小丫头手忙脚乱照顾少女的景象,又心软收回去。
“先下去吧。”
“可太医说,必须得保证姑娘的脚不再受凉尽快回温……”
应逍没应话,直接采取行动,接过黄鹂手中一双纤细小腿。终于,丫头不再言其他识相走出去,顺便关上殿门。
自打回京,他就堂而皇之将宋卿好留在正寝殿,先前的小筑早就没人。
为此,宋卿好还曾暗自开心过。
一个连天下都算计在手中的少女,竟因他一个小小的举动窃喜得成夜不眠。多年再回想,见证过的奴婢们都不免神伤。
而此时此刻,见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应逍心头唯一的气性也给磨没了。
当他奔波一圈回到她身边,哪怕不说一句话,心已经迅速定下。那感觉还真是有点……像家。
家?
忆起京师街头一日游,应逍若有所思。
入夜。
宋卿好睁眼便见脚边男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的,高高身量缩在床榻尾,姿态怪异地抱住自己的双脚,连着厚实被子一起。
分别不过几日,她竟觉得这样的好景仿佛睽违了半生。
隐约觉得眼眶有热水要起,宋卿好赶紧逼自己硬起心肠,不识相地抬脚,踢了踢应逍。
“喂。”她叫。
不是殿下,连名字都不愿意唤一声,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苦大仇深。
应逍浅眠,她稍稍一动他就掀开眼皮,顺便抽出被她压在小腿下方的胳膊,动了动。
宋卿好斜睨冷笑,“苦情戏什么的,我最不爱看。别指望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你知道那一耳光有多疼么?”
你知道,当你说出无法全心全意看我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
少女暗自架好刀剑,得理不饶人地,就等应逍再被激怒决绝离去。哪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起身给她展被角,异常温和劝道,“不要再用赌气口吻和我说话。”
宋卿好更窝火,啪一下,力道十足掀开男子的手。
“敢情被打的是我,你还有理了?”
挥手的瞬间,眼前却被什么东西晃了下。
强作跋扈的少女一顿,面上闪过点不可置信和急迫,重新将右手五指伸到面前。
那里,牢牢套着一枚,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属于她的指环。
“打疼你,我认赔啊——”
“赔个家,行吗?”
过头()
“家?”
宋卿好微微笑;两只胳膊叠在眼前;缓缓摩挲着右手那枚质地温润的指环。
“两个人的家;还是……三个人的?”
应逍本以为这次和以往每一次争吵同样;只要他肯主动示好;事情闹不了多大就会过去;可她未免太不识趣。
“宋卿好;”他从她脚边起身,脸色已不对劲,“扶苏是你的朋友;不是情敌。尽管你表现出的在意令我很受用,但抛开情感层面讲点现实的,扶苏永远都是我的家人。不管你同意这点;还是不同意。”
少女听了;心一颤,半坐起身。
“殿下如今何等风光;将预选太子都踩在脚底;安排的棋一颗颗启动令对手应接不暇;为何独独拎不清男女之事?哪有女子愿意接受自己的“天下”还为别的女人留住领地。不是只属于我的家;不要也罢。”
说着;便硬起心肠去摘血玉戒指。
戒指易进难出,刚巧卡在指节的地方;宋卿好费了好一番功夫还是不得其法。
应逍眼眶微紧瞅着,脸膛越来越黑。
终于;他不耐烦地伸长手去;将指环和宋卿好的素指一并扯过来攥着,逐渐使力。
大掌松开,血玉指环已然断成三小节,瓦解在绣工精良的厚被上。
“算我多情。”
应逍按捺的火又起。
她动不动就说走,说死,说不要……
如果真的不要,不如他亲手毁掉。
怕留在现场再忍不住,男子扭头,怒气勃…发朝外走,直觉一双眸子目光灼热,却始终没回头。
有时候宋卿好都特别佩服自己。
什么好东西在她手里都待不了多久时间。无论这枚戒指,还是应逍。
应逍对她的感情无疑在日夜间加深,他对扶苏那点最初的朦胧,要完全取代只是时间问题。宋卿好不是对自己没把握,只是没时间。
算算日子,那苏乌莹差点被玷污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那个少女耳朵。
无论为了这堆烂摊子,还是为了留在京城的德妃,她回归的日子不久矣。
宋卿好曾和夏焕约定,扶苏回京面圣之日,就是那些“证据”呈堂之时。
为何选在那一日?
不过想藉机,最后为这个少女做点事情……
扶苏此番逃跑,傻子都知道意欲何为。皇帝碍于德妃的面子暂且“相信”了什么苦衷,没下令通缉。但好歹,得有个更严重的事,来拉开应怀光注意力,叫他根本没心力追究扶苏私奔事宜。
应江落马,无疑是盖过私奔事件的最好焦点。
宋卿好想方设法成全扶苏与嬴子期双宿双飞的愿望,当是回报给她。至于乐阈,应逍他日也必会重用。
“呼。”
空空荡荡寝殿,少女把玩着断掉的玉,长舒口气。
这短短一生,她至少,谁都未辜负。
应逍气冲冲出门,在回廊处遇见前来送药的黄鹂,将小丫头撞翻在地,药渣子也没幸免于难。
“殿、殿下恕罪,奴婢这就重新去熬制一碗。”黄鹂还没爬起来,人先跪。
应逍心念一动,突然主动伸手去扶,“没摔着吧?”
黄鹂受宠若惊,眼珠若铜铃,“没没没……”连着好几个没字,显然话已说不清。
看看她被烫红的手腕,应逍随口一句,“烫伤容易留痕,先打理好自己吧,熬药的事吩咐其他人做。”
小丫头鲜少被这样的大人物问候,当即如鲠在喉。
“奴婢谢殿下关心。”
面色有红晕起。
等苦药汤再呈上去,宋卿好已从床榻上起身。少女正拿着断裂的血玉戒指,借着火光端详,思忖京师哪家修复技术强,想将它恢复原样。
听见门口有动静,她头也不抬,“进来吧。”
“拜见宋姑娘。”
声音很陌生,宋卿好举目望去,发现不是黄鹂。
“黄鹂那丫头呢?”
王府丫鬟众多,但她方方面面都念旧,使唤惯的就不愿再换。
就像那盒子西域沉香,明明香味很多种,可她从一而终。
“禀姑娘,黄鹂前来送药时不小心烫伤手,回寝炉处理中。”
宋卿好不疑有他应下,“哦,放着吧。”尔后收好断戒,转身开始翻一色药柜。
丫鬟迟疑猜测,“小主……找什么?”
宋卿好头也不回,“我这里有殿下赐的烫伤膏,你给黄鹂带去。姑娘家家身上留了痕迹多不好看啊,马虎不得。”
闻言,丫鬟喉咙忍不住吞咽两下,“应、应该不必,她不需要的。”
都说女人直觉准,宋卿好莫名从这话里听出点其他意思,动作一顿,回身。
“怎么回事?”
端着药的丫鬟手一抖,赶紧将碗盘往小圆桌上堆,即刻下跪。
“什么事儿都没有!求姑娘别难为奴婢……”
若要殿下知道她嚼舌根,即便小命保得住,差事也不保。
可宋卿好哪是容易糊弄过去的主?微一拧眉,攥了药膏换身衣裳就往外走。
下人离主子的住处有段距离,比嬴子期居住的小院儿还有隔几座回廊。
宋卿好踏上回廊石板,脚步很轻。进到黄鹂的寝炉面前,却见门是关着的。门内烛火却迟迟没灭,将一双影子印在门窗上。
通过门窗影子,不难看出是一男一女。
男子捧着少女的手直呼气,好像不用上药,光这样吹两下就能叫伤口痊愈。
宋卿好偏头嗤笑,“应逍,你真特么幼稚。”极小声,仿佛说给自己听。
可为什么,她心头的难受还是化不开?
像一团污泥,堵住清渠。
翌日,王府就有风言风语传出。
“你听说了吗?昨夜殿下和宋姑娘大吵一架,却对黄鹂……”
无忌抄剑,摆出霜色表情,“你们是嫌俸禄太多,还是嫌活儿不够多?”
回头见他,丫鬟们吓得迅速做鸟兽散,无忌握着剑柄的手劲却莫名其妙大起来。
虽然他讨厌宋卿好心眼儿多,老爱使小绊子,但好与歹他还是能分清。如果宋卿好对应逍不是真心,哪可能用自己当箭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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