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旻侯只有一个儿子,是继妻孙氏所出。
孙氏原是盛旻侯的妾室,当年得以进侯府,还是正室宁泓郡主亲自做主的,盖因宁泓郡主入府多年无所出。孙氏嫁过来后,果然一胎得男,生下庶子纪宣。六年后,宁泓郡主有孕,却不幸难产,拼尽力气诞下三姑娘纪愉,临终前硬是提着一口气做主将孙氏抬为正室,只期盼孙氏能好好对待自己的女儿。
由此,纪宣成为纪府嫡子,且是唯一的男丁,自然有袭爵的资格。
乾元十六年,纪宣十五岁,袭郡王爵,成为这郡王府的家主。
郡王府如今没有管事的主母,盖因孙氏自先郡王薨后性情大变,几年前就不再管家事,连当时年仅六岁的小女儿也不顾,独自搬去了京郊别院,整日在佛堂以青灯木鱼为伴。
目下,郡王府前院有赵管事,后宅便有两个掌事嬷嬷,一个是这徐嬷嬷,另一个是纪愉的生母宁泓郡主从平北王府带过来的董嬷嬷。平常时候,府里大事小事都由掌事和两位嬷嬷负责,他们听的自然是家主景阳郡王的意思。
纪愉见徐嬷嬷过来,动了动身子,眸光越过纪沁望过去,她苍白的面色仍有明显的病气,纤弱瘦小的身子窝在软衾里头,小小的一只,瞧着不过就是个小孩子。她今年十三岁,养的却不如纪沁好,虽比纪沁高了一个头,却要瘦许多,在身量上随她阿娘宁泓郡主,都是格外纤细的那一型,怎么养都是个瘦模样。
徐嬷嬷往前移两步,到了床榻边上,觑了她两眼,一脸关切道:“哟,瞧这小脸儿,才几天都快瘦没了,快先喝碗参汤来。”说罢,便招呼后头的丫头上前。
“嬷嬷,”纪愉唤了一声,徐嬷嬷转过脸来,便听纪愉道,“我方才喝了粥,现下肚腹里还撑着,喝不下了,先放着吧。”语落,瞧了雪泱一眼,雪泱了然地上前接过那丫头手里的碗,放到一旁的案几上。
“嬷嬷,怎么没见着董嬷嬷一道过来?”纪愉问。
“哦,瞧老奴这脑子,差点忘了,”徐嬷嬷笑了笑,“这不是正到了要裁春衣的时候嘛,董嬷嬷先前约好了锦绣阁的掌柜要看料子,原本三姑娘出了事,老奴瞧着这事跟三姑娘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想着往后推一推,等三姑娘醒来再管不迟,可是董嬷嬷性子急,非得今天要去,这不,刚过了晌就去了,目下还不晓得三姑娘醒了呢!”
“这样哦。”纪愉点点头,面上无甚变化,随口道,“董嬷嬷做事素来认真得紧,没有拖拉的毛病,我瞧着今个日头挺大,倒是累着她了,往后这种事曹嬷嬷也可帮着做做,毕竟董嬷嬷年岁比你还要大些,腿脚到底没你活络,跑路这样的事还得你帮衬着,不过,她脑子清,算数好,原先毕竟是在我阿娘边上学过的,公中月例上的分配倒是可以多让她瞧瞧,采买的账目也过过她的眼,嬷嬷看呢?”
第4章()
“啊是、是、是,”徐嬷嬷脸上仍挂着笑,可是神色明显有些僵掉了,颇有些惊疑地望着纪愉,口中却连连应声,“三姑娘说的是,说的是。”
“好了,你退下吧,宅子里事多,你也不必每日跑过来瞧我了,屋子里有丫鬟照料着,我这小伤碍不着事,哥哥过两日大约要回来了,该备起来的也要备着,”纪愉微微凝眉,继续道,“瞧瞧哥哥爱喝的茶叶可还有存货,若是不大新了,便重新采买些,这些琐事我不如嬷嬷清楚,还要烦嬷嬷多费心了,我替哥哥谢谢你。”
“哎呀,三姑娘说哪里的话,真是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分内事,应该的,应该的”
徐嬷嬷低着头,恭敬地应着,额上却不由冒出了几滴汗,心中也越发疑惑惊惧,怎么这三姑娘跟从前不大一样了?今日说的话一句一句都教人幕牛匠D歉鎏煺娲可频男⊙就纺睦锘峁苷庑┦拢空媸瞧媪斯至�
不仅徐嬷嬷疑惑,一屋子的丫鬟外加纪沁都颇惊讶地望着纪愉。
待徐嬷嬷忐忑不安地退下了,纪沁便急急问出口:“阿姊你今日怎么了?说的话怪怪的,语气也怪怪的”边上的丫鬟们一致点头表示赞同。
纪愉却笑了:“你觉得阿姊是怎么了?脑子撞坏了?”
“不然呢?”纪沁歪着头,眉毛揪在了一块儿,一脸紧张,“阿姊不会真的撞坏了吧?你都不像我阿姊了”
纪愉摸了摸她的头,好笑地问道:“我不是你阿姊,我怎么认得你?我记得你三岁时还遗溺呢,把我的褥子都弄湿了一大片!”
“噗嗤——”丫鬟们听得这话,一个没忍住,都笑了出来。
“阿姊!”纪沁登时羞得小脸通红,伸手要去捂纪愉的嘴,却被纪愉捉住了。
“好了,不闹了。”纪愉忽然收起笑意,“阿姊没有撞坏脑子,只是睡了好长的一觉,把好些事睡清楚了”
当然,也还有好些事没睡明白,比如——
究竟是谁害死了她?
这个问题,纪愉想的头都疼了,却想不出确切的答案,只能暂时搁置了。
至于那些可能是凶手的人,这一世她统统避着,不跟他们扯上瓜葛,这样总能保住这条小命吧?
纪沁在灵缈苑磨蹭到下晌,才被纪愉赶回去休息了,她这两日因着担心阿姊,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现下纪愉醒了,她心里踏实了,一回到岚鹤院,就趴到软榻上睡着了。
这厢,纪愉又喝了一回药,没过多久,董嬷嬷回来了,得知三姑娘醒了,立即高兴地赶过来。
纪愉幼时虽是放到孙氏那里养着的,但与董嬷嬷的关系一直都挺亲近。纪愉一生下来就没了亲娘,连阿娘的样子都没有见过,除了曾经在爹爹的书房里瞧见过一幅画像,其他的想象便都来自董嬷嬷的回忆了。
纪愉三岁时便晓得了孙氏不是她亲娘,从那时起她唤孙氏“母亲”,而“阿娘”这个称呼则留给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生母。
有一段时间,纪愉最爱去找董嬷嬷问自个阿娘的事,董嬷嬷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与她听,只是说到后来,总是忍不住落泪,纪愉懂事后,就不再问了,后来甚至很少提起阿娘了,因为董嬷嬷听她提起,便要红眼眶,而爹爹听她提起,总是皱眉头,有时甚至把自个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纪愉长大后便明白提起阿娘会让他们难过,董嬷嬷很想念阿娘,爹爹也一样。
虽然爹爹身边有母亲陪着,但是爹爹还是想念阿娘的。
后来,爹爹也不在了,母亲像变了一个人,不再管他们了,府里就只有哥哥、她和念念。当然了,还有她不喜欢的沈姨娘和两个庶姐。
那时,她问过哥哥,母亲怎么了,可是哥哥并没有告诉她,只叫她别问,她就再也没有问过。
董嬷嬷带来了玉馔斋的糕点,纪愉很欢喜,一连吃了好几块,董嬷嬷在一旁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纪愉看着她,想起前世自己傻乎乎地受了徐嬷嬷的挑唆,误会了她好几回,还让哥哥撤了她的掌事位子,一直到身体出了事后才识破徐嬷嬷的真面目,可是那时董嬷嬷的身子已经不好了,再也不能做掌事了。想到这个,纪愉就很内疚。
好在,这一回,她没有那么糊涂了。
“嬷嬷,你也吃。”纪愉拿起一块糕点,递给董嬷嬷。
这时,外头来了个丫鬟,禀道安陵侯府的宋世子来了。
纪愉闻言,两手一颤,糕点滚到了地上。
第5章()
安陵侯府的宋世子董嬷嬷是知晓的,他叫宋言深,是安陵侯的嫡长子,今年十七了,是个端方清贵的少年,相貌上虽比不得自家郡王,但在京里年轻公子中也算是出众的。
原先两府交好时,大人们早早为他和三姑娘定下娃娃亲,两个孩子幼时倒是常常碰面,长大后为了避嫌,才见得少了,上回见面似乎还是宋世子离京之前,算一算日子,约莫有半年了。
瞧这情形,应是提早回来了。
纪愉神色陡变,董嬷嬷自然看到了,但她只当这消息报得太突然,纪愉一时太意外才会有此反应,并不作他想。
然而,纪愉显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初醒时,她已经发觉这一世与上辈子不大一样,最明显的一桩便是她前世并没有带纪沁去宁园赴宴,但她这回受伤却是在宁园发生的。
再来,便是方才传来的消息。
她记得好清楚,前世她与宋言深这一年并没有见过面,那时宋言深去了军中历练,待满一年半才回京,她根本没有想过宋言深会在这时过来。
现下她脑子尚未理清,还未想好要如何处理与宋言深的婚约,也不晓得目下要用何种态度对待他,更不要说与他相见了。
不过,纪愉也晓得,此时的宋言深应当还是那个知礼守节的大好少年,擅闯女儿家闺房这种事是不会做的,他现下过府来,应是得了消息来问她的伤情,是以她不必见他,只让丫鬟传个话就足够了。
纪愉稍稍定下心,叫丫鬟去前院回话了。
董嬷嬷有些惊讶,怎么三姑娘的表情瞧着一点惊喜的意思也没有?照理说,这一对小儿女也有半年未见了,得知宋世子回来,三姑娘总该是有些欢喜的吧,毕竟两个小人儿到底是从小相识的,即便三姑娘年岁还小,情窦未开,青梅竹马的情分总是在的,可现下看三姑娘这样子,竟是没有半分喜悦。
董嬷嬷颇为疑惑,正欲开口探问,却被纪愉抢了先。
“嬷嬷,我不想嫁给宋言深。”纪愉靠在床棱上,仰着头说道,她瓷白的小脸上神情严肃,一点也没有说笑的样子。
董嬷嬷闻言一怔,心中惊骇,顾不得细想,忙摆手阻住纪愉的话,“哎呀,三姑娘可不要乱说话,被人听见了不好!”
“嬷嬷放心,我只是跟你说,目下不会教旁人晓得我这想法。”纪愉原本并未打算将这事告诉董嬷嬷,这是临时起意,如今哥哥还未回来,念念又太小,府里并没有旁人能教她信任,宋言深忽然上门来,她心里的这桩事便浮到了最上面,董嬷嬷毕竟比她年长许多,见过的事比她多,或许能帮她出出主意。
董嬷嬷转身瞅瞅外头,有些担忧地拢起眉,压低声音问:“三姑娘怎突然这么想?可是宋世子做了何事让姑娘不高兴了?”
纪愉摇摇头,“并没有,我只是不想给他做妻子,我当他是哥哥一般,一想到将来要同他做夫妻就浑身不舒坦,嬷嬷,你可有法子让我能把这门亲事退了,但又不要让安陵侯府的人生气,尤其是不要让宋言深怪我,若是能欢欢喜喜地退了,两家还能像从前一样交好,那就更好了。”
纪愉自然不会告诉董嬷嬷实情,若她说是因为害怕死在宋言深手上,董嬷嬷恐怕要跟纪沁一样,以为她撞坏脑子了。
纪愉担心的不是退不掉亲事,前世她跟宋言深的亲事也是废了的。但那时是哥哥单方面摆着强硬的态度去退了的,即便安陵侯府答应了,宋言深也从始至终都没同意过,更因此对她百般纠缠,堵了她好几回,一再低头认错,承诺往后再不会跟其他姑娘有任何纠缠,一辈子只娶她一个人。
可是纪愉本就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听到他的那件风流传闻时只是有些失望,并没有多么伤心,是以哥哥说要去退亲,她也无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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