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住声音,万分优雅地将凌乱的衣裙抚平,然后用手肘一碰近旁那个鬼魄的头,高贵而骄矜。
“让我下去。”
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那几只鬼魄看得目瞪口呆。
罗芳旖见她终于安静下来,给打头的那只鬼魄使了一个眼色。几只鬼魄如临大赦,纷纷松了一口气,将窦花阴放到了地上。
窦花阴的眼睛没看罗芳旖,率先看向沈兮迟,问道:“不知沈小姐,这是个什么意思?”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真当是增一分则太满,减一分则太薄,端庄娴雅之至。
沈兮迟开了口,话却不是对窦花阴说的:“既然这背后是燕都那人,他也定不希望窦花阴出事。罗芳旖,我劝你还是把她放了。”
罗芳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么精彩的时刻,我正愁没有一个见证人呢,为什么要把她放了?正巧,淮南王也能牵扯进来,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极了。”
沈兮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面上却丝毫未变。
她仿佛窦花阴不存在似的,接过罗芳旖递过来的衣服,摸了摸就扔在了地上。
“好了,我可以开始了。”
窦花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从别人那里抢来的心爱衣物被随意丢在地上,心中大怒,却时刻记得维护着面上的体面,娇娇柔柔地开了口:“沈小姐,你这样做,不太厚道吧。”
在场没有人理她。
窦花阴心中的怒火又盛了一分,面上却仍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圆滑模样。
“沈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和我解释一下吗?”
“解释啊屁个解释。”罗芳旖本来就被她吵得脑壳疼,一转头就骂了她一句,“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窦花阴自小在淮南王府淫浸长大,是个何等的人精。她察觉到现在的气氛诡异之至,连忙乖乖闭上了嘴。
夜色里,罗芳旖的脸上露出一个诡谲的笑,低声道:“沈小姐,第一下有些疼痛,你且忍着。”
话音未落,只见她几步就上前,抬手一挥,指甲骤然变长,下一秒,就深深地插入了沈兮迟的锁骨之间!
鲜血喷涌而出。
窦花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疑心自己是梦魇了,张大了嘴,尖叫出声。
“啊——!”
“闭嘴!”
夜色里,罗芳旖的眼睛中闪动着奇异的幽绿色。她愤怒地转头,飞给窦花阴一个眼刀。
窦花阴只觉得眼前一阵鬼火闪过,然后她便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很快就不省人事。
钟山帝王洲(三十九)()
就在那一瞬间。
沈兮迟半眯着的双眼蓦地睁开;精光爆射。
罗芳旖正转头看向窦花阴;沈兮迟迅速抬起右手;忍着锁骨上的剧痛;从怀中掏出几块已然碎了的琉璃镜。
这是方才她遣开滕晚娘去买小吃的时候;爬进广愍陵的墓室中捡出来;藏在身上的。
她知道;调度法力、开启窫窳回阳阵之时,罗芳旖即处于最为虚弱的状态。她趁其不备,主动出击;几乎可以说是胜券在握。
沈兮迟没有犹豫,右手狠狠落下,将其中一块带有尖锐边缘的琉璃镜片;狠狠地插入了罗芳旖的小腹之中!
“啊————!”
罗芳旖一声惨叫;浑身战栗,下意识粗暴地将沈兮迟一把推在地上;长长的指甲从沈兮迟的锁骨处收回;捂住了自己腹部的伤口。
鲜血汩汩而下;源源不断地流出。
沈兮迟被摔在一旁的土堆上;锁骨处汹涌而来一阵剧痛;头也被撞得嗡嗡直响。
然而;情势紧急,这时候拼的就是一股劲儿,容不得她多停留犹疑。
没等这阵子晕眩疼痛的感觉褪去;沈兮迟便挣扎着爬了起来;半捂着锁骨间的五个深深的洞,拖着发麻的半边身子,跌跌撞撞地靠近躺在地上呻吟的罗芳旖。
手起手落,又是狠狠的一击。
正中罗芳旖的脖颈。
纤白的皮肤被刺痛,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霎时间糊了沈兮迟满眼。
罗芳旖喉口的呻吟瞬间破碎了几分。她一只手狠命地往沈兮迟的眼睛抠来,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抽搐,几乎徘徊在死亡边缘。
沈兮迟轻易躲开罗芳旖的反击,抿了抿唇,强力忍去心头翻滚的恶心反胃之感,用力抓紧了手中沾染上罗芳旖鲜血的琉璃镜,起身快步远离了她。
没想到窦花阴的出现倒是福之所倚。
若她不在场,沈兮迟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就将罗芳旖放倒。
这一瞬间反转太快,滕晚娘又不在,一旁的鬼魄们一时失了主心骨,熙熙攘攘地吵个不停。有几个鬼魄围住窦花阴试探,剩下的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它们方才都看到了沈兮迟是如何贴符施咒的,业火灼热,没鬼敢靠近她半步,罗芳旖又被她刺了那么两下,镜缘锋利,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估计是活不上了,是以也顾不上管她。
就这么的,沈兮迟一路无阻,挣扎着走到头陀岭的悬崖边上去。
气血不断上涌,锁骨的伤口处跳个不停,沈兮迟拧着眉头“嘶”了一声,心中庆幸自己没有坐以待毙。
——连这么一下都痛得够呛了,若真得让罗芳旖把自己全身的骨头活生生地拆下来,还不是天下第一等之酷刑了?
她边想边找好角度,俯身,将手中的琉璃镜一块又一块地插入蓬松的泥土中。
这些镜子沾染上了罗芳旖的血,迷魂噬魄,会比单纯的镜子更为好用。
身旁,鬼魄的吵嚷声更大了些。
大家刚刚从镜子里逃出来,焉能不知沈兮迟意欲何为?有几个胆大的围着沈兮迟疯狂地转了起来,虽然不敢碰她,但到底存了惹她分心的念想。
沈兮迟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丝毫没有被他们影响,专心致志地摆自己的阵,口中念念有词。
很快,天上那轮西月被蒙上了一层毛雾。有云团悄声无息地聚集起来,挡住星光,阴风愈盛,吹得头陀岭松涛阵阵。
“去!”
半晌,她咒语念毕,倏地睁开了眼睛,中指往山下某处一指!
遥远的金陵城内,太平门紧闭的城门猛地震了一震。
被关进太平门天牢的,首当其冲是沈兮迟身边的这群胆大的鬼魄。它们身不由己,怪叫着越飘越远,其余鬼魄也接二连三,往山下的太平门飘去。
场面一时混乱,但不久也恢复了秩序。待这群鬼魄彻底离开,头陀岭上剩下的除了沈兮迟,便是晕倒的窦花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罗芳旖,和大片魂魄已然离身、倒在地上的无名尸体。
沈兮迟半边身子都被锁骨处流出的鲜血浸染,血腥气极淡,散布于夜空之上。
周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她遥望远远灯火稀凌的金陵城,安静祥和,身子晃了一晃,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揪出幕后之人、收服这些孤魂野鬼、将寇淮平安地送出钟山。
在自己离开之前,她想为寇淮做的事,至此,已经完成了一半了。
寇淮离开地宫后不久,便闯入了梅花山的迷魂幻境内。
暗香葳蕤,花树繁盛。这些枝头摇曳的坠坠梅花,仿佛是有生命一般,争着抢着地拦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有好几次,寇淮险些落入了遍布枯藤的陷阱之中。好在他反应极快,身手敏捷,飞身上树,险险躲过几劫。
一开始他走得很急,因为沈兮迟还留在那地宫之内,与滕晚娘周旋,实在是令人提心吊胆。然而直到他第十一次经过那棵颜色奇异、长满绿梅的树下,寇淮终于冷静了一点。
这样没有头脑地走下去是不行的。
就像之前他和沈兮迟在母魉幻境中所经历的一样,他不能先自乱了阵脚,应该冷静观察,主动去探寻这幻境的破绽。
毕竟这世上从来都无十全十美之相。只要存在,必有破绽。
他坐在绿梅树下,闭目静思了一刻钟的工夫,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方才在地宫内,应是那养了噬魅的人就在不远处操纵,所以自己才血气翻涌,自噬魅上身后,第一次有了反噬的征兆。
——反过来说,只要他走得离那养噬魅的人越远,那么他必定能走出这梅花山的幻境,逃离钟山。
而眼下,幻境是假,身体的反应却是真的。
他只要试出,往哪些方向走他会有被反噬的征兆,那么只要沿着反方向走,就一定离这钟山之上的漩涡中心越来越远。
若沈兮迟还在这里,她一定会说寇淮是个疯子。
眼下噬魅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被它的主人调度着吞噬宿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寇淮竟还如此大胆,就想着往刀口上撞?!
寇淮心下一决定,便没有过多犹豫,凭着感觉,扭头就往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
沈兮迟面对着金陵城,跪在高高的头陀岭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久的劲。
末了,像是感知到什么,她微微侧过头。
“尹铭。”
“沈小姐!”
方才尹铭去将映绿救出,此刻才姗姗来迟。他远远地瞧见沈兮迟满身淌血,吃了一惊,飞快地冲了上来,扶住她的一只手。
“沈小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沈兮迟左手捂着锁骨上的伤口,目光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罗芳旖处转了转,露出一个苍白的淡笑。
“我没事。”
尹铭转头看了看罗芳旖,又看了看沈兮迟,差不多能想象出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担忧地皱紧眉头,想将沈兮迟扶起,却被沈兮迟将他的手拂开。
“你别管我了。”沈兮迟道,“你家大人方才走了,此时应该被困在梅花幻境中。你现在去广愍陵墓室里,找寻几枝续魂草来,然后去梅花山上找你家大人,尽快将幻境破了。”
尹铭愣了愣,“续魂草?”
“嗯,续魂草。”沈兮迟点点头,“罗芳旖亲口说了,续魂草能破她设在梅花山的幻境。她刚才去将我们藏在广愍陵墓室里的那么多鬼魄都唤醒,少不了要用些续魂草,那里一定留下了许多。”
“明白了。”尹铭抿着唇点点头,“沈小姐,你别说话了,我们快走吧。”
沈兮迟摇了摇头,轻轻挣脱开他:“我还有事没做完,就先不走了,你别管我,我要走的时候自然自己会走的。”
她又朝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窦花阴努了努嘴。
“喏,淮南王府的窦小姐也被它们掳了来,你且快将她带走,不得让她有一点闪失,务必要完璧归赵。”
因着失血过多,她的声音不大,此时更是疲惫得连眼皮都懒得牵动一下。
然而上位者的气质与生俱来,沈兮迟只是微微抬了下眉稍,目光斜斜看来,尹铭便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应了声,“好的。”
沈兮迟点了点头。“快去吧。”
尹铭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恭敬地起身,向沈兮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将昏迷不醒的窦花阴扛在肩上,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兮迟静默良久,转头俯瞰头陀岭下。子夜时分,金陵城灯火凋敝,冷清寂然,唯有太平门城门在小幅度地剧烈震动,但没过多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无人会知道,今夜的钟山之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