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顼婳脸上笑容更加明显,“怎么可以这么说?”
向销戈怒道:“你身为陨铁之时便已开灵智,但却一直闭口不言,假作顽铁!哄得整个玄门不惜倾尽天材地宝,为你融铸加持!而你吸收了宝物,获得惊世神力,如今却逃出弱水河口!言而无信之徒,不准称我为父!!”
顼婳笑得连手中茶盏都端不稳:“父亲这么说就过分了啊,从父亲发现我之时开始,我几时说过我未开灵智?玄门是曾倾力加持,但又是否有人问过我是否灵智已开?是否愿意镇守弱水?从始至终,我从未承诺。相反,欺骗玄门的人是您,父亲。”
向销戈须发皆抖,顼婳悠悠道:“是您在圣剑已成,携我渡劫时便发觉我灵智已开。但却从未向玄门提及。于是您成为整个玄门共尊的器圣,而我也确实镇守了弱水河口两千年。您的功名成就,皆与我密不可分。”
向销戈胸膛剧烈起伏,三千年前,向销戈无疑是整个玄门最有天份的铸剑师。只是年岁太轻,总被长辈压制。
心高气傲的铸剑天才从小就知道,要想盖过师长锋芒,只有铸造一把惊世骇俗的圣器。而机会还真的来了。
弱水河口法阵减弱,九渊仙过阴阳院掌院大弟子水空锈前来找他,二人志向大抵相同——两个天资惊世的年轻人,都需要一个天下瞩目的契机,以求更进一步。
于是经过商量,二人竟然共同做出一个决定——向销戈融铸一柄圣剑,水空锈亲自持剑,重新镇压十万大山的弱水河口。
年轻人总是目光一切、骄傲轻狂的。两个人共同踏遍九洲,竟然真的寻到一块天外陨铁。向销戈如获至宝,立刻着手炼制。但无论什么样的力量,都无法炼化这块不开口的顽铁。
直到最后,水空锈寻来了不朽神木。月中不朽树作柴,辅以雷火为焰,终于,这顽铁渐渐被炼化。一路当然波折不断,所受冷眼更是数不胜数。
但随着材料齐备,整个玄门都开始意识到,这两个轻狂小子的想法,或许是可能的。
九渊仙宗首先对此事表示了关心,送来了不少珍贵材料。连魔族也送来了神魔之息,用以吸收剑中魔气,以令神剑在弱水河流之中,不被魔气所侵。
而水空锈和向销戈的名字,也渐渐在玄门、魔族中传扬开来。
尤其是那一天,当神剑即将功成之时,天空风云汇聚。玄门大能云集而观,连魔族也越过九殛天网而来。然而水火不容的两派势力没有顾得上交手,大家都盯着向家堡的剑庐。
黑云压在向家堡上,正午的堡中伸手不见五指。不朽神木之焰也熄灭了,只剩下末端一点点未燃尽的木头。
剑庐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突然一道惊雷猛然炸响,撕破了千重黑云,劈在剑庐之上。
整个玄门和魔族都突然意识到——这把剑,久不出庐,竟是在渡劫!!
惊雷三道,道道撕天裂地。向销戈担心自己千年心血方才凝铸的宝剑,不得不飞身上去。水空锈当然随后,二人扑到剑庐前,向家堡已经在雷声中化为废墟。四处都是火与烟。向销戈在第四重惊雷滚滚而来时,一把握住了庐中剑柄。
然而那一瞬间,一重心法出现在他脑海,他几乎下意识举剑一横,心法一出,竟然挡住了这一重雷劫!
那一瞬间,他心中突然有一种近乎惊恐的想法——这剑,或者说这块天外陨铁,是有神智的!!
如果说在这之前,大家发现这一点,那还可以挽救——只要抹去它的神识,让他变回一块万世难觅的稀有材料便可。但是现在,经过各种法宝加持、不朽之木燃火炼化的它,甫一出庐,立刻引动天雷之劫的它,还能消灭吗?
无论能或不能,那也铁定将是一场恶战。
以它如今神识之强大,若是将之毁去,则剑也不存。
而他与水空锈耗时千余年,毕生心血皆在其中,如今眼看大功将成,难道又要前功尽弃不可?若当真如此,师门乃至整个玄门、魔族,又将如何看待他和水空锈?
再说,他现在手握此剑,而天空雷劫未停。
他受此剑指引,生生与其一共挨过了九道雷劫。玄门与魔族尽皆惊叹,当场共尊其为器圣。千年心血,一朝功成,要就此毁去不成?!
他选择了沉默。
随后,水空锈更是亲自持剑入到远古法阵中,以此剑作阵魂,插,在阵心。摇摇欲坠的法阵重新趋于稳定,一场浩劫就此化解。
此剑被尊为圣剑,水空锈更是立刻被指定为九渊仙宗下一任宗主。
少年功成名就,一时之间,忘记了隐患。
两千年后,隐患坐在向销戈面前,谈笑饮茶。而当年意气凌云的两个少年,注定要自行吞食恶果。
赦世莲灯()
第五十五章:赦世莲灯
向家堡。
向销戈知道;这是自己种下的因果。两千多年;时间悄然无声;擦肩而过。他又铸造了法宝无数。然而那些心血成果;有许多他都已不再记得。
只有这柄剑;带过他尊荣与地位的圣剑;他一直记忆犹新。甚至有时于魂梦之中;仿佛还在熔铸。
他递上赦世莲灯:“拿去吧。”声音疲惫而沙哑。这十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顼婳一直神态悠然,直到看到他递过来的法宝。
赦世莲灯。她接过来;玉色的灯柄握在手中,熟悉的触感层层涌动。她站起身来,问:“天衢子带回来的?”
这并不难猜;毕竟当初画城之下;只有天衢子曾在场。向销戈点头道:“嗯。”
顼婳指腹缓缓抚过灯上花瓣,赦世莲灯再逢旧主;光芒滴流。她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很好。”
话落;转身要走;向销戈忙问:“向盲身上的剑气;几时与他解开?”
“解开?”顼婳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反问:“姐姐赠给弟弟之物,为何解开?”
向销戈怒道:“他与此事毫无关联,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冲我来;先放了他!”
顼婳提着莲灯,心情大好,连眼睛里都是笑意:“这话真是有趣,您是我父亲,我怎么能对您无礼呢?那岂非不孝?!”说完,哼着歌离开了向家堡。
整个向家堡的门人弟子乃至防御法阵,未能察觉其一丝一毫。
这地方,她来去自如。向销戈坐在剑庐前,旧事纠缠他,翻来覆去,如恶梦重现,不肯停歇。
画城,赢墀还在准备魔傀,但是已经有不少族人忍不住,开始四处打听这次交换的一万魔傀中有无自己亲人。魔傀一族总共也没多少人,一万人,那可是很大一部分人口。
大祭司太史长令却没有思考如何安置——他最近往药坊跑得很勤。而成果也是很明显的,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修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天衢子仅一具化身在此,然而每日里药坊满满当当,全是来自画城各处的医修。
整个祭司神殿的人,谁不明白这是天大的机缘?
人人挤破头往药坊里钻,连农桑之事都懈怠了。好在顼婳没有过问——画城医修甚少,天衢子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他们多学一点是好事。
十几日下来,画城人人都发现这位奚掌院性情温和,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基本不会发怒。而他的底线,就是药坊夜间不见客,更不允许任何人闯入。
太史长令也知道这些日子,顼婳夜间大多不在星辰海。她去了哪里,当然没人知道。
可太史长令也顾不上计较这许多——自己个人利益就在眼前,而且如宝藏一般可遇可不求。他忙着挖掘里面的财宝,如何有闲睱顾及其他?!
画城这些年,功法大多靠偷。因着魔傀体质,顼婳想让他们乔装打扮、投入其他门派偷师也做不到——万一暴露体质,岂非得不偿失?
是以除了阵修因有她指点还算强大以外,其他功法,其实十分薄弱。
而医修抢手,资质不错的大多都能投个不错的师门,画城想要培养,极为不易。
天衢子倒好,轻轻松松解决了难题。大家贪他博学,有时候甚至有人暗自向大祭司太史长令建议:“其实一万族人,比及奚掌院之才学,并不是划算的买卖。”
太史长令恼怒,将提议的人狠狠训斥了一顿——这言论,谁敢在族人面前当众提出?那可是他们的至亲好友!
虽然还挺有道理。
顼婳提着赦世莲灯回城,第一件事就是想到药坊走走。
然而及至到了药坊,才发现她根本挤不进去——白日里的药坊,真真是人满为患。最开始前来听课的只有药师,后来祭司神殿全来了。这两日更夸张——其他魔傀突然想起来,这奚掌院可是杂家。除了医修,其他门类的功法,他可也是懂的啊!
一时之间,人人疯涌而至。药坊里挥汗成雨,水泄不通。连奚云清都站到了小院外面。
顼婳:“”
挤不进去实在挤不进去。
融天山,器宗和阵宗都在为向家堡铸造新的圣剑而劳心劳力。
可最热闹的却是刀宗无疑。
木狂阳简直抓狂,付醇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暴起,将她暴打一顿。虽然灵力被封禁,可是他能找武器啊!有时候九脉掌院正议事呢,他跳起来就发病。
因为没有兵器,他对着木狂阳就是一顿乱捶。面对师尊的捶打,木掌院简直是不胜其烦。他这发病毫无规律可言,想什么时候发作就什么时候发作。
若是关起来吧,木掌院的性格,同她议事能议出什么结果来?
载霜归说:“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木狂阳正在被付醇风捶打,他仍是痴痴呆呆地念:“杀木狂阳。”
然而因为不能使用灵力,那点拳脚功夫能对木狂阳造成什么伤害?木狂阳都不想理他,顶着他的乱拳说:“这不废话吗?难道我不知道不是办法?我能不能叛师,另外再拜一个啊?”
其他八脉掌院、三十几位长老都憋着笑。载霜归都不由莞尔。
没人正经地为她想办法,她被捶得不耐烦了,双手握住付醇风的手,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失了灵力的付醇风哪有反抗余地?登时只剩挣扎之力。
一直等到议完事,木狂阳将他拖回刀宗,却又不放心安置在别处。
她左右想想,终于还是把他带回自己房间。上次付醇风对她的“捆猪大法”极为不满,木狂阳无奈,只得将他按在榻上,四肢分开,分别捆在床柱上。
连君迁子进来为付醇风试药的时候,都忍不住摇头——刀宗大长老,真是多灾多难啊!
这次发病时间极长,到了入夜时分,付醇风还是没有苏醒。
木狂阳能有什么办法?也不放心把他单独扔房里——他不能使用灵力,这要随便来个人轻轻松松把他宰了,也是个事儿。
她喃喃念:“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念了半天,终于弯腰替付醇风脱了鞋袜。这回学乖了,知道拿块干净的手帕塞住他的嘴,免他碎碎念,也免得咬到舌头。
她扯了被子替他盖上,以往这个时候,她是最爱下山喝酒的。现在就算了吧,她摇摇头,摸到付醇风身边躺下。床被他占了大半,她是只能小小地缩在他腰间的空地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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