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眼睛已经哭肿了。一个嘴巴已经磨破了。
扶桑扶着太阳穴想:
幸好啊幸好;幸好是快过年了合租那俩小子昨天半夜赶火车回老家了。这要是都在,仨大小伙子叉着腰围着床往地上那么一站;她还哭个六儿哭,直接就得死过去了。
这个单数和复数;你别说还真是有区别的。
眼下阿宁穿着扶桑的一件长袖体恤;裹着他一条纯棉的睡裤缩在沙发里头,脖子上围着他的白围巾,脚上穿着他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运动鞋。
为了把这身行头给她披挂整齐,活活儿用了扶桑一个小时的时间。
也就是在这个吐血的过程里;扶桑若有了所悟:
她不会穿套头衫;她不认识松紧带;那T恤太宽大领子那里露出了一大片,她死死地捂着不放直到他举手投降给她找出一条围巾;她躲在被子里穿袜子;穿好之后仍不肯伸脚出来,非要穿鞋,拖鞋还不行,因为后头露着……
她没有要求用一块布把脑袋裹起来,这让扶桑确信她应该不是阿拉伯人。
那就只剩下一个猜测了——
扶桑试探着问:
你知道梁朝伟吗?
你知道小虎队吗?
你知道五四运动吗?
你知道虎门销烟吗?
她一律摇头,摇得极茫然。
现在是哪一年?
扶桑直奔主题。
可她似乎是给他前边儿一堆问题问傻了,仍是愣愣地摇头。
扶桑灵机一动,站起来把电视打开。按遥控器时指着问了句:“见过吗?”
她摇头。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惊叫了一声,画面出来的时候又惊叫一声,惶恐地看着他,却没问什么。
扶桑想起了许多老师都说过的话:提得出问题的学生才是听懂了的学生。
后来扶桑知道自己猜对了——电视这东西超出她理解范围太多,尽管好奇却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到处都是古装戏。扶桑一个台一个台问下去:“这是你们那儿穿的衣服不?”
刚开始的时候她倒是很惊喜,可片刻之后就开始挑毛病:
是有点像,但那个腰带不对,不能系在那里啊;
牡丹绣错了;
哪有这么梳头的?
……
扶桑无可奈何地关了电视。
编剧导演道具师们,太不负责了啊!就不能略微尊重一下历史吗!
这时扶桑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她刚才念的长恨歌。
“花谢花飞飞满天……”他看着她背。
她依旧茫然。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这一回她眼睛亮了,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翘起一个弧度。
这是扶桑第一次看见她笑,古典的说法叫“倾国倾城”,现代一点就“你是爱是暖是人间四月天啊”。
扶桑惊艳之余很是替她高兴。
很明显,白骨精让她欢喜,踏实。
不难理解,设想如果是你忽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所有人说着你没听过的东西,这个时候有人说一句:“王菲的歌真好听啊”,你也会惊喜无边的。
扶桑见她笑,心情忽然大好,不知怎么就起了捉弄的心思,他弯下腰,凑她近些,小声问了句:
“你知道潘金|莲吗?”
“啊?”
她很自然地摇头。
扶桑苦笑:傻了傻了,连“西厢”都是□,你还指望她看过“金瓶”?
“你是明朝来的,还是清朝?”扶桑扔出一道二选一。
“我……是……大明……”
她断断续续说。
扶桑打了一个响指。
行了!明朝,还是中后期。可以了,又不考古,搞那么清楚干嘛。
“好了,你听我说。”扶桑很严肃。
“如果你不是来逗我玩的,也没人请你来逗我玩的话,那么我想:你应该是‘穿——越——’了。”
扶桑这回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尽量深入浅出地给她讲解了一下“穿越”的概念,外带粗略介绍了一下当前这个时代。
阿宁听完,愣了半天,省掉了所有惊骇不解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那我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扶桑有些抱歉。
“穿越”还是个新生事物,现代人还不是完全了解,更谈不上操控。
“你说你昨天上床睡觉时还是在自己家里?”
阿宁含泪点头。
“那……”扶桑不由自主地就想安慰她:“那也说不好,也许你今晚上睡着了,明天起来就又穿回去了呢!”
“真的吗?”阿宁立刻不哭了。
“有可能,啊当然也有可能穿不回去。”扶桑注意着不要把话说得太满。
可阿宁听了仍然很高兴。
“太好了!多谢你!”
“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外头吃点儿东西。”扶桑按住已经咕咕叫的胃。
“我不想吃,你一个人吃罢。”阿宁摇头。
扶桑拿起电话叫外卖。
阿宁起初以为他是跟自己说话,后来才发现不是。扶桑放下电话给她解释:“这个是电话,可以跟很远地方的人说话,听得见。”
阿宁心不在焉地点头,脸上明显是等火车的神情。
就等夜□临好往床上一躺,明天早晨就回了家。还不用买票,多好。
扶桑有些犯愁:回不去怎么办?她会伤心难过失望害怕的。
到了第四天早晨。安宁不说绝望也差不多了。
扶桑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睡在隔壁。这天他半夜醒来,听见外头有压抑的哭声。
不用问,又没穿成!
他叹了口气,穿好衣服走出来。刚到客厅就被她撞进怀里,她赤着脚奔过来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没命地嚎啕:“你骗我,骗我!”
扶桑怔住片刻,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却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渐渐哭累了。头埋在他胸前小声地抽噎。他沉默着将她抱起,送回床上。
“在你回去之前,我来照顾你。放心吧。”
她哭自然是想念父母家乡,但更多的应该是害怕。害怕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抓住扶桑的架势就像溺水的人抓浮木,那是将他看作了一切。
一个礼拜之后,扶桑开始了真正的、有计划的针对阿宁的训练。
他工作已经找好,就等着正月初八报道。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陪着她。
从识字开始。
这是现代生活中最首要的技能。不识字寸步难行,而认了字就能看书看电视,这样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可以自己学习。
于是扶桑终于见识到阿宁的聪明。
尽管她有繁体字的基础,这个速度仍然可谓惊人。四五天的工夫,常用的字已经难不住她。
这天扶桑去市场买菜,临走翻出一本文艺期刊给她,她喜滋滋地捧起来看,都忘了跟他说再见。
可扶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不对。她咬着嘴角坐在地上,很郁闷的样子。
他走过来柔声问:“怎么了?”
“看不懂。”
“怎么会看不懂?”扶桑奇怪。
教她跟教小学生不一样,不需要讲字义,讲用法,她都知道。而晚明的口语同现在差不了太多,怎么会看不懂?
“字都认识,就是放在一起……看不明白。”
她低下头:
“还有,这个字你没教过,老是碰到。”
她随手在地上重重地按了一个点儿,然后划出个小尾巴。
扶桑只愣了一秒钟就哈哈大笑,上去攥住了她的手。
阿宁急忙夺手,可他抓着不放:
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话:“你翻个页我瞧瞧。”
她连翻几页。
扶桑搂着她憋不住乐,一边安慰:“是我不好,忘了跟你说。”
他没说,她当然是从右往左翻的,然后从上往下看!
他在树上一指:“这是逗号,这是句号,这是问号……”
新式标点是辛亥革命之后才有的,她当然不认识。扶桑忽然很佩服古人,那么一大篇一大篇硬邦邦没有句读的书,他们都是怎么读的?
小年那天,他第一次带她逛了超市。
来了这么久,一直呆在楼里,前头就出过一次门,到了小区门口她就说什么也不肯再走,扶桑便不再勉强,领着她在小区里随便转了转。
给她买了衣服,她也不穿。只认扶桑一开始给她找出来的那几套男式衣服。
今天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是主动提出要出去走走。扶桑把新衣服扔给她,她抿着嘴儿想了想,回屋里很快穿好了出来。
一件针织衫,一条牛仔裤。很青春也很平常的打扮,头发梳成马尾。
看得出她是尽量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扶桑怕她窘,便不肯盯着看,只说:“走罢。”
羽绒服也是新买的,嫩黄色很可爱的样式。
她伸胳膊的时候扶桑发现了不对,匆匆说了句,“你等我一会儿。”说完就开门跑了出去。
阿宁莫名其妙地等了十分钟,他回来了,将一个小纸袋子递给她:“回屋去穿上!”
阿宁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70番外 阿宁(下)1
她听话地走进卧室。这次她用了上回三倍的时间才走出来。而硬撑出来的大方劲儿;只有上回的一半。
于是换扶桑大方;他眨眨眼说:“走吧!”
转过身去他想:内衣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几百米外就有一个大型超市。快中午了,街上行人很多。大冬天都包得严实;只在几个穿着短裙、保暖丝袜的摩登女郎走过时,阿宁表现出了一丝尴尬。
扶桑感慨地想:得亏你是这时候来的;要是夏天来;满街白花花的大腿、明晃晃的“事业线”,那个冲击你肯定受不了。冬天好,有个缓冲。等开春儿热起来,你也就适应得差不多了。
扶桑不自觉地已经在替她想以后。
上午刚下了一场小雪;马路上积了薄薄一层冰。阿宁不小心滑了一下,险些栽倒。扶桑伸出大手扶住了她;她回头笑笑,扶桑挑了挑眉,揽住了她的腰。
不是,他不是要趁机占便宜。他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天生就是给人疼的。他不能让她摔着。
阿宁红了红脸,并未挣开。她小心地咬着下唇,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迎面走来的,后面赶上的,一对对情侣,都跟他们一样。她忽然觉得心中暖暖的,跟在父母膝下撒娇时不一样的感觉。
进了超市大门,扶桑替她脱下大衣,帮她拿着。两人推了一辆购物车。
阿宁一进门就被现代商业的规模和气魄惊呆了。她已经在电视上见过超级市场,但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那个震撼仍然足以令人眩晕。
她几乎不怎么看货架上的东西,扶桑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精心挑选的顾客。
她看着他们自如地从货架上取下看中的物品,看也不看随手丢进车里;看着戴着老花镜的大爷大妈认真地查看盒装牛奶的生产日期;看着小孩子们赖在品尝区不肯走,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扶桑觉得他多少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任何一个时代,能够展现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最好的地方永远是商业街。当然反过来表现经济萧条、民生凋敝的地方也是它。这里是最直观的晴雨表。
此刻阿宁的目光里是由衷的喜悦、赞叹、和满足。
我们对我们的国家和现状或许有诸多不满,但对一个一两千年前的古人来说,当她知道养育她的那块土地,命中注定、不可更改的未来是这样的盛世年华,太平繁荣,她当然是激动的。
扶桑取出一块散发着香味的纸巾,温柔地揩去她眼角涌出的晶莹泪珠。
阿宁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应该说,阿宁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真正喜欢上扶桑的。
有些东西不会变,千年之前是这样,千年以后也是这样,譬如少女的情思。
它微妙至极,却也并非不能描述。就好像刚才,如果秦嘉大惊小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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