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云
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高声道:“好饭不怕晚,好花却要早摘!已是多等了一年,自然是望眼欲穿、一刻也耐不得了!”众人立刻哄笑不止
原来门户中梳拢,十三岁太早,谓之“试花”,十四岁正当时,谓之“开花”,等到十五岁,便有些晚了,谓之“摘花”威灵仙因与鸨母有约,多留了一年,正是所谓“摘花”,因此那人随口打趣
碧清一头同几个年纪大些的姑娘在一旁帮着孙杨招呼,一头恨得脸色发青。前年她梳拢时,为怕捧场的人少失了面子,特意早早跟几个熟客打了招呼,叫多多地邀人来。可如今看来,还远不及今日十成中的一成
正厅虽然阔大,却也眼看着桌子凳子不够用。除中央辟出留用的高台外,四处都站满了人。虽是夏日,人又多,厅内却不觉燥热。只因半数客人都手执荷花,荷香幽幽,果然教人闻了便觉清凉。
归家院这一枝待放的鲜花究竟是花落谁家,只看今晚谁的手面大。孙杨道如此盛会,来的不少都是文人雅士,谈银子好不俗气。因此想了个“以荷花代钱”的法子:。
一支粉荷是十两银子,一支红荷是二十两,一支并蒂莲花是三十两。单看到时哪个送的荷花最多最好,这新郎便是谁!入洞房前只命人拿了荷花找他兑钱便是
正因了孙杨这一个主张别开生面,南城外鸳湖内的荷花便糟了大劫,几乎给人拔得绝了种!
孙杨是吊胃口的积年老手,直等到众人望得眼睛都穿了,几个好事的浮浪子弟已做了几十首香艳至极的催妆诗出来,才满面笑纹十分神秘地向左右努了努嘴
大厅内十几只明晃晃的喜烛几乎同时熄灭,只余了四角几只小小的红蜡烛照亮,厅内朦朦胧胧,只勉强令人不至摔倒罢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便有欢呼声响起。一片躁动之中,有眼尖的高声嚷道:“来了!”
每一阶楼梯都有小巧的宫灯引路,能看得清大红的喜裳下摆。再向上却是隐在暗中,眼力好的能大致辨出袅娜的身形轮廓
威灵仙扶着双花的手,在几乎要将屋顶掀开的声浪中姗姗步下楼梯
妓院中这一套行事其实与民间嫁娶仿佛,一般地摆酒席、放鞭炮、洞房彻夜燃烧红烛……只少了拜天地这一件罢了
孙杨见群情鼎沸,扯起嗓子高声说道:“众位贵客,今日是小女威灵仙的好日子,我归家院多谢众位捧场。闲话少叙,小女弹得一手好琵琶,先请众位听一曲‘龙凤呈祥’如何?”
众人尽皆欢呼
威灵仙慢慢走至中央高台之上坐下。高台上灯光较别处明亮,这下才人人瞧得清爽。但见她头顶喜帕,一身红衣,双手纤纤探出袖口,斜抱着一把乌木琵琶。指甲未涂蔻丹,十指在灯下如同玉笋,不要说吹弹得破,只多瞧一眼似乎便要“瞧破”……。
威灵仙转轴拨弦,右手食指轻轻一抹,厅内登时鸦雀无声。琴声铮铮,起初极低,渐次清远。却并不是龙凤呈的甚么祥,乃是一曲“竹枝词”
“一片秋云一片霞,十分荷叶五分花。 湖边不用关门睡,夜夜凉风香满家。”威灵仙只是轻轻哼唱,但伴着满室荷香听来,又是应景又是销魂。一曲奏罢,良久方有掌声响起。一把清越的嗓子高声赞道:“姑娘真乃荷花仙子也!”
两旁立刻有人接口:
“是何仙姑!”
一名纨绔嬉笑道:“该是白牡丹。”
众人立刻哄笑不止
若是外头好人家嫁女儿,有人将新娘比作白牡丹,那自是称赞。可现下在妓院之中,说的与笑的却全想着另外一层含义——“吕洞宾三戏白牡丹”!。
那是出名的风月戏,下□邪到了极点!
这句话一说出来,孙杨明知不妥,却也只好陪着讪笑;双花身在亮处,不知说话人是谁;南蒲站在楼上,紧咬着下唇暗暗摇头;只碧清称心如意,只差了拍手称快……距离高台近些的客人,皆能看得出威灵仙抱着琵琶的双臂微微颤动!
换了今夜往前,敢如此取笑戏侮的客人,威灵仙定要教他大大地吃个苦头,“以儆效尤”但如今怎样呢?
威灵仙一夜之间早想得透彻无比,此时坐在这高台之上,更是明了:已是粘在污泥之中的杨絮,如何还能指望别人用红绫袱衬着,端端正正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
她心下一动,想起慧缘说的,“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两行眼泪再忍不住,静悄悄流淌下来
满室喧闹声中,适才说“荷花仙子”的公子朗声说道:“这位兄台差矣,这个时节,哪里还有牡丹?仁兄出言不合节气,该当自罚一杯才是。孙妈妈,你说是吗?”
他一语岔开,孙杨忙笑道:“就是就是……”她敷衍一句,忽提声高喊:“众位,吉时已到,咱们,这就开始了罢。请……”她还未说完,那位公子已高擎右手道:。
“在下孙沛,有粉荷五支,献给威灵仙姑娘……”
他这一开头,众人登时记起今日所为何来,谁还记得方才的笑话!当下个个奋勇争先,唯恐落了人后
“在下鲍辉,送姑娘粉荷八支!”
“我送十只!”
“在下刘宁,送给威灵仙姑娘十支红荷!”
“威灵仙姑娘,我送你十支并蒂莲!”
……
威灵仙略微有些恍惚,总觉这位孙沛公子的声音有几分像慧缘
明知绝无可能,仍是不肯斩断那半寸的幻想,她深深吸一口气,极力盼着能从花香之中辨出那一丝暖暖的檀香气息,脑中回旋来去,尽是那日在落雁峰上他的言语……。
忽听孙沛道:“我送威灵仙姑娘五十支红荷!”
场内登时鸦雀无声
五十支红荷就是一千两白银!
孙杨大喜过望,忙重复道:“这位孙沛公子送我们家威灵仙五十支红荷,可还有高过的没有?”
无人应声。只余了窃窃私语:这人是谁?好大的手笔……你认识不?年纪甚轻,没听说哪个大富大贵人家有这么一位少爷啊?
孙杨连问三次,仍无人说话。孙杨分开人群走到孙沛身边:“恭喜孙公子!请到台上,将这交杯酒喝了,这喜事儿啊,就是定下来了。”
9开怀(2)
孙沛一笑,迈步走向高台
威灵仙身子打颤,从喜帕下头看见他来到自己身旁,将一只手伸了过来。
威灵仙扶住他手,缓缓站起,听他说道:“孙妈妈,交杯酒该是洞房中喝的……”
一语未完,早被打断:
“就在这里喝……”
“你在洞房里头,我们看什么?”
“这小子忒是性急,不过他奶奶的,有钱真是好……”
威灵仙轻轻晃了晃右手,以示感激。孙沛了然,用力握了握她手。便在这时,台下一人高声说道:
“且慢,我送威灵仙姑娘五十支并蒂花!”
这一下横生变故,人人惊诧
一千五百两白银!
这个价钱,便是一般的红姑娘,只怕也能梳拢她六七个了
“哎呀,这不是王老爷嘛!您倒藏得好,怎么这会才开口?”孙杨声音雀跃。威灵仙皱眉忖道:此人说话好生熟悉,定是个熟客。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威灵仙姑娘,怎么样,我早就说过,你我定有再见的一日。只是,你决计想不到是今日罢!哈哈哈哈!”
笑声嚣张猥琐,威灵仙眼前一黑,立刻想了起来:这是去年被自己逐出归家院的那个王喜芳!
那日他出了五十两银子要自己相陪,席间不断动手动脚,恼得威灵仙性子上来,将腕上一只金丝镯子脱下来掷在他怀中说:“这镯子足以抵了你的钱,赶紧滚!”
他临走时似乎确是说过早晚还会相见的话……。
若是今夜落在他的手中,威灵仙连想也不敢想。她拼命拉住孙沛的胳膊。便听孙沛语带不悦说道:“您若当真有意,便该早些站出来,如今喜事已成……”
“交杯酒还没喝,不算成!”王喜芳气势压人
威灵仙心中冰凉。五百两的差别,不要说这酒还没喝,便是喝了,孙杨也定有办法叫自己吐出来!
旁边瞧热闹的哪个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也不拘什么话,反正人人嚷得兴起。有个想是喝多了的客人嗓门偏最高:
“我就说,老天爷老早定下的规矩,是白天鹅就必得配给个癞蛤蟆……这个甚么孙公子一表人材,那定不是癞蛤蟆了,所以必得这位王甚么老爷……”话未说完,底下只剩了呜呜噜噜,当是给同来的伙伴掩住了口
孙杨走过来,赔笑向孙沛道:“孙公子,不是老婆子见钱眼开,的确是交杯酒还没喝。您也是的,非要争什么洞房里头洞房外头,若是方才痛痛快快喝了,不就没这回事了?”
孙沛急道:“孙妈妈,我愿出两千两,只是……需等我派人回去取银票。”
“这个如何能等?孙妈妈,烦你再问两声,若无人高过我的,这交杯酒,我就在这里喝了!”
孙杨不理孙沛,果真连问两声,满堂静寂中王喜芳哈哈大笑,一把推开孙沛,在威灵仙手中强塞了一杯酒,右臂绕过她臂弯,将自家这一杯一饮而尽
孙杨极是见机,也不管威灵仙酒未沾唇,自顾提声高喊道:“礼成!”
王喜芳也不管周围人高声议论,只向孙杨道:“妈妈,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哪!”孙杨忙道:“是是是,该当该当的。快着的,还不快请新人入洞房!”
王喜芳一把攥住了威灵仙的右手,力气使得大了几乎疼得她叫出声来
“今日归家院中所有丫头仆役,有一个算一个,王某每人赏十吊钱。问我的小厮领钱去罢。”
顿时欢声雷动。威灵仙给人簇拥着身不由己向台下走,只觉包裹住自己右手的那只手掌油腻肥厚,令人恶心。她又惊又惧已到了极处,慌乱之中却仍未失了理智
心知逃是万万逃不过……怎生能想个甚么法子,能拖得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院内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威灵仙已走完了上楼的楼梯。王喜芳转过身来,向着楼下大厅中人放声大笑:
“诸位,恕王某要捷足先登了!哈哈哈哈哈!”
有那么一刻,威灵仙几乎生出就从这里一跃而下的念头——不知楼下这许多人,若是转瞬间见到尸横当场,会作何表情?
两千响的鞭炮堪堪炸完,楼上楼下俱是片刻静寂。忽听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在楼下说道:“且慢!”
这是今晚第二声“且慢”!
所有人都扭头向说话人望去,威灵仙此时哪里还顾得许多,毫不犹豫一把扯下了盖头的喜帕。
第一眼先看见了孙沛。他仍立在楼下台子上,一身青布衣衫,看去十分朴素儒雅,脸上神情落寞悲悯,威灵仙只瞧了一眼便猜出他绝不是旁人,定是孙沛无疑
除高台上只剩了孙沛一人外,楼下人多杂乱,一时看不出方才喊“且慢”的人是谁。威灵仙立刻将身子转向右侧,与王喜芳正面相对
王喜芳也正急着搜寻说话人,并未注意威灵仙已将喜帕取下
威灵仙这厢一阵反胃:此人更加不会错认,仍是那副脑满肠肥的模样
“我家主人愿出白银三万两,请留下这位姑娘!”
那声音再度响起
今番下头连抽冷气的声音都绝了
到底还是孙杨见过世面,三两下拨开呆鸭也似的一群人挤到那人面前赔笑道:“这位爷面生得很,敢问贵主人是谁?只是,这……交杯酒已喝下了,您来得晚了。况且……”
孙杨犹豫了一刻,终于还是给五千两这数目惊住了,说出一句生平连想也未想过的话:“三万两银子,也……也太……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