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安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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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 第10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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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内侍的报声,众人纷纷让开道,转身向门口跪下,口呼:“娘娘千岁。”

张嫣冲进去,快步走到床前,看了一眼,缓缓坐下,身子犹如千斤重。

“怎样?”她扭过头,忐忑地看着李清和。

“陛下不会水,恐怕受惊过度,加之染上风寒,所以病倒。”李清和的语气依旧平淡,神情却缓和不下来。

“为何昏迷不醒?”张嫣惶恐不安,扭头看向魏忠贤,“捞上来就是如此吗?”

魏忠贤垂下头道:“救上来时,已经神志不清,做了应急救治后,万岁吐了几口水,又晕过去了。”

他越说张嫣的脸色越惶恐,李清和忙道:“娘娘不用担心,陛下素来体虚,又大病刚愈,身体还未恢复过来,才在受惊之下昏倒,不久即会醒来。不过……”

张嫣心里一咯噔,慌忙问:“不过什么?”

李清和谨慎地挑拣词语,缓缓道:“当年的箭伤,再加今日的落水受寒,对圣上玉体损害极大,病愈之后,须好生养护。这样的事,不能再有下次了。”

张嫣扭头凝视天启,两眼泛起水雾,怔然良久,发出一声哀痛低叹:“他才二十二岁啊!”

众人默默无言,魏忠贤红了眼眶。

“都退下吧。”张嫣无力吩咐。

一群人起身,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了。李清和走在最后,临出门时,他的脚步顿住,须臾转过身来,走到床前。

张嫣心头一跳,抬起头,惶惶不安地望着他。

李清和暗叹,垂头拱手道:“娘娘,该说的臣都已经说了。陛下的病情,臣决不会有一丝一毫隐瞒,这是臣的行医之道。”

张嫣松一口气,讶然道:“那你这是……”

“想给皇后娘娘把脉。不瞒娘娘说,臣也通一些旁门左道。从面相气色上看,娘娘有怀胎之相。”李清和放下药箱,打开找金丝。

张嫣怔了怔,伸出手腕,疲倦地说:“你直接诊吧,别麻烦了。”

李清和默默合上药箱,迟了半刻,才庄重地答道:“是。”

说罢,便挽了衣袖,将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张嫣手腕上。一点下去,心神俱澈,指间能清楚感受到,两个同时跳动的脉搏。一个大生命,和一个小生命。

他心里竟激动起来,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升腾而起,眼眶瞬间潮湿。为人父母的欢喜,大抵也是如此吧。

他移开手,看向张嫣,声调控制不住地颤抖:“娘娘,您有了。”

张嫣垂头看向天启,脸上浮起一个欣慰的微笑,“陛下知道了,肯定高兴。”

李清和心中五味掺杂,拱一拱手,退了出去。

张嫣往前挪了挪,伸手抚摸皇帝脸颊,触手凉凉的,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好被角,然后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一直到夕阳落山,室内昏暗。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张嫣一惊回神,俯身盯着他。

皇帝眼睛睁开,眼珠迟钝地转了转,茫然问道:“这是哪儿?”

张嫣笑道:“是天上啊,陛下。”

天启笑了笑,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怪不得有这么美的仙女儿。”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问道,“皇后,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哭了?”

张嫣慌忙举起手揩眼睛,可那热泪又淌了出来,她轻轻叹一声气,舍不得又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声音里已然有哭腔,听得天启又是疼惜又是急,慌慌地说:“你别哭,以后我再不玩了。”

张嫣平复心情,擦干眼泪,柔声道:“觉得怎样?”

“还好。”天启没心没肺咧嘴一笑,又手舞足蹈地讲,“皇后,你知不知道,当时把我吓死了,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把船掀翻了,我们三个都掉了进去。唉,我还喝了好几口水,感觉有人在河底拉我的腿似的,一直往下掉,我想着我肯定要死……”

“胡说!”张嫣不悦地瞪他,本来缓和的脸色也惊恐地绷了起来。她感同身受,此刻不免心有余悸。

天启嘿嘿笑一声,这一笑余韵悠长,似悲似喜。他用手指轻轻刮着张嫣的手心,接着说:“我当时一直喊‘皇后救我’,不过被湖水呛住,喊不出来。”

说到最后,这个爱哭的人差一点哽咽。

张嫣听得心里酸酸的,转身坐到床头,俯下身摩挲他的头发,强笑道:“我又不在,你喊我做什么?”

天启呆呆看着虚空:“不知道。”

一会儿,他忽然说:“皇后,我不想死。太可怕了。我一想到一个人死后要孤零零地躺到地下,漆黑黑的,就觉得害怕。”

张嫣道:“怎么是孤零零的,我不是在你旁边吗?”

天启翻了个身,把头靠在她腿上,道:“我不想比你早死。”

明明是个悲伤的话题,张嫣莫名地想笑,她想八公主说的一点不错,皇上分明是个又敏感又脆弱的姑娘。

她道:“那我先到地下等着陛下如何?”

“更不想。”天启红了眼圈。

张嫣笑道:“那陛下以后就听我的,少嬉戏,多保养,活到长命百岁,把我这张脸看厌,就恨不得马上到地下了,这样才能赶快投胎找年轻美貌的女人。”

天启抱着她的腿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冷不丁地出声问道:“高永寿他们呢?也捞上来了吧?”

张嫣笑容僵住,迟了片刻,才道:“啊,捞上来了。”

“在哪儿?”天启翘头看向殿外。

“都领回去休养了。”张嫣把他摁回被窝。

天启叫嚷道:“我要治他们的罪!不会划船就不要划,如果是我,多大的风,船也掀不了……”

“陛下。”

张嫣突然清冷地唤了一声,天启一惊,拨着脑袋看她,“啊?”

“陛下。”张嫣低下头,发丝掉落到天启脸上,他被刺得痒痒,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怀孕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低低说着,唇边笑容荡漾开来。

天启愣了一会儿,道:“真的?”

“真的。”张嫣笑道。

天启犹不敢相信,兀自怔了好久,才轻轻笑道:“让我听一听。”

欣喜中夹杂着紧张,像初为人父者。而事实上,他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啊。天启慨叹着,把头靠到她的肚子上。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仿佛能看到另一端的小生命在发着芽,内心因此也充盈着喜悦。这种奇妙的感觉阔别已久,上一次还是在等待慈燃的时候。

“皇后,”他像孩子一样笑起来,“我有感觉,是个男孩。”

张嫣被他逗乐:“我还没感觉呢,你就有感觉?还这么信誓旦旦。”

“那当然,我是他父亲。”天启自豪地说。

张嫣不同他辩,却莫名其妙地相信,疑道:“是男孩?”

天启笑眯眯道:“是,你一看就是生男孩的。”

张嫣笑道:“莫非陛下就是因为这个娶了我?”

天启急忙辩解,话都说不利索了,“哪里,哪里?不是,不是……”

张嫣捂住他的嘴,柔声笑道:“好了,跟你说笑。你说是男孩,那起什么名儿?”

天启握住她的手,得意地笑道:“早就想好了。”

“叫什么?”

“你猜。”

“我哪能猜得出来?”张嫣看着他天真的眼神,忍不住笑起来。

“能的能的,你能猜出来。”天启固执地说。

“给点提示。”

“不给。”

张嫣揪了揪他脸颊,抬头看向窗外。夜空漆黑一片。她的眼前却浮起那年春天开得烂漫的海棠林,还是那天晚上他咿咿呀呀的歌声,他说的话。

“如果是男孩,叫什么?”

“慈燃,嫣然一笑的然,再加一把火。”

她心潮起伏,眼眶不禁湿润,良久,才道:“我知道,叫慈然,是不是?”

天启一下子坐起来,抱起她亲了一口,笑道:“我就知道你能猜得出来!”

“为什么叫慈然?”张嫣道。

“你知道的。”天启说完,深情地碰了碰她嘴唇。

“我想听你说。”

天启滑到她怀里,静静地说:“姓随我,名随你,还有,纪念我们那个逝去的孩儿。我永远忘不了他。”

张嫣抬头看着房顶,待心情平复下来,才道:“可是不合祖制啊,没有从火。”

天启道:“我不管,这是我儿子,我想怎么取名就怎么取名。朱家的孩子像被诅咒了一样,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希望他能破除魔咒,平平安安地长大。慈然,就叫慈然。”

张嫣笑道:“听你的。”

天启安心一笑,心情轻松愉悦,还有许多许多话想说,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张嫣低头问:“困了么?”

天启点点头,闭上眼睛,在她怀里蜷了蜷身子,“皇后,我冷。”

张嫣拉上被子裹紧他,抱在怀里。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对天启的生命却充满担忧。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永远不可能十全十美。时光唯一教会她的,就是珍惜,珍惜现在。

☆、迎战

夜里魏忠贤独自宿在值房,做起了梦。梦里依稀是十八年前的光景,他谋得了一份新差事,到东宫一位才人宫里做典膳。他打听过,才人温柔和善,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儿子,今年三岁了。大主子和小主子都对他的胃口,去上任时,他一路都笑呵呵的。路过的内侍都一口一个“傻子”,上来给他一拳、摘他的帽子、抱他的腰等等,以此种街头无赖的方式表达祝贺。

到了门口,内侍指引他进去。正是春天,庭院里一树海棠,妖娆绽放。树下立着一个穿明黄色圆领衫的小男孩,腰里别着黄绸包,手里举着弹弓,对着树上扫射。

魏忠贤定睛一瞧,乖乖,他还没见过这么粉嫩的小娃娃哩,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个姑娘。小娃娃不对他看一眼,眼神酷酷的,盯着树上两只相互啄来啄去的麻雀。

魏忠贤讨好地笑笑,卑躬屈膝站到一旁,也抬头看着树上。

小娃娃放了一弹过去。两只麻雀同时坠地,一动不动了。

“你!”他一指魏忠贤,下巴抬起,傲慢得不得了,“给我拾过来。”

奶声奶气的,却威风十足。

“哎!”魏忠贤受宠若惊,慌忙答应,弯腰小跑过去,捡起两只死鸟,掀起衣袍下摆捧着到他面前。

小霸王小手爪伸上来,挨个掂起死鸟查看,确认他真的是一箭双雕后,满意地点点头,仍把死鸟放回魏忠贤怀里,奶声奶气吩咐:“拿下去吧。”

“哎。”魏忠贤笑不拢嘴,立即转身。

“等一等。”身后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酷,“转过身来。”

这怎么跟回忆中的不一样呢,半昏半醒间,魏忠贤想。他并不是全无意识,知道是在做梦,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沉醉,当年虽然卑微,但是多么无忧无虑啊。

他诧异转身,但见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盯着自己,孩子手里的弹弓不知何时变成了强劲的弓箭。

正指着自己心口。

“杀了他,慈燃。”

正殿里走出一位端庄高贵的娘娘,美丽的脸板着,眼神同样狠厉。魏忠贤定睛一瞧,竟然是张皇后!

“杀了他,慈燃,为母后报仇。”

张皇后果决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孩子便放了箭,箭尖直戳心口而来……

魏忠贤一下子坐起,大口喘气。环顾四周,不是明亮的飘着海棠花的院子,值房里昏昏暗暗,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地上清明。

手在颤抖,他缓缓抬起,摊在眼前,对着月光,可以看到那长了茧子的手心上,渗满了汗。

后半夜他再没合眼,脑海中一直重复着梦境。那孩子跟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但肯定不是天启,皇帝再狠,也不会这样对他。

可他和张皇后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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