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萼迟疑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将其展开,呈于面前。以素日里少见的恭谦态度禀道:“回首辅大人,这张图乃是贼人破窗而入时,踏了后院儿的花泥在窗台上留下的印记,下官将其拓印下来。由靴底纹路可见,这并非我齐人所穿的样式。”
“呈上来。”谢正卿命一句,一旁的宋吉立马下去接了这张纸,拿回来给大人过目。
“其上依稀可见蜘蛛纹样,这是铁勒的图腾无疑。”说着,谢正卿也明白了,汪萼知道的并不多。他并不知那十个铁勒人死于非命,而只是单单透过这么一个鞋印儿,确定了贼人身份。
良久的停顿后,在汪萼祈望的眼神下,谢首辅终是言道:“汪学士官居三品,乃朝中重臣,贼人践踏大齐律法,轻视朝廷命官,断不可轻易饶恕!即刻起,我会派宫中侍卫及锦衣卫彻查此事!”
闻听此言,汪萼感激涕零!仿佛谢正卿之前给他送去的那些侮辱和谩骂都不作数了,眼下他只想要语蝶活着回来。
退朝后,只有寥寥几位大人上前对汪萼说了些贴己话,而其它人要么冷漠视之,要么暗暗窃爽。
今日是苏明堂头一回上朝,他本不欲多事,但过了金水桥后偏巧只剩他与汪萼同路。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宽慰了一二。
却不料汪萼非但不领情,还倨傲的瞥他一眼。汪萼便是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轻视,他也受不了昔日的门徒看自己笑话!
“哼,苏明堂,收起猫哭耗子的那套假慈悲吧!”
一听这话,苏明堂转身大步走去,同时暗骂自己的多事!早知对方是何人,又何需再对他施以人道慰问!
可刚走没几步,苏明堂又听到身后汪萼带着讥刺的声音:“苏明堂,你有空关心我女儿,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女儿吧!”
苏明堂蓦然驻下了步子,转头诧异的盯着汪萼,这话显然话里有话,他忍不住问道:“汪大人何出此言?”
“哼~苏明堂,我倒是一直很好奇。卖女求荣这种事儿,到底是你授意的,还是你女儿孝顺,私下里自己做的决定?”说着,汪萼捊着胡子轻蔑的笑起来。
苏明堂虽气愤,却是一脸的茫然,似是根本听不懂汪萼的话。如此,汪萼倒有些明白了,看来苏明堂是当真蒙在鼓里!
想着这样不够过瘾,汪萼便干脆点透:“怎么,苏大人还不知前些日子举家下狱,是因何得以赦免的?还不是因着苏大人有一个孝顺懂事又有办法的好闺女,搬进皇极殿住了十日,便轻易解了苏家的祸事。哈哈哈哈~”
边笑着,汪萼转身钻进了汪府的马车。独留苏明堂呆呆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当苏明堂终于缓过神儿来,想再求证时,汪府的马车业已走远了。这时早上送他来的马夫也赶着马车过来,恭敬道:“大人,您上车吧。”
苏明堂咬了咬牙,上了马车。
一路颠簸,苏明堂却目光呆滞。他不敢相信汪萼的话,可是细细想来,这阵子的事儿也着实处处透着怪异!
鹊华辞那么大的污帽子扣下来,竟就这般轻易的脱罪了,问题是到最后他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能证明那首叱骂谢正卿的诗不是他亲手所书。
还有莫名其妙的两次升官,来的突然又诡异。
回到府里,苏明堂唤来桐氏,并遣人去祠堂取回一物什。
桐氏进屋时,看到苏明堂神色肃穆的负手立在“和气致祥”的牌匾下,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难堪!便是在狱中时都不曾出现过。
第九六章()
苏妁被下人请去偏堂时;霜梅恰巧也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劲儿;霜梅便偷偷跟了上去。
扒着偏堂的门缝儿往里偷瞄;霜梅心中莫名的不安。老爷虽站在那儿一个字儿未说;但脸上的那种颜色是她懂事以来头回见到;有种极不好的感觉。
果不其然;苏妁刚推门进屋没多会儿,霜梅就见家丁捧着‘家法’跟了进去!看这阵势,她大约猜到了是什么事!定是小姐和谢首辅的事被老爷知道了
偏堂内;苏妁看着下人请来的‘家法’,两眼发痴,头脑发懵。
“跪下!”苏明堂一声低喝;吓的桐氏与苏妁同时打了个哆嗦。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桐氏颤颤巍巍的上前扯苏明堂的胳膊。
这是桐氏头一回见苏明堂发这么大脾气,也是头一回对他起了畏意!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今早上朝前老爷还高高兴兴的;就算是朝中发生了何不快;也不应回来拿着女儿出气啊!
“把家法给我!”苏明堂命道。
下人闻声立马将家法呈到他眼前。那是由几缕枫香树滕缠绕成的一根粗棍;两尺之长。苏明堂拿起;手心刚刚能握满的粗细。
“退下!”
下人闻声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并将门带好。这种场面,能逃多远逃多远!
屋里没外人了,桐氏便干脆跪在苏明堂脚下;档在苏妁身前;并伸手紧紧握住他手里的那根滕杖,以防他突然挥下去。
“老爷,这到底是出了何事啊?”她带着哭腔道。
“就算是妁儿犯了天大的罪过,你也先说清楚再打啊”
苏妁心里怕的要死,可她不敢问,也不敢求情。因为她能猜到是何事让爹动这么大的怒。深知自己触了爹的逆鳞,做了最让他痛恨的事,她无颜求绕,只默默的哭。边身不由己的哆嗦着,边椎心饮泣的哭。
此时门外的霜梅亦是急的四下里乱寻摸,眼神张惶毫无聚点!这会儿大少爷不在府里,她想找人拿个主意都找不着!
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人,霜梅毫不迟疑的往西院儿跑去
“哐”一声!陆鹤轩的屋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吓的他怔了怔。
“霜梅?”陆鹤轩很是意外。因为自从昨日与霜梅说清那事后,几趟饭菜和汤药都是由其它丫鬟送来的,显然是霜梅有心回避着他。可这会儿,她竟又急匆匆的来了。
霜梅气喘吁吁的将双手撑在陆鹤轩身上,神色痛苦且焦急,“快快想办法陆公子”
“怎么了,霜梅姑娘你别急,慢慢说。”陆鹤轩扶着她坐下,看她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痛苦样,又赶忙倒了杯水送到她嘴边儿。他知道必是苏府出了大事。
霜梅急的伸手一拍那杯子,将它推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急不可待的道:“小姐出事了”
“苏姑娘出何事了!”这回换作陆鹤轩着急了,他双手紧紧攥住霜梅的纤细胳膊,明明平日里一副文弱样子,此刻竟控不住手劲儿,将霜梅攥得生疼!
“啊——”
见霜梅疼的叫出声,陆鹤轩这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忙松开手,只嘴上急切的催道:“霜梅,苏姑娘到底出了何事!”
霜梅一手揉着胳膊,一边急急道来:“不知怎么的,老爷好像知道了小姐和谢首辅的事!方才一回府便将夫人和小姐叫去了偏堂,还请了家法去!小姐以前就算做了再错的事儿,也顶多挨过戒尺。那么粗的棍子,叫小姐如何受得了!”
“家法?”陆鹤轩不由得倒退两步。心道看来苏老爷这回是真的急了。
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苏妁受那家法,可是自己一个外人,如何插得上话?霜梅偏偏来找上了他,难道是有了什么主意?
“霜梅姑娘可是有何法子?”陆鹤轩急急问道。
霜梅突然停下了手里动作,整个人静了下来。她方才只急着找人商量对策,自然是没想出什么法子,可是这会儿她与陆鹤轩对视着,突然心底生出一计。
陆鹤轩的心思她知道,那么眼下倒还真有一个计策既能救小姐,又能成全了陆鹤轩。
“陆公子,你真想救小姐?”霜梅突然无比镇定的抬眸对着陆鹤轩的眼,眸色犀利。
陆鹤轩意外于她的骤然变化,但还是本能的点点头,“当然。”
“那若是冒着赔上性命的危险呢?”霜梅玩味的望着陆鹤轩。
陆鹤轩微微蹙眉,愈发看不懂霜梅。阻止一顿家法,为何又会赔上性命?
似是看出他的不解,霜梅紧抿了抿嘴,眉宇间带着深深的担忧:“苏府的家法虽不能要了小姐的命,但事情既已捅开,陆公子可有想过此事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陆鹤轩这才恍然,霜梅所谓的救苏妁,不仅仅是指的免除这一顿棍棒。是啊,既然苏老爷得知了真相,那么接下来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苏老爷畏惧首辅大人的权势,为保全家低头认命,任这一切自然发展。
但是就苏老爷这孤高性子,听说上回病的丢了半条命,仅是因着汪语蝶带人来苏家闹了一通。那么这回自己女儿被他最痛恨的谢首辅
可想而知,纵是他表面忍了下来,这身傲骨怕是也难熬过去。
二是苏老爷不同意苏妁再与谢首辅来往,那么所面临的就更加可怕了。一个连大齐江山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又怎会容许有人碍了他的心头所好?
陆鹤轩点点头,他懂了霜梅的意思。“不管作何选择,苏老爷都难过这一关。而一但苏老爷过不去这一关,苏姑娘也将终生抱愧”
“那陆公子可愿意赔上性命去救我家小姐?”霜梅面色无波,冷冷的对着陆鹤轩眼。
陆鹤轩恍惚了下,既而缓缓转过身子避开霜梅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带着拷问,她似是想要透过这件事,看穿他对苏妁的心思有多少。
如此背对着霜梅,陆鹤轩清越的嗓音中夹着几丝哀婉:“霜梅姑娘的意思是让小生带着苏姑娘走?”
不自觉的笑了笑,霜梅没料到这书呆子心思倒是细腻,一眼便看穿了她。
“陆公子敢么?”
陆鹤轩笃定的点点头:“敢。”
“小生若是带着苏姑娘远走高飞,便免了苏老爷做这个棒打鸳鸯之人,届时谢首辅便不至牵怒苏家。”
“那陆公子可知你将面对何等局面?”霜梅声色静缓。
她却闻得陆鹤轩的一声嗤笑,既而是他风轻云淡的一句:“大不了一死罢了。”
望着陆鹤轩的背,听他镇定的说着生死,霜梅觉得他对待她的心,就如同对待一块面团儿,百般过后,再放到案板上狠狠摔打!
可他偏偏又有万般柔情,只可惜那些不是对她的。
这时陆鹤轩淡笑着回过头来,眸中隐着云雾和水汽,但嘴角却挂着欣然笑意,“霜梅姑娘忘记了,小生这条命,原本就是苏姑娘的。”
一咬下唇,大颗的眼泪扑簌滑下。霜梅哽咽着点点头,口中含混道:“恩我懂了那陆公子跟我一起去见老爷吧”
说罢,霜梅率先出了屋,陆鹤轩则紧紧跟上。
偏堂内,苏明堂手执着家法,将苏妁的罪名一一说出,问她是否甘愿受罚。
苏妁跪在地上,脸早已臊的如血一般红,深深埋在地上,无颜抬起,饮泣吞声,全部默认。
桐氏不知情时还拼命的劝,可见女儿默认了,自己也不敢劝了。她知道,苏明堂对大齐有多少衷,便对首辅有多少恨,那些皆是深入到骨髓里的东西!
“妁儿,你你怎么做得出”桐氏泪眼婆娑的看着叩头于地的苏妁,又疼又恨,只皓齿紧紧咬着下唇。
在苏明堂与桐氏看来,谢正卿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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