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两手很僵地捏着裙摆,头发上只有一只小卡子别着,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刚刚被水汽蒸过的小脸雪白清亮,抬头看他,眸中清澈地映着灯光和他的影子。
这样子,即便是在这灯火通明的现代化妆室,依然让他恍惚有种从老楼上下来那样怀旧的感觉,像脱离了这个已经被现代节奏赶得过于急躁的世界,这么温柔,这么可爱,甚至有点可怜
漂亮吗?这两个字不足够了。
两个人静了一小会儿,他笑了,“你怎么什么衣服都能穿出民国的感觉来?”
“不好看么?”苗伊小声问了一句,刚才镜子里,觉得自己挺好看呢
“嗯”
“我,我去换。”
他弯腰,看着她的眼睛,“真的还想换啊?”
小丫头抿嘴儿笑,脸红扑扑的。
第21章()
裙子好漂亮;可是,光着脚。
他说不知道尺寸没买鞋,打算马上带她到度假村旁边的礼品店买。
苗伊说不用;跑过去跪在地上从行李包里翻出一双敞口的小白鞋;举给他看。这也是她预备穿裙子的,虽然很简单,可是很百搭!
干干净净、漂亮的小白鞋映在他眼里依然很嫌弃;不过看她坚持,南嘉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顺便嘲笑了一下:34还是35?怎么这么小的脚?只长个儿不长脚啊?
明明是36的!苗伊嘟了下嘴巴;不过看在裙子的份上;就让他笑好了。
差二十分七点;两人一起往二楼宴会厅去。在电梯里苗伊就悄悄打算;一会儿肯定有人要来跟小叔叔说话;那她就趁机去调座位。这一回;不只是不坐在一起、角度不角度的问题;他们坚决不要和组长坐一桌!
保护一下小叔叔受伤的心。
想起午饭的时候他脸上忽然淡下去的笑,苗伊还有点不舒服;那么大块头,一直都气场十足,时隔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小叔叔就应该嚣张;不喜欢看他落寞。
来到宴会厅里;鲜花点缀,音乐环绕,正中已布置了讲话台,同事们三三两两的在聊天,虽然穿着不像年终晚会那么隆重,可是明显都精心打扮过了。
被他牵着走进来,就看到不远处的桌边刘媛冲她招手笑笑,其他人虽然也都扭头看他们,脸上的笑都很自然,似乎对她小礼服的造型司空见惯。
苗伊自己倒惊讶了一下,不过想想也是,这一天相处下来,有小叔叔的存在,她现在恐怕就是穿着婚纱被他抱着进场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所以,脸颊稍稍红了一下就恢复正常,心里还悄悄庆幸,幸亏听了小叔叔的话穿了漂亮的裙子,不然才真的要扎眼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一进场,就有人来跟他说话,苗伊趁机把自己从大手里解出来去找座位牌。
等找到的时候,苗伊才发现一切都徒劳。他们确实又跟组长分到一桌,可这一桌却不是她们西语组的,而是整个宴会的主桌。那名牌上有翻译社的顶头上级:华东区工程技术部的处长许湛,而他身边就是小叔叔南嘉树的名牌。
这她怎么敢调?这安排明显超出了她的级别,虽然正对面就是组长殷倩,可她连调一下左右位置都不敢。不过,虽然自己也被安排在主桌让苗伊很心虚,可是有这些领导在,想来组长应该不会再好意思刺激小叔叔了,正好解围。
讲话台上灯光亮起,人们都陆续入座。苗伊跑过去带了小叔叔到主桌,一起落座,
南嘉树看着一边的名牌,“哟,你们许处长来了?”
“嗯嗯。”苗伊点头,“刚才我听她们说好像有事耽搁了,船刚到,社长和常组长去接了。”
“哦。”
南嘉树答应着,心里倒有些惊讶。许湛也是京城人,原本是在远油总部工作,跟南嘉树曾在沙漠某项目上打过交道。此人专业一般,可行政能力很强,一路算得平步青云,几年前就升职为工程部处长,后来被调到华东区来。
虽然说是平级调动,但是这是很明显地让他下到地方做成绩,而这个“地方”却是毫不逊色于京城的华东大区,一样的规模强大,却有更多的灵活性和实验性。
许湛调来大概三年,远油华东区企改就有了相当的成绩,至少搞得动静不小。说起来,也亏得许湛,否则被放在桃圃的科技翻译社早在几年前就自己打拼,差不多到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步,绝不会轮到这么好的福利,也为此有了更强的竞争力。
今天居然劳动许湛亲自来,看来这庆功会确实是个事儿了。
“小叔叔,”苗伊轻声问,“你喝茶还是喝水?”
“水。”
两人正说着话,对面殷倩和常勇的太太一起走过来入席。苗伊倒好水,见小叔叔冲对面微笑着点点头,可顺着他看过去,组长几乎是没动声色。苗伊不觉蹙了下眉心,他对你笑,你就不能也笑着敷衍一下吗?扭回头,看着小叔叔,抱歉地摇摇头。
看她皱着眉的小样儿,南嘉树笑了,接过玻璃杯。
七点五分,主持人走上台,大家知道领导已经到了,都安静下来。
主持人穿的是印有远油logo的西服,身材虽然清瘦,却十分笔直;鼻梁上一副无框眼镜,眉目很清秀;一开口,字正腔圆。
南嘉树不觉感叹,果然都是吃语言这碗饭的,咬字非常清晰,穿过麦克风没有任何含混的嗓音出现,干净得像在听新闻播报。面带微笑,言谈中没有情绪在其中,少了主持人刻意的热络,反倒让人很舒服,只不过,这声音过于圆润,有种说不出的柔软感觉。
看身边的小丫头直直地挺着腰看着台上,居然专注出点崇拜的意思,南嘉树头往她那边一歪,悄声问,“这人不是阿语组的吧?”
苗伊赶紧凑过来,“不是。你怎么知道?”
“这声儿也太特么温柔了,中东大佬们听了要破戒了。”
“小叔叔!!”
小丫头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眉毛都竖起来了,逗得南嘉树嗤嗤笑。
苗伊咬在他耳边,“不许你胡说!这是我师兄,简风!”
南嘉树挑了下眉,哦,难怪看着眼熟!下午玩迷宫,诺亚方舟那一题时最先选择none离开的那个人。师兄?想起船上小丫头提起过,“这就是你那搭档啊?”
小丫头白了他一眼,专心看台上。
简风介绍了副社长赵北平上台,大概讲了两句,很快就请上了部里的许处长。
许湛一上来,接过话筒,跟大家热络地打过招呼后,把翻译社自去年暑期到今年所有的关键性项目都大概捋了一遍,条理非常清晰,手头连半片稿子都没有。
南嘉树在下头听着,不得不佩服。在远油如此卧虎藏龙之地,许湛走到今天的位子绝非取巧,这一番讲话既有种老领导体察下情的权威感,又有年轻实干家大刀阔斧的风度。侃侃而谈,风趣幽默,张口闭口“咱们社”,亲近得让人觉得他是每天都跟他们一起上下班的同事,其实鬼知道这些小翻译们一年能不能见到他一次。
说完具体工作,许湛谈到了翻译社九月初刚刚正式启动的一项内部改革:各语种将分成两组,一个专门应对远油本部的翻译需要,另一个承担外接任务。两组基本待遇没有不同,彼此可以互相灵活借调,既保证专业性,又保证市场性。
大家听着都很高兴,这样一来,首先有本部任务打底,实打实的工资和福利保障;另一方面又可以接市场上的活儿,有远油的牌子在,他们就是最专业的,活儿多,钱自然多,奖金却跟本部没关系,全归社里。
大概说了有十几分钟,在口号式地说道要把翻译社打造成一块硬牌子之后,话题正式落在了这次出游奖励上。许湛宣读了部里的集体表彰信,念完后,把信递给赵北平,他走到台前,说这次代表部里要特别表彰两个先进个人。
先进个人?南嘉树不觉笑,真是好多年没听到这个词了。远油是国字号老大,在e这叫特别绩效奖,在远油,这叫“先进个人”。
“今天要表彰的这个人,我不说她的名字。”许湛笑看着台下,同样的一口京腔,卸下领导架子,语气亲切又轻松,“只说她的故事,大家来猜猜看。”
“这个员工,是咱们远油的一颗小明星,她是翻译社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成立以来培养出的最年轻的同声传译。天生的比赛型选手,最大的特点就是超出她年纪的冷静、从容。临场从不急躁,极少反复词句,在她短短的工作时间里已经经历大小实战百余次,平均翻译率接近90%。可以说,这是一个:新手老将。”
许湛在台上边踱着步边说,如数家珍。南嘉树从听到“小”开始心就咯噔一下,后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的两道浓眉不知不觉就往眉心蹙,越听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莫名心慌起来,想着刚才在自己耳边咬牙的这个“小”,可是不能吧??一路上也没听她说啊?怎么可能
台上话音未落,人们的目光已经从四面八方聚集来。
“并且,”看着大家的反应,许湛满面笑容,“在今年五月全国行业词汇大赛上,一分钟速拼为我们远油夺得第一名。这个人,她是”
“苗伊!!”
从来不知道外语系的女生能发出这样的山呼海啸,伴随着一种突如其来汹涌的惊喜从头扑下来,扑得南嘉树心里一个踉跄,竟然有些发懵!
咬了牙回头,正好四目相对。
小丫头像小时候趴在他肩头吃冰激凌,雪白的小脸镇静得似乎周围这一切跟她完全没关系,眼睛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有请西语同传组苗伊上台领奖!”
第22章()
掌声响起;小丫头站起身,从他身后绕过往台上走去。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长发披肩;雪白的肩头;米色花瓣勾着细嫩的小腰,双手稍稍有些不自在地握着裙摆;身后的绑带是他系的,没有系得很紧;结了个蝴蝶结正好落在腰窝,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的。
真的长大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南嘉树的心头;蹦蹦跳跳的小蝴蝶出落成婀娜的小公主;可周围的掌声却不是因为她的美丽;仅仅是外语本科毕业;在远油这样竞争激烈的单位;她是怎样做到这么短的时间就担纲重任?
学习语言;没有窍门;只能靠大量枯燥的记忆和练习,时间是最不能作弊的;在女孩子们最爱美贪玩的时候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同声传译,人才稀缺,门槛高,难培养;尤其是本行业;若非如此;远油也不会不惜成本在内部培养自己的人。
很少有工作能具有这样特殊的性质,曾有人比喻同传是在高速路上飙车,只许成功,绝不许失败,因为现场出现的任何一个错误都是不可挽回的,反应几乎是瞬间就起,会激起一连串的负面效果,在国际会议上的影响可想而知。
专业知识+临场发挥,需要闪电般的思维速度和超强的逻辑判断能力,因为想做到不反复,就要能预估出讲话人下一句的走向。
南嘉树记得当年在专家组的时候曾经经历过一次因为口音问题出现的翻译事故,当时会场就被迫中断,协调过程中翻译的衬衣都湿透了,可见精神压力之大。
如果说苗苗儿读书刻苦、成绩好,他可以理解、可以骄傲,可她小小的年纪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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