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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泓不自然地撇开了头。
白姨娘想笑,嘴唇颤动了几次也没笑出来,眼里逐渐湿润,她太惊讶了,扯着陈泓的衣袖道:“快来娘房里,娘给你梳头好不好?”
陈泓本想说她的自称于理不合,但一听到梳头就心虚起来。宋却刚说的时候,他是不相信的,所以可以大大方方地答应来做这次试探。虽然和白姨娘不亲近,但这些年来白姨娘为了亲近他做出的努力,陈泓一直看在眼里。白姨娘不如陈夫人知书达礼,也不如陈夫人会教导人,甚至在旁人看来可能还有些蛮不讲理,恃强凌弱。但陈泓知道她是他的生母,也知道她一直很爱他,常常因为他的疏离失落。
可现在,他突然动摇了。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白姨娘真的杀死了他的父亲,要由他亲自试探出来做为证据吗?
白姨娘不知道陈泓在想什么,她拉着他在镜子前坐下,用梳子将他的头发慢慢梳顺。
因为他今日的配合,白姨娘显然有些兴奋,她笑的很多,还问他:“你知道吗?在和老爷在一起之前,我本来是要做梳头丫鬟的,我的手艺可好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你梳,也不知道能不能梳好。”
陈泓有些新奇,他从没和白姨娘聊过这些。年轻的、尚未入陈府的白姨娘,是什么样的人呢?
白姨娘将他的头发挽起,陈泓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让她没法继续动作。
白姨娘笑道:“泓儿,快放手,马上就盘好了。”
那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让陈泓无法言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看见门边透出来的人影。
陈泓默默地松开了手。
白姨娘干脆利落地将他的头发盘在头顶,也不知她的手法到底如何,还没用任何物件,就牢牢地固定在了头顶。
陈泓死死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发髻说不上特别,但旋起的每一个走向,都和宋却所作的画相同,让他再也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反驳。
白姨娘给他彻底固定好后,拍了拍他的肩,道:“梳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门外的丫鬟在宋却的示意下通传道:“姨娘,宋大人来了。”
陈泓察觉到白姨娘一瞬间的僵硬。
注意到他的目光,白姨娘很快调整了表情,让人进来。
宋却又提着他那个蛇篓子,虽然知道那蛇被宋却捆了个严严实实伤不了人,陈泓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姨娘的反应更大一些,她往后退了几步,将凳子都撞倒了。
“你怎么把这东西拿过来了!”
宋却往前几步,将蛇篓子提到脸边,白姨娘脸色一变。
宋却问道:“你认识这东西?”
白姨娘一僵,不作答。
宋却作势要将篓子打开,白姨娘意识到这是宋却的试探,里面只怕空无一物,便强行忍住身体害怕的反应,逼着自己淡定自若。只见宋却将篓子打开,竟真的从里面提出一条蛇来,白姨娘一声尖叫。
陈泓挡在她身前,重声道:“宋大人!”
宋却这才把蛇放回去。
“白姨娘,解释一下你为何会认识这蛇篓子吧。你并不应该接触到这些的,除非”
白姨娘打断宋却的话,解释道:“宋大人上次审问三姨娘的时候也带了这蛇篓子,她房里的琼儿和环儿闲聊的时候说了这事,环儿又回来告诉了我。”
宋却往门外招了招手,琼儿和环儿便一起走了进来。
白姨娘意识到宋却这是有备而来,抓了抓手腕,才勉强镇定下来,起码这件事上她不怕审问。
环儿也佐证了白姨娘的说法。
宋却并不在意,只道:“姨娘可认识这个?”
他拿出一个鎏金的镯子,做工相当不错。
白姨娘看着低眉顺首的琼儿,心里生出点不详之感,道:“是我赏给琼儿的,她做事细致,那日我一个高兴,便赏了。大人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件事来?”
宋却笑道:“她一个三姨娘身边的小丫头,做事再怎么细致,也不该讨好到白姨娘身边来。”
宋却没等白姨娘解释,又继续道:“当然,她确实做了一件成功讨好你的事,那就是按照你的吩咐在我们面前装作不经意地散布三姨娘和赵荣的流言,让我们去查赵荣这个捕蛇人,最好是把他们当做凶手,了结此案。”
白姨娘道:“大人,这都是你的臆测罢了。”
琼儿已经被审过了,此刻怯怯道:“三姨娘的事是白姨娘告诉我的,也是白姨娘让我去说的,这镯子就是姨娘赏我的。”
白姨娘道:“这么个小丫头的话,不足取信,况且就算我这么做了,也只是为了争宠罢了。三姨娘这么受宠,我给她添点堵又怎么了?大人你后院无人,自然不了解女人家的勾心斗角。”
宋却摇摇头,没在这个点上多做纠缠,又把环儿叫了出来。
环儿看了白姨娘一眼,道:“老爷出事的那个晚上,我睡的特别沉。以往姨娘起夜我都能马上醒来,那一晚我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起来姨娘也没说什么。”
白姨娘更淡定了,道:“我那晚睡的好,宋大人,你若再不拿出点证据来,我可不能任你胡说了。”
宋却的重点并不在她身上,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陈泓,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年已经有些崩溃了,很明显,种种线索在他眼里已经足够串联起来,宋却还要再添一把柴。
他叫进来了最后一个人,一见他,白姨娘是真的坐不住了,这人正是帮白姨娘买蛇的人。
见白姨娘脸色大变,宋却上前一步道:“或许你早有杀死陈老爷的打算,或许你是在撞见三姨娘和赵荣见面之后生出的想法。总之,在你看见三姨娘和赵荣见面之后,你调查了一下赵荣,知道了他们过去的情谊和赵荣的身份。你想出了一个杀死陈老爷后还能嫁祸他人的好方法。这个方法的实行并不难,只是需要把下人都打发走,还不能你亲自出面。但是陈老爷**熏心,他看上了你已为人妇的妹妹,碍于你妹妹的丈夫大小也算半个读书人,不好直接做什么。你看出了这点,骗他说要为他牵线搭桥,约你妹妹进府。但是为了你妹妹的声誉,让他到时间把房间周围的下人都撤掉。陈老爷果然这么做了,你带着蛇篓子去了,没直接带进卧房,而是先进去哄的陈老爷脱了衣裳,才又出去把篓子朝窗户打开。床上只有一个赤条条的陈老爷,那蛇直接掉在了陈老爷身上,陈老爷惊慌失措,那蛇也受了惊,咬了陈老爷一口就蹿没了,陈老爷吓昏过去了或是暂时浑身无力,你没有再拿东西击打陈老爷的头部。你知道那蛇是没有毒的,死不了人,把陈老爷的发髻散开后,拿了根长钉砸进他的顶心,最后又把发髻重新绑好,将这个致死的伤藏了起来,还慢条斯理地用草药在陈老爷被蛇咬伤的地方上色,伪造蛇毒。你回院子的路上都没有下人,他们早被陈老爷打发走了,至于给你守夜的环儿,被你一杯水撂倒,注定要过一个香甜的夜晚。你其实没有不在场证明。”
宋却每多说一句,白姨娘脸色便白一分,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她还打算咬牙死不承认,真正击溃她的是陈泓。
听到自己亲娘杀死亲爹这种事本来就够荒谬了,用的居然还是头顶插钉这么可怕的方式,陈泓几乎当场崩溃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要说不是你,你看看这发髻,我爹死的时候头上发髻绑的手法就和你这个一模一样,除了你还有谁?”
白姨娘震惊道:“你在试探我你刚刚那样原来是在试探我”
第40章 尸骨含冤(十六)()
陈泓觉得更荒唐了;他甚至感觉自己幻听了。
白姨娘道:“我知道你一直把夫人当亲娘;也一直不愿意亲近我。”
陈泓道:“我不是不愿意只是不习惯。这又和父亲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认为这都是父亲的错吗?”
白姨娘道:“如果不是他送你去书肆,学那些三纲五常;你怎么会学成这个迂腐的脑子,面对亲娘你连一声娘都不敢喊。你把夫人当亲娘,夫人可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你算什么?要是等将来老爷死了,小少爷长成了;你能分到什么家产?你以为老爷和夫人把你送入读书就是为你好?你看看你读成什么样了,连天伦之乐都不顾;我看这书可不是个好东西;你就越读越无情,再读下去;你眼里可还有我的位置?儿不嫌母丑,你却是什么样?嫌弃我作为一个姨娘上不得台面?你还要去考功名,这功名要是这么好考;你姨丈还能连米都吃不上?要我说,最靠谱的便是继承你父亲的家产。你父亲现在死了,你作为唯一长成的男丁;这家业不给你继承还给谁继承?等小少爷长大,你早就把这家业牢牢把持在手中了,不用再考那劳什子的功名,也不会像我这样,吃穿用度都把持在别人手中。有什么不好?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吗?”
陈泓一开始还想辩解;他并没有看不起白姨娘的意思,可越听到后面,他便越瞠目结舌,甚至觉得无法与白姨娘沟通起来。白姨娘出身低微,见识短浅,却又在夺人性命、构陷他人时出乎意料的精干。如果能有个读书习字的机会,或许她的眼界会开阔一些,现有的观念也会被打乱重塑,可是没有如果。
这样的白姨娘让陈泓觉得可怕,也让他觉得深深困惑,为什么一个人能有如此截然相反的两面呢?一个深爱孩子的母亲,却会成为如此冷酷无情的杀人凶手,因为财帛轻描淡写地策划这么一起谋杀,杀的还是枕边之人。
白姨娘亲口承认了这起谋杀,宋却将人收监,回到府中后,季筇一直闷闷不乐。
宋却看了他一眼,道:“在想什么?”
季筇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道:“在想先生为什么要把陈公子卷入局中,借此让白姨娘认罪,这对陈公子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
虽然宋却不常笑,与犯人对峙时总是言语犀利,但季筇还是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宋却沉默了一会儿,牵了牵嘴角,这实在算不上一个笑,更像是一声叹息。
“筇哥儿,先生没你想的那么面面俱到,能妥善地对待每一个人。先生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选择了这条路,最想做的事便是替这些已经不能再开口的尸骨还原真相,平冤雪恨,其他人只能退居二线。将陈泓卷进来是不得已而为之,对他或许能有点不破不立的好处,但人的情感总是不能以外物来衡量的,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他是好还是不好。”
季筇想了想,确实,这件事闹出来,最难自处的便是陈泓,生母杀死了父亲,情感上如何不能接受暂且不说,他的前程也毁了。本身作为庶子,陈夫人不阻挠他上进,还帮上一把,是极难得的,可现在出了这件事,他想在科举上有所建树是几乎不可能了。若说回来继承家业,白姨娘的所作所为也把这条路堵死,就算陈夫人愿意宽恕他,族里的人势必要以此为借口百般阻挠,只剩下陈夫人和陈海孤儿寡母的话,想要瓜分陈老爷的产业便容易多了。
而宋却将陈泓拉入局中,这件事情说下来陈泓也算是大义灭亲了。陈夫人本就不吝惜培养陈泓,现在陈老爷去世,比起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们,陈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