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人纷纷回头,笑笑习惯了这种眼光,抬着骄矜的下颚,跟着影颜边观赏,边驻足店铺。
阵阵酒菜香扑鼻,两人顿感饥肠辘辘。加上意兴正浓,影颜让随从侍卫去马车那边等候,自己拉了笑笑进入一家上等的菜馆。
早有酒保迎接两位上楼,殷勤地迎进了一间精致的雅间。笑笑一坐下,但见雅间靠窗的一面正对重楼巍峨的皇宫,远远望去,整座皇宫如同一幅锦绣,层层铺开。
“真漂亮。”笑笑由衷道。
面对满桌的美味佳肴,笑笑觉得影颜大方极了。抬樽酬酢交错后,影颜的话就多起来:“龚笑笑,说实话,你那个姐姐会这样带你出来吗?”
“她带我?”笑笑哧的一笑,“别让我背已经谢天谢地了。”
影颜啧啧道:“你们姐妹俩真的不同,瞧你笑笑姑娘一身豪气,还真和你合得来。我跟你也没什么尊卑之分,我父亲行伍出身,我小时候也是从贫寒里出来的。”
笑笑大受感动,连忙起身替影颜满上:“娘娘不分贵贱,对奴婢这般客气,奴婢在此谢过了。”
两人又碰了,三杯酒下肚,影颜满脸酡红,盯着笑笑说道:“我这般样子,其实长得不难看,要是有一双小脚会更好。龚椰儿这走路的样子,我就看着眼红。”说完想站起来走几步,又显得吃力,只好重新坐定。
笑笑有点收束不住自己,说话亢奋轻狂:“我比她好看多了,我爹说了,我家肯定会出个贵人。”
“算了,龚椰儿已经是华能的妃子了,看她当得心安理得,你怕是没指望了。”影颜说话有点不利落,举着酒樽在笑笑面前晃着。
笑笑生气了,酒劲一上,脱口道:“她哪当得心安理得?她每天想着她的夜公子呢。”
“夜公子是谁?……”影颜趴在了桌面上。
“夜公子……他究竟是谁啊……”笑笑两眼迷茫地望着楼顶。她的双手抱着圆润平滑的肩头,轻叹一声,垂下了头,将身子舒适地蜷曲在茶椅上。
似乎有阵风起,雅间虚掩的门开了,一道影子直直地落在地面上。接着,门轻轻地阖上了,楼梯口轻缓的脚步声响动,间杂着环佩的碰击声。
“客官请慢走!”楼下的酒保吆喝道。
笑笑回到楚香宮,椰儿第一次朝着她大动肝火。
“你这样随随便便的出去,不知道姐多担心你吗?换了别人还好,偏跟那个影颜走,你到底想没想过姐的感受?”
笑笑微微笑了下,缓缓道:“影颜有什么不好?你别把自己的感受强加到我的身上。人家已经不计前嫌,还想明日请你去她院子里坐坐呢,你倒好,一副小鸡肚肠……”
椰儿一瞬不瞬地定住她,突然伸出手来,颤抖着伸展在她的面前。笑笑一时愣住,感觉那一巴掌就要掴在脸上。只是一刹那,椰儿的手颓然放下了,而她清寒的眸中似有一道水波闪过,清晰可见。
旁边的珠儿忍无可忍了:“娘娘深受影颜的伤害,差点丢了性命,影颜几时过来赔个不是?连新王都是向着影颜,娘娘的心里苦着呢。亲妹妹也这样,这比再受十次伤害还痛心!”
笑笑挑起长眉:“要你管?不就练练射箭,吃顿便饭吗,何至于大惊小怪的?影颜已经说了,以后再不跟姐有什么过节,你们不感谢我,还说我,真气死人!”
“好了,你先去梳洗。”椰儿幽幽说道,“闻着一股酒味,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笑笑朝珠儿得意地抬了抬下颚,出了卧房。
“娘娘,奴婢总感觉这次影颜安的不是什么好心,当心笑笑姑娘受骗上当。”珠儿等笑笑一走,细细地想了一遍,提醒道。
椰儿的眼光一直落在琐窗外,听着珠儿说话转过头来,叹息:“笑笑到底年轻事浅,不知道孰轻孰重,如此凶险的事,希望没有下一次了。我倒觉得难为她的心思,或者她真的为我考虑,以后不用见到影颜怕成这样了。”
说罢,轻笑了一声。
第二日晚间,影颜果然派了两名侍女来请。椰儿自然称身子有恙不能去,可看见笑笑欢天喜地跟着侍女走了,又阻拦不得,心里升腾着一股又一股难言的惆怅。
她深深地感受到,笑笑离她愈来愈远了。
这晚的云阁内,格外热闹,连华能也被影颜请来了。
云阁的戏台设在荷花池边,小而精巧。夏秋时节烟波碧水,清风送爽,而寒冷天四面罩起暖香帷幛,地坑加上四角的炭炉,更是温暖胜春。
196 196-笑笑的居心2()
华能就躺在一架紫檀翡翠的躺椅上,周围坐着尺妃、影颜、影颜,伶人舞动的影子倒映在碧纱屏风上,宽袖如蝶,有板有眼地唱着。
华能并不看戏,微眯着眼睛,手指漫不经心地放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
笑笑悄无声息地坐在影颜的旁边,时不时用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撄。
影颜朝着院门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怎么没来?”
影颜听着伶人咿呀的唱腔,掂了一只蜜饯放在口中:“说是什么身子不舒服,肯定是不想来。还是龚笑笑好,想过来就过来。这欣妃,摆什么架子,难不成还要再过去请?”
话语已十分尖刻,尺妃仿若不觉,冲着影颜笑说:“明明是在意别人,嘴还这么刁。”
影颜索性说开了:“新王,臣妾可是听从尺妃娘娘的,想跟欣妃和好。她不领臣妾的情,就是不领尺妃娘娘的。不领尺妃娘娘的情,就是不领新王您的……”
华能蹙紧了眉头,身子动了一下,又阖目睡去似的。
影颜赶忙闭了口,看尺妃朝她示意了一下,委委屈屈地拿起一只水晶梨削起来偿。
尺妃笑道:“瞧你这削法,好端端的肉都削没了。笑笑姑娘,”她示意笑笑,“你来替阿秋削了,送去给新王。”
笑笑听了暗自欢喜,耐着性子小心将梨削了,又切成了均匀有致的一块块,捧了托盘跪在华能面前。尺妃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会意,用木樨撮了一块,送到华能的嘴边,半是紧张半是娇痴:“新王……”
华能眉梢一动,蓦然睁眼,扫了一眼凑在眼前的那副娇容,手指掂了梨块:“本王自己来。”张嘴放入口中,合眼嚼着,挥了挥手。
笑笑看着华能满不在意的样子,心下一阵恍惚,怅怅然退了下去,有些负气地坐在影颜的旁边。
尺妃似乎见惯了,柔声问道:“新王可是有事?”
华能睁眼坐直了,面色减缓:“是啊,这几日军务紧张,有点累。你们聊着,本王回去了。”
几个人忙着起身行礼,一片恭送声。
华能摆摆手,示意唱戏的继续,兀自离开了云阁。
月华如练的秋夜。
窗外偶有夜鸟声,晚风扫过树叶窸窣作响,阵阵吹拂在琐窗上。青纱已经撤了,换上厚重的锦缎窗帘,烛光倒映其中,一道道烟雾一样的影子。珠儿和浅画来去均无声无息,四处静谧得让人心中分外压抑。那样的静,静到可以听到心口里沉沉的抽咽声。
椰儿斜靠枕头,看着半明半灭的烛灯,突然有了一种孤栖难眠的滋味。
笑笑走了,去了那个椰儿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廖星台那惊险而心悸的一幕重新浮现在脑海。事隔几月,她曾经以为会忘却,让它慢慢淡成灰,不再记恨。笑笑的举动让她记忆的大门被迫洞开,不是让人紧锁眉,就是让人心痛,没有办法排遣,没有办法回避。
千头万绪以致不复忍耐,她起身就往外面走。
珠儿一惊,忙劝道:“娘娘,外面风凉,还是先歇息了吧。笑笑姑娘会回来的。”
椰儿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停止脚步,才说道:“我不会去那里的,只是难受。你们不必跟着,我就在院子外头闲步一会。”
她一向温婉轻柔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软绵绵的样子。
珠儿心下一阵难过,终是没有再阻拦。
转过垂花门,就是羊肠小径。小径边的红花绿草已经日见稀少,入夜后庭院紧闭周围更寂静,椰儿彷徨着不知走向何处,见一边有石凳子,颓废地坐了上去。
此刻的云阁一定很热闹,性情活泼的笑笑不像她多情人这般愁苦,或者自己不该把事情想得太复杂,笑笑只是单纯的喜欢凑热闹罢了。可是,笑笑眼中的一抹憎恨还是不经意地落在自己的眼里。
在这溶溶月夜里,她恍然大悟,笑笑——依然恨着她。
她一心一意对待的笑笑,竟然恨她。
抬眼凝眸天空,无论在白日,在黑夜,为何见到的都是重重远水,片片孤云?
望断秋水,她的心事无处诉,她的笑笑为何要这样?有谁能应答?没人。
她伤心得垂下了头,万斛凄戚之泪纷纷坠落,无声地坠落在草地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风又起了,寒声碎乱,空气里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清香,龙涎香的味道。
她抬起泪眼,华能已经悄然站在自己的面前,伸出一块罗帕给她,望定椰儿的一双眼眸如夜的幽静,满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椰儿的心莫名的一跳,不知怎的接住了罗帕,垂眸轻轻地拭着泪。
华能起初并不说话,慢慢靠近椰儿坐下了,手指滑过她瘦削的肩胛,稍用了点力,椰儿的头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胸前。他的下颚轻柔地顶住了她的头发,身上温热的气息弥漫而上,让她的全身都有种想依赖的感觉。
椰儿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只顾娓娓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小时候,没人理我,真的没人。我娘很苦,除了烧饭做菜,就是整日整日的呆在绣房里,她甚至……连看我一眼的工夫都没有。我当时想,要是娘笑着叫一声椰儿,再过来拉拉我的手该有多好……我没别的奢望,就这些。可是……我很失望。”
她唏嘘了一下,继续道:“笑笑还没学会走路,我一天到晚看着她。她很美很讨人喜欢,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守在她身边,尽管她还不会说话。有一天,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突然一笑,她叫了声‘姐’……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我‘姐’……”
她不能自抑,哽咽着无法继续。华能执手帮她拭泪,用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肩,声音似是嗟叹:“知道了……”
“对不住,臣妾控制不住自己。”
“哭吧,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两个人就像聊家常,月光照着他们半偎半依的影子。
“你如果真的为你妹妹好,就不应该让她留在王宮这么久。”他突然语气一凝,轻声道。
她蓦然仰起脸看他,眼里含着慌乱:“新王要赶她走吗?她离家出走,教她何处安身?请新王看在臣妾跟笑笑的感情上,让她再留段日子吧。”她紧张得想跪地恳求。
他按住了她,默默地沉吟片刻,方回答道:“在本王看来,你妹妹没你想像的这么简单。照你说的,你妹妹从小受你家人的宠爱,她逃婚出来这么长日子,你家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椰儿目光一颤,随即断然道:“我爹娘向来让她自在惯了,她胆子又大,出远门不会不放心。”
“或许是本王多疑了。”华能一笑,“要么先让她回去一趟,看家里的情况怎样,如若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