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芳怯怯的说:“姐姐在家里看着妹妹呢。”
章柳说:“回宿舍去,别乱跑了。”
章芳这个时候不敢发脾气了,但是似乎又不肯乖乖听话,低着头撅着嘴嘟囔道:“屋里没意思,不想回去。”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女厨师秦姐此时突然开口了,说:“你在这儿呆着吧,只要别添乱别乱碰东西就行。”说完这话又转头起问章芳,说,“吃饭了吗?”
章芳看了眼章柳,然后又转头去看女厨师,说:“没有,哥哥下班了带饭给我们。”
秦姐听到这话,看看章柳说:“你一个大小伙子……你几个妹妹?”然后想到刚才章芳说好像宿舍她姐姐在看着妹妹,便说,“你三个妹妹?你个大小伙子一顿三两米饭和三个妹妹分着吃够吃吗?”
章柳开口拦住秦姐说:“我打两份饭。”
秦姐听到这话很是稀奇的说:“就食堂老许那个人还能这么好……”话还没说完,就见章芳后面的章柳冲着她摇头,然后秦姐就一下子明白了,而这一明白过来心里顿时酸涩的不行,看着章柳眼圈有些发红。
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宿管张姐这时也开口了,对章芳说:“过来,我送你回去,你在这里耽误你哥干活。”
张姐不是章柳,章芳会和章柳撒娇提要求,却不能对外人也这样,这点儿事理章芳还是懂的,所以看了章柳一眼发现章柳没说话就乖乖的跟着张姐走了。
等到章芳走了,秦姐才开口问章柳说:“你家人呢?你爸妈呢?”
章柳扯过拖把接着拖地,说:“都不在了。”
秦姐眼睛有些发红,打量着章柳,说:“你这两个月就这么过来的?你吃什么啊?每天干这么多活,不吃饭身体怎么撑得住?”
章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活得久了他自然知道一个道理——说一个谎话背后就要准备无数的谎话去遮掩,尤其是对于身边很多长期相处的人,谎言没用,因为再周密的行事也会在长时间相处中的细枝末节里暴露一切原本的真实,所以章柳一边拖地一边思索,如何在不让周围的人觉得他是怪物的情况下又不说谎言的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想了一会儿,章柳回答说:“我有吃饭。”
这是真话,他是有吃饭的,现在他的修为他体内残余的那点儿灵气不足以支撑他辟谷不食,所以当消耗到一定程度需要补充能量时,他就用清水泡了点儿米饭入口,即使是这样看上去万分清淡干净的食物,也是带着污浊秽气的,继续持续的消耗着章柳体内所剩不多的那点儿的灵气,加之帝都这个地方本来的环境就很恶劣,要抵抗空气里面的秽气的侵蚀也是种缓慢的持续的在消耗灵气的过程。
这样“只出不进”的日子,让章柳也有些微的焦急了,再这样下去,他非但拿不回修为,反而会慢慢的消耗下去,最后变成一个普通人,不过这些情绪章柳没有外露,外人看来,这个少年是依旧沉默勤奋清冷而已。
秦姐自然是不知道章柳内里的这些曲折的,她只是相信了她猜测到的“真相”,叹了口气,对章柳说:“以后晚上来帮忙把你妹妹也带过来吧,厨房里的吃得多,不差这几双筷子,食堂老许那个人太倔,你……”说道这里,秦姐转头去看主厨,喊道,“老胡,行不,添几双筷子,反正都是小孩,吃不了多少。”
被秦姐成为“老胡”的主厨一直没说话,只是一边用手里的蒲扇扇风一边静静的听着秦姐和章柳的对话,此时秦姐问到他了,便说:“行啊,就几双筷子的事儿。”
厨房里的其他干活的人也都很安静,没人开口反对。
然后便有了这一幕:每到晚上章秀抱着三妹章雅还有章芳都到酒店厨房来蹭饭蹭吃的。
章柳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买了些生活用品,还买了些笔和本子,自己教章秀和章芳识字算术。
秦姐从厨房的柜子里掏出来两小袋子果铺,塞给正趴在台子上做章柳给出的算术题的章芳和看着章雅的章秀,说:“别总忙着做题,吃东西啊!”一边给两个孩子塞吃的一边回头对章柳说,“你大妹多大了?是不是该上小学了?”说到这里,秦姐还未等章柳回答就自己接着说下去了,“不过想在帝都读小学这事儿……哎……”
秦姐已经自问自答了,章柳便没再接话。
晚上回宿舍,带着三个妹妹洗洗涮涮的过后就就寝了,章雅现在跟着章柳睡,章秀看孩子累得不行,倒头就睡,倒是章芳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不时的还是试图和章秀说话,章秀也不理她,自顾自得迷迷糊糊的快要进入了梦想。
章柳就在章芳小声的喋喋不休的噪声中坠入一片黑色的梦境,然而坠入这片梦境没多久,章柳忽地察觉自己到了一片黑暗寂静之地,行走在一个无穷无尽的巨大黑色镜面上,察觉到什么异样,章柳忽地转身,便看到自己身后一个长着杏眼鹅蛋脸喵唇的男孩子,用一对满是麻木恶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个少年是“章柳”?
第19章()
章柳看着对面的“章柳”,少年人满是麻木恶意的眼神看着自己,忽的扯开一个破碎的微笑,裂开的口中没有唇舌,只是一片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章柳看着这一幕,转身,踩在那黑色的巨大镜面上,慢慢的向前走,然后章柳感觉到了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上来,章柳微微加快了点儿速度,身后的那个东西也加快了速度,章柳开始快速的奔跑,然而身后的那个东西的速度却比他更快,及至章柳开始狂奔,那东西却似乎已经开始够到了他的肩膀。
最后黑色的镜面融化了,沸腾了,像一个沼泽一样把他整个人陷住了,身后的那东西终于追上了他,贴在他的背后,和那陷住他的沼泽一样把他黏住包裹起来,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占了我的身体,抢了我的妹妹,是不是该偿还我点儿其他的东西?”
这一声叹息一样满含恶意的轻喃过后,章柳便被汹涌的黑色沼泽彻底吞没了。
章柳猛地睁开眼,蹭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冲到门口的用来当垃圾桶的纸盒子前,抱着“垃圾桶”就开始狂吐,但是胃里根本没什么东西的他只能吐得出大量的酸水。
整个人都在颤抖,哆嗦,停歇不下来的呕吐,一直吐。
不知道过了多久,章柳的恶心感稍稍止歇,呕吐慢慢停止,他抬起头,看到前面墙上那只剩下一半的破镜子里自己的影像,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对黑得像黑洞一样的眼睛挂在上面,摸摸眼底,这一次,章柳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眼底的阴影。
现在天才蒙蒙亮,章秀、章芳还睡得天塌不惊,也没被章柳方才的动作惊醒,章芳还有点儿小小的打呼噜。
被长时间的呕吐刺激出生理性泪水的章柳坐在门口旁的地面上,抱着那个“垃圾桶”,轻轻的用手抹掉脸颊上的眼泪。
看着在床上睡得香甜的“章柳”的三个妹妹,章柳有些无力的仰头靠在那已经脱落白灰露出水泥底的墙壁上,有些颓然的苦笑。
对于修士来讲,这世间从侥幸一说。
天道好轮回,分分秒秒都在计偿,所谓得失因果,都在其中。
占了便宜就要承担着这便宜的后果,章柳占了“章柳”的身体,那原本的“章柳”身上的因果,他便要承担,若不承担,必然好还。
作谢雍时,他的因果最后以他被雷劫焚经烧骨片片焦裂的代价偿还,而这个世界,力量的构成法则却是不同于谢雍的世界,极端污秽的环境,让沾染因果的修士不必等到最后的应劫时的报应,却是心魔自生,最后自己毁掉自己了。
搞清楚了这一点的章柳仰头叹息,有些颓然的看着“自己”的三个妹妹。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这段时间跟着章柳,哪怕其实生活的环境并不是很好,章秀、章芳的脸色竟然比以前还要红润了,一直有些张惶情绪的章秀,眼神也渐渐褪去了总是弥漫着的惶然,渐渐的有了属于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笑容,有时候还会和章柳撒个娇。
章柳回想起第一月发工资的时候的画面:
那时他去买生活用品时给章秀、章芳各买了一个芭比娃娃,章芳开心的拿在手,而章秀有些犹豫的看着自己说:“哥,不要花多余的钱了,我不要。”
章柳直接说:“这些都是已经付完钱的了,不能退。”
章秀有些犹豫的接过那个娃娃,还是撅着嘴说:“哥哥下次不要再买这些了,乱花钱。”然后说着这些话时,章秀看着手里的那个芭比娃娃,眼里面的喜欢和愉悦却是骗不了人的。
……
情从缘起,孽自情生,孽若不绝,因果不休。
因果不休,其后所谓心魔便会趁虚而入……
章柳捂着额头,古井不波的心开始有波动,此时章柳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必须快点想出办法来,不然,这样下去,迟早完蛋。
用水壶里的水洗了脸,章柳微微舒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涮牙洗脸,又下楼去附近的街道买了点儿早餐,章柳回宿舍的时候,章秀正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章芳还留着口水睡得天塌不惊。
章秀爬起来迷迷糊糊的洗脸刷牙,章柳把烧饼放到桌子上,把买的粥一边从那个塑料袋里倒入碗里一边道:“大妹啊,三妹要是不闹你就让她在一边玩,哥给你留的作业你要看的,你那个汉语拼音到现在都没背下来呢。”
章秀一边刷牙一边嘟嘟囔囔的道:“太难了,看得眼花缭乱的。”
章柳说:“难也要学,你看二妹不就是挺喜欢学习的吗?”
章秀含了口水把口中的泡沫漱干净吐到水桶里,嘟嘴道:“二妹是傻,女孩子读书又没什么用。”
章柳听到这话,一愣,手上正在倒粥的手瞬时就顿住了,转头看向章秀道:“谁和说的这话?”
章秀听到章柳的问话,转头有些奇怪的看向章柳,好像章柳问出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问题。
而就在章秀回头看自己的时候,章柳脑袋里一下子就冒出了很多画面:
几个老人围在门口坐着凳子聊天,门口的老杨树长得很高,给树下的人带来一片清凉,知了声阵阵。
章柳的妈妈唐美也在,还有一两个中年妇女围在一起一边打毛衣一边聊天,章柳带着两个妹妹在稍远的地方玩扑克牌。
有个女人对唐美说:“你这也是挺好的,第一胎就是个儿子,一下子就稳当了。”
唐美叹了口气,说:“我最近又犯恶心,怕又是有了,家里都三个,再生一个怎么养啊!”
另一个正在打毛衣的女人说:“怕什么,不就是添一双筷子的事儿,再难,地里刨点儿粮食还不是就养活了,一个娃娃能吃几两饭啊!”
唐美叹气说:“哪里是就一双筷子的事情,这不是还有买衣服的钱,上学的学费呢。”
开始说话的那个女人这个时候接过话说:“哪里费得了那么多啊,大妹、二妹的衣服改小了给小的穿,衣服钱就省了,学费的话,要是个女娃娃不也就省了。”
唐美皱着眉说:“这样……也不是女娃娃就不该读书啊,我们都供章柳读到高中了,妹妹一个都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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