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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本、削兵权、弃虎符,这三件事一件件一桩桩,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实则紧密勾连。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又有多少波涛汹涌,一个谏官哪怕学富五车,没有身处其中,又能体会几分险情?
但傅舜华现如今心里也清楚,削兵权是迟早的事,哪个参不是参?他只是顺势下坡,而江寒雪恰好就是那个参本第一人罢了。要是以前他肯定也料不到,当年那个只知道跟在岑羽屁股后头,说话磕巴的蠢笨少年如今嘴上功夫可是了得。
傅舜华眯了眯眼,他师傅还真是教了个好徒弟。
不过要说江寒雪意气用事不假,但岑羽原本就身份特殊,因此置身险境与江寒雪的关系严格算起来不算太大,换个人也是一样。只是傅舜华不知出于何种心境出言刺激,或许是因为他见这人沾沾自喜觉得不爽而已。
两人你来我往,明刀暗枪,不过短短两句话的功夫,各人心中作想也在瞬息之间。果然,就见傅舜华此言一出,江寒雪面色骤变。一时之间,忽然意识到自己无形中竟也害了岑羽。
岑羽却看那两个人说着他不知道的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参本?”
三方对峙,对的还是不可为外人道的国家大事,自然该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坐下来仔细琢磨。
岑羽还是第一次进这个看起来颇有几分凶宅风范的老宅,只是进到里面却发现这里院子干净,庭无杂草,栽三两兰花,植几棵梨树。看到井水边那一棵梨花如雪,岑羽脚下的步子不由一顿。
“幼贤?”
江寒雪没见岑羽跟上,一时回过头来。
傅舜华闻声也看过来。
岑羽回神,脚下步子又动起来,给了江寒雪一声回应,“嗯。”
前面两人都半侧着身子等他,一个如兰,一个似玉,双双往那儿一战,就是个芝兰玉树。
可岑羽光看着那棵兰,没敢去看那棵树。
梦里的那个小姑娘,难不成其实是他?
厅堂中,下人给三人各自斟了一杯茶,江寒雪先喝了一口,眉头就是一皱。
他口重,平时喜喝浓茶,香中带苦,苦中带香,醒神够劲,可这会儿却是这么个清茶淡水的。茶不浓,可视作对客不敬。心中正升起些不满——对不喜欢的人,真真哪哪都看不顺眼。要是这会儿在岑羽家里,江寒雪哪里会想得到这个?
只是他抬眼无意间望到傅舜华的杯子,却发现也是这么寡茶清水的,再看岑羽的杯子,亦然。
江寒雪见岑羽端着茶杯把热茶喝进肚子里,模样几许舒泰。吃饭时有桌子挡着不觉得,站着时岑羽衣着宽松,江寒雪也看不太出来,到这会儿见着岑羽小腹微隆,江寒雪才意识到什么。
孩子长大了一些。
而他就算再憎恶傅舜华,也不可否认,那人是这孩子的爹。
有孕之人怎么能喝浓茶?
江寒雪微愣,他居然忘了。
一杯清茶下肚,岑羽看看江寒雪,一个不言。又看看傅舜华,一个不语。
所以都不说,怎么,还打算把他蒙在鼓里?
见两人都还平安无事地坐在这里,至少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明,这事儿可大可小。但联系到那天在一醉三年里听到的墙角,岑羽又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如果他不知道就都不知道,可有人开了这个口,他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我做的。”这时就听一旁的江寒雪率先打破沉默。
岑羽看过去,江寒雪接着道,“三月三那日,王爷来府上找我,问我要人。”
岑羽微愣,江寒雪又说,“我跟王爷说没人,王爷便未经同意,带私兵闯我江府。”
“江大人记性倒是不错。”这时又听另一边传来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岑羽又转过头去,傅舜华道,“江大人连本王求见一面都不肯,何来亲自跟本王说没人一事?”他把“亲自”二字咬得格外重,反正不管江寒雪说没说,都没亲自跟他说。不过事实也是,江寒雪连面都没露一次,哪来说过这句话?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管他黑的红的,能往对方身上抹的,哪个傻子往自己身上扛?君子如江寒雪如此,凛正如傅舜华亦然。
岑羽在旁听了嘴角一抽,忽然觉得这两人好像有点偏离轨道。不是正说事情?又过起嘴招?且针锋相对还处处破绽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无论如何,未经圣上许可,带兵私闯官员府衙,本身就是大不敬。”
傅舜华一时没接话,沉吟半晌才道,“江大人不愿见本王,本王能如何?本王的正妃带着本王的孩儿流落在外,本王能不着急?”
岑羽刚喝下的一口茶水,猛地从嘴里喷出来。
傅舜华突如其来一番亲昵话语,听得岑羽口吐茶水,被恶心了一把。江寒雪反应了一会儿,面色渐沉渐深,他今日总算领教了一回什么叫真正的厚颜无耻。
再看当事人,唇角微弯,眼中似笑非笑,竟是嘲讽以极。
怎么,许你恶心本王,不许本王恶心恶心你?笑话。
门口那一箭之仇,这才算是报了。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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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说好的军爷呢?
怎么是个王侯将相?
而这个王侯将相;好巧不巧,还是最近他最熟的那一个。
怀里抱着个粉衣姑娘的岑羽;望着外头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望着此地的人,那人目光幽暗深邃,看得岑羽莫名脊背发凉。
这时那粉衣姑娘也回过神来,红着个俏脸从岑羽怀里退出来;一边道;“多谢公子。”低首娥眉,一反方才开放姿态,整个一羞羞怯怯。
岑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变脸都变那么快,那么自然,那么无法让人反驳?
岑羽就那么呆站在原地;看着街外那高挑的身影从马上下来,看着他迈开步子;踏进人群。看着那些专挑软柿子捏的姑娘们无声地让开一条道,紫衣身影走到近前。
那边时温、阿茗得以解脱;口唤公子跑过来,却见已有人站那儿,时温伸手拉住阿茗。
傅舜华眼眸微垂;看着岑羽头发略松;衣袍起皱;一身狼狈样。
粉衣姑娘受岑羽一扶,心存感激。见此人散发一身凌人气势走向岑羽,竟是有两三分来者不善的意思。她心下微紧,纤足不由往岑羽身边迈了迈。就见一双凤目轻轻斜来,不言亦不语,却令她脚下一顿。
眼睛连同半个身子僵在原地,竟是一动也不敢动。
傅舜华收回目光,又落到岑羽身上。
岑羽见他张嘴,恐怕又要说什么难听训斥人的话。不过他这回已经打定主意分毫不取,一样不收,微微将头撇向一边。
哪知道那道一出现,必然是恶声恶气、冷言冷语的声音,此刻却一反常态,平静地问,“为何在这里?”
料想中的冷言讽语没有传来,岑羽也有些始料未及,撇向一边的脑袋一时顿住。
他张张口,一回想来到这儿也来得毫无头绪,没头没脑,就这么不小心来了,有些汗颜地承认,“走错路。”
傅舜华听他这么一说,不置可否。只是一双凤目抬起,仰头望了望楼阁二层,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用过午膳没有?”
岑羽下意识摇头,“没有。”又一愣:“啊?”
傅舜华拉他手,“跟我走。”
岑羽二愣,把手抽回来:“那什么我、我不饿。”
君子动口不动手,男男授受不亲,这位王爷。
傅舜华见他不识相,凤目微眯。
岑羽无知无觉。
“你不吃,”只听傅舜华突然说,“你肚里的孩儿也要吃。”
什么?
岑羽三愣,紧接着就听一阵应景的叽里咕噜鬼吼鬼叫从他肚子里传了出来。
这说孩儿,孩儿就到。
傅舜华也是一怔,看岑羽的肚子。
空气突然安静。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半晌,不知道姑娘堆里谁发出了这么一声小小的疑问,“孩、孩子啊?”
像是才明白过来,众姑娘眼睛一时落在岑羽小腹上,只见那里确实微凸,此前光看岑羽那张俊脸了竟然没仔细瞅这里。
隔了会儿,另一个怔怔道,“有、有孕啊?”
再隔了会儿,又一个明白道,“有、有夫之夫啊?”
这一个接一个,疑问复疑问,犹如梆子哐当哐当砸在岑羽心口上,砸地他是从头到脚,无地自容。
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岑羽低着头,接着一抹红从他的脖颈一路爬爬爬,爬到耳朵根。
他蓦地抬起微微发红的眼,一双黑眸里写着点懊恼。也没说话,也没出声,就这样一声不吭,蒙头走人。
傅舜华呆怔半刻,旋即跟上。
只留一楼里的姑娘们傻站在原地。
半晌,又有人小声地问了一句:“姐姐,今日咱们是不是调戏错了人啊?”
岑羽走在前头,脸上发烫。
原因很复杂。
一、他一个大男人,怀孕?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就这么毫无防备公之于众,还全部都是比他能生的女孩子?他不好色,但这张脸往哪儿搁?
二、那家伙怎么能那么面无异色地当着这么多女孩的面说出这种话?什么“你不吃,你肚里的孩儿要吃”欺负他穿过来的,当他不要面子的啊?
三、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叫得真是时候哈。
四、突然悲愤,理由不明。
聪明绝顶的凌王殿下此刻跟在岑羽后头,难得不明不白,岑羽这回又是唱得哪出?突然甩脸就走,几个意思?
谁人敢对凌王甩脸?
傅舜华几步跟上岑羽,他步子比岑羽大,人比岑羽高,体质比岑羽好,跟上埋头只管走的岑羽是分分钟的事儿。
“喂,你”
傅舜华伸手一拉岑羽的手肘,岑羽给他大力拉得回转了半个身子。
岑羽诧异。
傅舜华错愕。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维持着这个动作,不明不白在大街上对视。
“你”只听那紫衣玉冠的人张了口。
岑羽一愣,回:“什么?”
傅舜华只是看着对面那人,但见那人脸色发红,眸光蕴汽,璀璨如星。
他曾见一风流少年同样也如今时场景,身子倚在楚馆二楼的红栏杆处,与一众女子欢声笑闹,言笑晏晏。
他骑马路过,忽闻一道清亮的“舜华兄”。
抬望眼,那人嘴角勾着笑,风流不羁望来,对着楼下道,“舜华兄怎的也在这儿?”
舜华兄只看他一眼,视而不见,兀自骑马缓缓前行。
别人懒怠理他,后头那人还喋喋不休越叫越起劲,“哎哎哎,舜华兄别走啊。”
舜华兄充耳不闻。
“既然路过,舜华兄不上来喝一杯岂不可惜?”
“舜华兄想必没来过此地,这里的酒好喝,真好喝。”
“舜华兄真不上来体会一番?”
舜华兄自始至终不闻不问。
“舜华兄如此无情真是令在下好生伤心”那人西子捧心状。
“舜华兄,咱们如今好歹是师兄弟一场,怎的竟然连理都不理贤弟一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