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岩汐刚才不停提醒莲一一不准睡着,可那种极度瞌睡的感觉亦时时想将他俘虏,他头痛欲裂。终于将雪屋漏风的地方全用雪塞紧后,他已累到虚脱,背靠雪墙缓缓滑坐下来,雪屋小到让他无法伸直那双长腿,只能半屈着。他将莲一一抱坐在自己腿上以隔离冰雪的寒气,手臂上感觉到她温暖的鼻息,他将莲一一搂得更紧些,闭上眼沉沉睡着。
他们实在是累到了极点,这一觉睡得过沉,连一向警觉的楚岩汐也未在雪屋瞬间消融时醒过来。
周围草长莺飞,春光明媚,蝴蝶舞翩跹,柔软的春风就似情人的手,温柔地将他们抚摸。有蜻蜓及不知名的小鸟将他们两个当作这境中景物,停落在他们身上。那只鸟以为莲一一耳边那粒暗红的圆珠耳坠是可口的浆果,用力啄了一下,莲一一“哎呀”一声抬手捂住耳朵,睁开眼睛。
小鸟被惊飞,楚岩汐亦被她吵醒。
看到他目光深幽地看着自己,莲一一才惊觉他们贴得太近,姿势也过于暧昧。她侧身躺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而她的左脚则很不雅地架在他的腿上。
莲一一面红耳赤,紧张又让她咳嗽不止。她赶快收了脚,坐起身往后退,咳够了才说道:“你别介意,我睡相不太好。”
楚岩汐抬起被她枕麻了的手臂垫在脑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缓缓说道:“好,我尽量不介意。”
得到他这么宽容的回答,莲一一却感觉哪里不对,好似,要道歉的人不应当是她吧。她脑中还在思索这个问题,但一抬头即被眼前景色所震惊,忘记了继续追究。
她看看前面柳绿花红,又转头看看楚岩汐,惊诧地问:“我们逃出来了吗?那个差点冻死我的冰天雪地!”
楚岩汐说道:“何必逃?冬天过去,春天一定会来。”
莲一一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笑容,站起身望着这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致,感叹道:“是春天啊!这里景色真美。”
楚岩汐坐起身,目光追随着她雀跃的身影,心想她可真容易满足。这种荒野滩涂之地,长了几束花,种了几株树,就被她当作天上人间。不过看到快乐的人,心情总是愉快的,楚岩汐不由自主地微笑。
莲一一向不远处的溪流奔去,她太口渴,即使这水苦涩到难以下咽,她也要喝个痛快。但出乎意料,这水不苦,且清甜可口,让她又欣喜了一场。
水里映照出一个钗乱鬓松的女子,脸色苍白,更衬得脸侧那块紫红斑痕的狰狞。莲一一对着水流照了一会儿,将头发打散就着溪水洗干净,她侧身撸干头发上水分的时候,看到坐在不远处的楚岩汐,她问他在想什么,但此境传音太差,他未听见。莲一一向他招招手,要他挪步过来,见他不理,只好自己过去。
“这里不太传音,你要离我近些。”莲一一对他说,“不可以坐这么远。”
楚岩汐道:“你太吵,听不见安静些。”
莲一一却笑了,说:“好像昨晚很吵的人是你吧,问了我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句话,比和尚念经还让人烦。”
楚岩汐被她揭了短,神情不悦:“你敢嫌我烦!”
莲一一呵呵笑道:“你能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我为什么不能嫌你烦?我们扯平了,你生什么气?”
楚岩汐并不回话,他被河沿边的一种红色泥土吸引,抠了一点在手指上捻玩。见莲一一好奇地探头来看,他说:“真像碾好的辰砂,不知干了之后色彩是否会变。”
莲一一抬起手背给他,道:“你试试。”
楚岩汐却望向她的脸,唇边勾起一丝笑意。他未再说话,一只手扶住她的脸,另一只手蘸了些红泥,在她脸上作起画。
莲一一感觉他冰凉的手指在右脸颊上或涂或抹,他眼中专注的神情让她不舍得反抗,这个样子的楚岩汐,她蛮喜欢看。“其实他恼怒的时候也很有趣。”她心里想。
她望着他神思百转时,他已经画完,他将手指浸在水里冲洗,仔细端详一会儿自己的作品,满意地说:“颜色蛮艳丽。”
莲一一在溪水边照了又照,水中女子右脸画了一朵写意的红荷,衬着她干净清秀的眉眼及白里透红的皮肤,美不胜收。那块恼人的疤痕完全被遮掩,她不自信地抬起头问:“岩汐,这水里面的,真的是我吗?”
楚岩汐却盯着她泫然欲滴的双眼,问,“你……怎么哭了?”
“我只是开心。我以为自己不在意容颜,其实,变漂亮我还是很开心。”她抹掉泪,高兴得跳起来,转了两圈说:“我根本就不丑嘛,我不是妖怪。”
楚岩汐不以为意地说道:“你当然不是妖怪。所谓妖丽、妖艳、妖魅,与妖字沾边的女子都倾国倾城,哪有你这么丑的妖怪?”
莲一一气呼呼地在他身边坐下,道:“你就不能说句让我开心的话!”
楚岩汐抬起手指去触碰她脸上的画,莲一一赶快将他的手抓住,紧张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要抹掉!我很喜欢。”
第49章 绝地死境(4)()
楚岩汐目光静若秋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想看看它会不会掉色。”
莲一一舒了口气,放开了手,扬脸闭目任他查看。待他收了手坐正,她才睁开眼睛,与他目光相撞时她不由嫣然一笑。
坐在他身边玩了会儿溪水后,莲一一提议:“这水好舒服,我帮你洗头发?”
楚岩汐拒绝:“不用。”
莲一一左右打量他一下:“你头发都松了,昨天淋那么久的雨,雨水又苦又涩……”
不待她絮叨地说完,楚岩汐抬手拔掉发簪取下金冠,任一头漆黑的头发披散如黑瀑:“给我束发。”
莲一一不满地抗议:“我又不是你的使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膝行到他身后,以指为梳,梳理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黑亮直垂,摸上去很舒服。莲一一没想到他这么一个脾气坏到全身都似长了毛刺的人发质居然这么柔顺,很喜欢这种舒适的触觉,她不由自主地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听到他很不耐烦地说道:“捉虱子?”
莲一一呵呵笑道:“哪有?”话音才落,就见他反手递上金冠及发簪,莲一一伸手接过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伏下头在楚岩汐耳边道:“岩汐,给男子束发,呃……我不会。”
楚岩汐转头看她,双眉微蹙:“既然不会,来缠搅什么!”
莲一一叫冤:“你只叫我来束发,你又没有问我会不会。”
楚岩汐抬手将她脸上粘着的一绺头发拨下来,道:“我没劲同你吵,我饿。”
被他一说,莲一一也感觉饥肠辘辘,她看了看溪流中游得甚欢快的鱼,哪舍得去抓它们吃掉,况且这里也无法生火。
溪流边有块绿意葱葱的草地。
莲一一在婆陀山就时常采草药售卖,对药草及野菜都了如指掌。她很快找到车前子、刺儿菜、飞廉与苦菜,若是平时,她理都不理,这些菜即使用开水焯过也苦涩得很。她蛮喜欢吃荠菜与蒲公英,却怎么翻找也找不到,勉强找到几棵马齿苋。她不死心,双眼四处逡巡,见楚岩汐坐在她身边,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动一株紫红野花,那花长得不错。
她问:“你认识这些野生本草吗?”
“不认识。”
“那你还乱动。”她跪直身体,将他还乱拨的手拍开,顺势将手中野菜塞到他手里,“它长得美丽,却是断肠草,吃了会死掉。而这个是苍耳子,还有这棵是野生地,随便哪个都不能乱动。不过,这些有毒的没毒的这样混成一团乱长,太奇怪,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楚岩汐显然没有认真听她讲话,他随手拿了一株野菜来吃,极饿的情况下,这些苦涩难嚼的野菜也变成美味。
莲一一坐在一边仔细看着他,见他吃完一株又拿一株,面不改色,好似还蛮享受一样,她猜想:这里的溪水出奇地甜,或许这里的野菜味道也不似婆陀山的那么难吃。
想到这里,她从楚岩汐手上拿了一株来吃,却苦得皱眉,她努力咽下去,迭声喊道:“好苦好苦好苦。”
楚岩汐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是吗?你运气真不好,我吃的这个,甜得很。你试下?”
莲一一赶快接过,塞入口中才嚼一下,马上泪水盈眶,想吐出来又觉不妥,只好闭着眼睛咽下去,她气愤地叉腰喊道:“楚岩汐!你居然骗我,这个苦得我牙都倒了。”
楚岩汐恶作剧得逞,忍俊不禁,一反他平日的冷寒模样,他笑着说:“你比小白更像母老虎。”
莲一一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得怔住,也忘记再生气。她未读过书,婆婆曾给她讲形容最动人笑颜的诗句是: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那时她还认真琢磨了好久,什么样的笑容可以一笑倾城,现在她终于亲眼得见。她从未想过这个总是冷峻严肃的少年笑起来竟是这样让人无法抵御,再明媚的春天也不及他的笑容更具蛊惑。
可惜楚岩汐很快敛了大笑,只有唇边一抹意犹未尽的笑意,他说:“再难吃也要吃,你捏着鼻子,这样尝不到味道。”
莲一一道:“才不用,吃马齿苋就好,酸酸的,不苦。”
她低头在他手中翻出几株马齿苋,勇敢地塞入口中,很快又被酸得眼泪直流。她皱眉苦脸淌着泪努力进食的样子,又让楚岩汐笑了两回。
快乐的时间总是太短暂。
地面忽然一阵颤抖,应当伴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此境不太传音,所以只看见远处不断有烟雾静静地向上喷溅而出,天空灰蒙蒙一片。有风将灰尘吹来,很快在他们的衣服上结满一层。
莲一一紧张地问:“是什么?”
楚岩汐亦站起身来眺望,他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
“不会是好事。”说着话,他拉起莲一一的手,转身就带着她往高坡上跑。莲一一跟不上他的速度被拽得踉跄,她又咳得没完没了。
楚岩汐将她打横抱起,脚步加快。忽然地面摇晃,他几乎被晃得摔倒时听到莲一一惊叫:“火山!”
他稳住身体的同时迅速瞥了一眼远处迸发的岩浆,如千军万马向这里奔腾而来,他咬牙全力奔跑。熔浆侵漫的速度太快,刚才还在百丈之外,只片刻工夫,已冲到了山坡脚下,将刚才他们寻找野菜的地方吞没。热气夹着火山灰及刺鼻的硫黄味道,铺天盖地,两个人都被呛得狂咳。
楚岩汐已感觉身上热浪炙人,知道熔浆即将追至身后,或许即使冲上高坡也未必能躲过熔浆的追袭,但不试他不会放弃。
莲一一看出自己是楚岩汐的拖累,她挣扎着要下来,喊道:“放下我。”
她的扭动影响了楚岩汐的速度,他恼怒地用力收紧了手臂,痛得莲一一变了脸色,他低吼道:“闭嘴。”
莲一一也吼:“这样两个人都会死!你放下我。”
楚岩汐不理她,只是一鼓作气地往前冲,熔浆如影随形地追至,溅起的火星在他衣服后背上烧出一个个的小洞,他感觉到灼肉的疼痛时,他的左脚已用力踩住一方凸出的岩石,借力纵身一跃,他抱着莲一一狠狠地摔倒在坡顶。
一簇火红的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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