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踱步而来的皇帝斥道,“既然太子不能见风寒,就不要勉强。”
宁王见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帮着他们,怒气冲冲地拂袖转身,道:“父皇,您看太子府中谁将父皇您放在眼里,无论是宫女还是侍卫都以他为尊,不顾及您的安康。”
武帝说道:“他们只是效忠,也未必是坏事。”
三皇子不明意味地笑了笑,道:“父皇真宽容,不过他们应当明白您才是他们的正主,他们应当效忠的人是您。这普天之下,皆是您的臣民,他们倒以为一个太子府就可以遮天蔽日……”
武帝抬抬手,道:“好了好了,今日来探病,其他事不用深究。”
两位皇子互看一眼,虽心中愤恨,却无可奈何。
霍铮弯腰扶起那位被踢的宫女,轻声问她可还好。宫女痛得流泪却忍住不敢抽泣,只低声问:“殿下何时能醒过来?”
霍铮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他明白她的意思,若楚岩汐未落难,还是从前那个铁面无情、威风凛凛的楚岩汐,谁敢来太子府中胡闹!而如今他生死命悬一线,到处都在传太子活不过弱冠的预言成真,他们认定楚岩汐过不了这道生死关,才敢放开了挑衅。
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宁王积恨已久,若不是楚岩汐横空出世夺了他的位置,现在这座宏伟高大的府第的主人原本是他!
霍铮及几位寝殿随侍皆被皇帝近侍挡在远远的几重帷幕之后,那些侍从将帷幕一一垂下,重重幕帘将他们的视线切断,他们亦听不到声音。
皇帝的随行宫女将床帐钩起,楚岩汐裹着厚裘锦被蜷着身体侧卧着,脸色白得发了青,果然是一副怕冷的样子,随皇帝同来的太医得到命令后赶快坐下给楚岩汐诊脉。
太医一接触他寒冷若冰的手腕即惊得站起身,但想到楚岩汐一向手上冰凉他又坐了下来,但很快他即重新站起,看一眼皇帝,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跪了下来,清泪两行,道:“请皇上节哀,殿下……已薨!”
武帝显然也大吃一惊,他不相信,令太医再探脉,但结果还是一样。皇帝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过了许久才声音沉痛地缓缓说道:“太子俊秀笃学,颖才具备……天嫉英才!”
殿中所有人亦包括两位一直寻事的皇子都跪了下来,三皇子道:“人死不能复生,父皇节哀顺变。”
宁王点头,说:“父皇,您不要太伤心,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殿下已逝,我们都悲伤。”
他这句话略有违心,但心中已无刚才的气愤。只有当楚岩汐再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威胁与障碍时,他才忽然发现,楚岩汐其实是他最小的一个弟弟。
他记得楚岩汐满月的那日,宫中按制做了场满月宴,是场家宴,那一日他以五哥的身份带着妻妾出席宴会。那天的楚岩汐闭目安睡,睡得那么沉,完全不被周围的喧闹惊扰。华贵人身体一直不太好,楚岩汐未足月即出生,养了一个月还是瘦瘦弱弱的模样,全没有可爱的婴儿肥。宁王那时也即将成为父亲,心里满满的都是父爱。
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楚岩汐粉嫩的脸颊,又顺势捏了捏婴儿握成拳搁在耳边的小手。小婴儿动了一下,小得让人怜爱的手张开又握起,将宁王的手指握在了手心里。婴儿握得并不紧,但宁王舍不得动,一直站在摇篮边,直至另一位亲王取笑他,他才抽出手指离去。
他当时想,若有空,可以时常来探望这位最小的弟弟。不过很快,他的女儿降生,占据了他一点时间,可让他再也无暇顾及一切的是与太子的权位之争。
当年是按制立皇室嫡长子为太子,不过这位太子却在一次狩猎活动中很意外地被黑熊袭击,重伤不治而亡。太子位一旦空缺,即令表面看起来还平静安稳的后宫大起波澜。这天下,恐怕还没有不想当太子的皇子,每朝每代有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而浴血奋战。之前他们受制于嫡长子顺位继承,他们再怎么想也是枉然,而现在却似上天再次给他们一次争取的机会,每位皇子及其身后的母妃,亦包括许多朝廷中的重臣,都卷入了这场没有硝烟的血战。
黑熊事件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先例,那一段时间皇子们频频出意外,被严格训练的大内侍卫们提前履行他们的使命,每位皇子身边都多加了好几位骁勇的带刀近侍。所有的人都认为年仅两岁的楚岩汐最无夺位的威胁,所以他亦无生命危险,但为公平起见,皇帝指令太监象征性地给这位小皇子也增派一名侍卫。
这次分派对于所有侍卫来讲无异于一场押宝,押对了主人即前程无量。自古以来皇室侍从都享有一种特殊的待遇,侍卫的升迁调补途径亦比其他宫中使臣要宽广,这是不看门第出身,不必通过考试即可获得高官厚禄的一条捷径。
负责此事的太监在这份差事里赚得心满意足,有钱又能哄他开心的侍卫们去了想去的皇子府。霍铮虽然功夫最好,却是脾气最硬的那一个,平日里又少言寡语,他被发送到那时最无权无势的楚岩汐那里当差,成了寄云阁众多带刀侍卫中的一名。
而当年最具争议的两位皇子,一位是宁王,他身居要职,又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为妻,权倾一时。而另一位是贤王,同样在朝野中颇具名望,母亲淑妃一直是皇帝最宠幸的贵妃之一。
在各宫各院接收新侍卫的第二日,皇帝亦诏告天下,贤王楚岩泽为新立太子。这封皇诏看似稳定了后宫,但四年后的一天,贤王遇刺,追查的结果却让朝野上下倒吸口冷气。不到一个月,贤王从一位受害的太子变成意欲谋反的逆臣贼子,他被削官夺位,打入冷宫。
宁王暗叹自己好运气,沐浴焚香,只等皇诏进门。他也确实要庆幸一番,经过这些年的明争暗斗,这朝野上下,再无一人可与之抗衡。但,皇帝再次册立的太子是年仅六岁的楚岩汐,那位几乎从不踏出寄云阁的病弱皇子。宁王已将这位弟弟完全忘记,如其他野心勃勃的皇子们一样,他亦从未将年幼的楚岩汐列入对手名单中。
宁王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太低估了老皇帝。
立这位国师断言活不长久的皇子为太子,令所有有心争位的皇子们都气馁伤心,自相残杀已失去了意义,无论他们谁争赢,以老皇帝这种选太子的刁钻口味,谁也不能保证太子位能落在自己身上。前几年还拼得你死我活的皇子们又空前地团结,他们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楚岩汐。
不过他们又不屑与他为敌。这样一个苍白病弱的孩子,仅一个太子拜冠大礼已让他累得汗流满面,咳嗽不止,听说他在太子礼后的第二日即感冒发烧,几日起不了床。
国师说他活不过弱冠之年,他们就静静地等,暗地里养精蓄锐,做太子并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他们想要做的,是一国之君。
可是越等,楚岩汐却越强大。
第57章 彼岸花(4)()
他不再日日咳得面红耳赤,身体依然瘦,却不再是他们认为的那么文弱,太医几乎没有机会再见得到他。众皇子对他的疏离不仅没有妨碍他,反让他感觉更适意,他的犀利与锋芒随着他年岁的递增而成倍翻长,他的冷傲威严更是让他们见了都惊心。
太子一向独来独往,他不与任何一位朝中大臣关系密切,亦不与哪位皇公贵族太亲近,然而他越是孤独冷僻,朝臣们对他越是敬畏,那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认可与尊敬,不难从他们虔诚的跪拜及顺从的眼神中看出。若太子列席早朝,朝臣们的礼仪到位得让宫中最严格的司礼都挑不出一丝错漏。
真正的皇帝,万乘之主,九五至尊,就当是他这样的傲然无物,睥睨天下,视万物为虚空。
老皇帝不仅没有因此生气,似乎还很满意,有一次在早朝上赞叹:“朕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位可以臣服天下的太子啊!”
他这句话说完没有多久,楚岩汐即在去太庙祭祀的途中遇到黑魔伏击,返回后静养了几个月才缓过来。养好伤的楚岩汐如往常一样,未见他有多担忧,依然喜欢轻骑简从,只带着霍铮一位侍卫进出。好似,他对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刺杀完全不在意。
他也似完全没有看出因刺杀事件在众皇子之间所引起的猜忌与怀疑,每位皇子都在猜测到底是谁想先下手为强。表面上皇宫还是那样祥瑞平安,但实际上处处暗流汹涌,若一不小心,就会行差踏错而被卷入激流深处。
楚岩汐平平安安地又活了三年,他今年已经十九岁,再过两个月即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那些祈盼他活着的人希望日子飞逝无痕,眨眼已是他的生辰,让国师的预言彻底失效。而那些日夜想着他活不过弱冠的人却掰着手指在数日子,离他的生日越近,他们越紧张,难道他的天命真的因被立为太子而更改?
直至太子平息鬼乱归来,命悬一线,这场提心吊胆的猜命游戏才隐约让人看到结果。
几家欢喜几家愁。
宁王道:“父皇,我即刻吩咐礼部办理丧事,鸣钟发丧。”
老皇帝没有动,他怔怔地看着楚岩汐苍白如纸的脸,过了许久才似叹息地说一声:“不——”
三皇子仰起头,劝道:“父皇,可是太子已薨,我们能遮掩多少日?文武群臣,皆列席在外等着见太子一面。”
老皇帝脸上神色一动。他这一招棋走得较险,他以为楚岩汐不会死,至少不当现在死。这么十几年来,太多的人说这位太子活不太长,说得多了,他都已经听得麻木。太子的死亡,已成一场酝酿太久的暴雨,总是阴着天闪电又狂风,这暴雨却始终无法到达。
他感觉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位冷漠少言的太子的扶持。
有些事情本是假的,一直当着真,就慢慢地成了真,在他心里,真的没有谁能比楚岩汐更似一位监国太子。他在想,自己当年的决断是否正确,这么多年的计划,又是否真的有价值。
他想,或许自己是真的累了,算起来,他已经快七十。人生七十古来稀,“皇帝”虽高高在上,却是最危险的地位,能活到七十的皇帝在史上更是少。
那两位心急的皇子又在催促。
楚岩汐站在鬼门关前,明明法力已失,鬼门关还是应他的心愿打开。未等他走进去,神荼倒是先冲了出来,这一次他很客气,拱手施礼道:“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楚岩汐点头:“果然迎得不够远。”
神荼有些尴尬,道:“殿下,鬼门关前鬼来鬼往,还请殿下移步,我们去清静的地方聊一聊。”
楚岩汐不理会他的无端热情,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这次来,是找你闲聊的吗?”
神荼打个哈哈,一晃手将鬼门关闭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好似生怕楚岩汐乘他不注意即会冲进去。他道:“殿下三魂七魄已经出窍,按人间的说法,殿下已经死了,所以来鬼府报到也是正道理。不过我们五方鬼帝已共执鬼印将殿下从生死簿中注销,殿下的生死早已不受我们幽冥鬼界的管束。换句话说,殿下您已是不死之身。”
楚岩汐寒着脸道:“鬼帝,你我有约,以我命换太傅生还,你贵为一方鬼帝,为何爽约?”
神荼又哈哈笑:“殿下才高八斗,难道不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