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烟会同他讲悄悄话,许多事情,连她的贴身侍女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成为梅妖后,他本可以离开这个立足了万年的地方,去看看外面的新奇世界,但是他舍不得离开碧烟,只在每夜她离开花园去休息,他才会溜出去走走,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天明他一定会返回。
有一日碧烟满眼是泪地靠着他坐着,哭够了才告诉他,姑父要将她嫁给一位很有钱的人做小妾,但她不愿意。她希望将来可以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若无法找到这么一个人,她宁愿孤独终老。她知道这是奢望,除了哭泣,她也没有反抗之力。
几天后,前来正式下聘礼的那位老爷坐在那里与姑父喝茶时,忽然胡言乱语,将姑父痛骂,这场亲事自然告吹。以后只要有人来给碧烟提亲,都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意外。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终于让众人明白向碧烟提亲不是件吉利的事情,渐渐地,这位长相甜美的深闺少女不再被人问津,黯然过了二十岁的生辰。姑父很不乐意继续养着她,却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将她驱逐出府,只在言语上让她难堪。
碧烟对梅妖说她亦想离开这里,寄人篱下并不痛快,但她舍不得这株陪了她十几年的老梅树,她怕自己离开后,姑父立刻将梅树砍掉。
“况且,”她脸红地对梅树说,“我从未离开过这里,心里还真的害怕,虽然我有离开的志气,却无独自生活的勇气。”
梅妖想现身告诉她,无论她去哪里,他都会跟在身边。不要怕,他会永远陪在身边。
他在现身还是不现身上略有纠结,他很怕碧烟知道他是妖精而拒不接受,那么他也将失去与她的情义,他不敢轻易打破现在的和平局面。待他想通了想赌一赌命运要现身时已太晚,一股滂沱无边的仙泽压得他无法施展法力,他不知道朴风已站在了院墙外不远的山石上。
碧烟伤心后又振作起来,她站上秋千,用力将自己荡到最高点。既然要在这里过下去,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开心。荡到让自己亦害怕的高度时,她见到了朴风。
只是一眼,已是三生。
碧烟因惊慌而站不稳,从秋千上摔了下来。梅妖心惊着急却无法挣脱仙泽的困缚,电光火石之间,已有一位白衣男子将碧烟接住,在空中轻旋大半个圈,带着她轻飘飘地落了地。
梅妖妒恨一切接近碧烟的男子,唯独不妒恨朴风。用他做妖的理念来理解,将他最爱的女人交给他最爱的男人去呵护,这是个最美好的结局。
他感觉这一天很功德圆满。
朴风并未带着碧烟私奔,第二日他正正经经地向姑父去提亲,唯恐将碧烟甩不出去的姑父一反以往的狮子大张口,一分钱彩礼也不要,只求朴风迅速将她带走。他实在是害怕朴风在这里坐久了也会像前几位提亲者一样犯癫狂症。
朴风沉吟一会儿,道:“既然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姑父开心得无以名状,嘱咐仆人去张灯结彩,再燃喜炮。朴风说不用,既然碧烟命中注定是他的妻子,他要给她世人都想不到的一场迎亲礼。
第65章 梅郎(3)()
他取出伏羲琴,弹奏了一支曲子,仙乐飘飘中,三十六只彩凤结伴而来,绕屋起舞。天边烟霞亦飞卷而至,流光溢彩,将这座宅院的天空布置得绚丽多姿,有若仙境。更有无数不知名的鸟雀,衔来各式奇花,铺就一条鲜花大道。地上铺满后,多余的花盏皆悬浮空中,被烟霞的彩光映得晶莹剔透。
六匹闪着金色光芒的麒麟兽俯首帖耳立在府前,等候召唤。
即使朴风收了琴,但仙乐不绝,听闻此乐的人,无不心情舒畅,快意满怀。这个市镇,一时成了极乐世界,没有人伤心落泪,没有人感觉困苦,亦没有人自怨自艾。老死不相往来的宿敌旧怨见了面也忍不住关心问好,执手说几句贴心的话语。
大家在这个时刻已经原谅一切过错,原谅一切怨恨,只想活得更快乐。
这么大的场面,吸引了整个市镇的人们,大家奔走相告,蜂拥而来观看这万年难遇的奇幻盛景。
朴风进内庭去寻碧烟,她正抱着梅树不肯放手,泪眼婆娑地与之道别。
朴风微笑道:“若你舍不得,不如带它走。”
碧烟闻言欢喜得又展颜而笑,泪都不及拭干:“我真的可以吗?”
朴风点头。这株高大的梅树眨眼间已变成一株小小的盛在陶钵中的盆景,挂在树枝上的秋千亦缩小成迷你尺寸。
碧烟将它抱起来,手指轻轻抚摸它细小的叶片,道:“它这样小小的很可爱,可是我不太习惯。我喜欢靠在它身上,即使发呆看天,有它陪着也很有趣。”
朴风道:“我们先将它带走,到了我们的新家,你再将它种到土里,它会立刻恢复原来大小。”
碧烟抿嘴笑,抱着那盆盆景站在那里不动。
朴风亦微笑地看着她:“你打算在这里站到天黑?”
碧烟羞赧地笑道:“我只是不太相信你的存在,一切的不可能都变成可能,完美得脱离了正常轨迹,我怕这只是一场白日梦。”
朴风上前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出后院。
他说:“这个世上,又有多少人活得足够清醒?即使是梦又如何,若我们真的快乐。”
碧烟轻声道:“那我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你永远都在我身边。”
这场迎亲成了当地无数少女心中的向往,她们每日都去土地庙求仙缘,有哪位怀春少女不想嫁给这样一位仙姿卓绝的神君?
当地的土地神被那连绵不绝的摇竹签的声音吵得无所适从,他以为坚持几日慢慢地这阵风潮就会过去,但传闻似台风一样席卷了周围大小市镇,无数的痴情女子从四面八方赶来加入祭拜祈祷的行列,几个月过去,祈求仙婚的景象没有一丝衰落,更有连绵无绝期的征兆。
被吵晕了头的土地索性用仙术封了自己神像的感知,遁地跑到京都土地神这儿来避难,这位京都土地神就是让霍铮帮忙修庙的这位。在这里,他们喝酒下棋,赏景八卦,活得快乐逍遥。
有一日京都土地神说起尚书府中的叠境,身为一方土地,只要与土地相关的东西他多少都能感知,但那里他无足够的法力破阵而入。
“连门都摸不到。”京都土地神一边喝酒一边感叹,“设境的必然是尚书大人,但他法力太过高强,我怎么也无法看出这位仙友的真面目。”
逃难的土地神一点也不惊讶:“皇城的龙瑞之气霸道,若仙力一般早被灼伤灵根,敢用龙瑞之气做天然屏障的仙,怎么可能是我们这种地仙即可轻易识破法身的修为境界?”
朴风任了十五载的尚书,处事温和,明哲保身,宫廷中的争斗他冷眼旁观。他看着那些皇子羽翼丰满,渐渐显现野心,他亦看着皇帝从精力充沛的而立之年走向力不从心的时期。朝堂上的政事争吵、派系不和、皇子的内讧以及太子的意外事件,都让这位已不再年轻的人帝精疲力竭。
皇帝累,身为尚书的朴风也累,所以他打算改行做太傅。
梅树被种在叠境里。碧烟还同以前一样在他身边看书习字,并摆了个凉榻在他的浓荫下,日间累了就在树下歇息,只是朴风不让她再将秋千挂在树上。
“梅郎也会累。”他说话时,微笑的眼光瞟向梅妖,让梅妖一下子紧张,枝头的梅花艳红得欲滴出血来。
“梅郎?!”碧烟掩嘴笑,“你这个叫法好奇怪,一株树难道也分男女?”
朴风笑道:“树妖本无性别,全由它第一次化成人形时的意愿。”
碧烟拉下一枝梅花放在鼻下轻轻闻香,道:“那你怎么知道它一定会成为男子,或许它会愿意做个女人在叠境里陪我散步聊天?你每日去上朝我都好无聊。”
梅妖听到这里,也在想,化成人形的那日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许,做个女人陪着碧烟会更好。他没有办法想得更多,因为他看见朴风又在看他,目光饶有兴趣,梅妖赶快多长出些叶子来遮掩住自己。
朴风道:“虽叠境中无季节,但你还是不要错季开花,有这种精力,不如好好修炼。”
碧烟手一松,那枝梅花弹回原位,震落几朵花瓣,飘忽而下,落在朴风肩头。
她问道:“你在说什么?”
朴风微笑地回握住她的手道:“给梅郎一个忠告。”
碧烟只以为他又在开玩笑,咯咯地笑了。两个人手牵手地走远,得益于随他们同行的那几瓣花,梅妖依然可将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在这个时候,他总以为自己正同他们一起散着步,他就似他们中的一员。
即使在叠境里他的法力受限,无法变成人形,但他随时可以看见他最喜欢的两个人,他过得很满足也很幸福。
梅妖在叠境里默默静立,自朴风嘱咐他不要随意开花后,他很听话地潜心修行,每年仍然还开花,但花期极短,纯粹只为让碧烟开心。
十五年后的某一日,朴风返回后坐在梅树下的石桌前同碧烟谈论当日的事件。他说他今天见到了新立的太子,那是一位性格极其古怪的小孩子,天生帝命,高冷又自傲,很不好相处。不过朴风感觉他很有趣,很喜欢。
听他谈论别人家的孩子,碧烟略有沉默。就如天下所有的女子,她亦希望拥有自己的孩子,但她既然选择上仙朴风,就必须放弃做一位母亲的心愿。她的沉默朴风亦有觉察,梅妖看到一向万事不上心头的上仙眉头略略锁起,极罕见地心事重重了一回。
叠境的夜晚也极其瑰丽璀璨。
梅妖站在那里看着草尖上的凝露一粒粒盈盈地腾空而起,飘荡在半空中,它们折射了月亮的冷银光芒,晶莹剔透又带着银色光华,美丽得不可方物,梅妖看得入了迷。
待看到露珠如顽皮孩童一样躲躲闪闪地让出一条道路来时,朴风已踱步到了他的身边,在石桌前坐下,轻声吟道:“寻常一片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敲,他抬头问梅树:“你在这里静修了这些年,有无什么大的长进?”
梅妖没有回话。
他很喜欢看朴风,却是以一株树的姿态去注视着他,反正树也没有眼睛,即使他凝目细看也不会被对方发觉。
朴风又微笑,这个朗月清风般的笑容让梅妖脸红发热,垂首低眉。正好有粒露珠被风吹撞在他脸上,露珠碎裂,梅妖感觉脸上一片凉凉的湿意,倒也镇定了几分他的燥热。
他的手抚上脸时不由怔住,低头看见了自己的白袍。他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恢复了人形。
朴风看着他诧异的表情,笑意更深。梅妖局促不安,他用的正是朴风的容貌,这时忽然与容貌的主人面对面,他有那种偷人东西被当堂抓住的难堪与羞惭。
“你选相貌的眼光不错,”朴风道,“是否选好一个名字?”
梅妖轻轻地摇头,他听朴风喊过他一次“梅郎”,他蛮喜欢,又不好意思说。
朴风道:“那么……我帮你想一个名字?”
梅妖点头,又很快摇头。
朴风黠慧的双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喜欢我们叫你‘梅郎’?”
梅妖被朴风看穿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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