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五点钟,观众陆陆续续进场,红豆等人需得妆发了,便从小教堂出来,到平时话剧团的活动室去,走到半路,听见有人远远叫她:“红豆。”
红豆扭头一看,是舅妈跟玉沅。舅妈穿件样式时髦的珠灰色大衣,头上新烫了发,边喊边冲这边招手,见红豆注意到她,忙拉着玉沅快步走来。
红豆不得不迎上去,笑了笑道:“舅妈,玉沅,你们怎么来了。”
舅妈笑道:“玉沅认识了好些圣约翰的同龄学生,昨天茶话会上还得了几张你们剧团学生赠送的戏票,听说演得甚好,便打算来凑热闹,临走前看我晚上在家无事,就顺便带我一起来了。”
红豆看一眼玉沅,玉沅满脸不情愿,显然这事又是舅妈出的主意,只佯作不知一笑,领着她们就往小教堂走:“那边就是演出的剧场,玉沅,你带舅妈去找梅丽贞和顾筠她们,她们自会给你们安排好位置。”
玉沅点头应了:“好,你不用管我们,去忙自己的。”
红豆走后,玉沅随手一指左右,对母亲道:“妈您看看,今晚来看剧的全是年轻人,有您这么大年纪的太太吗?”
潘太太拿眼睛瞪女儿:“你以为我愿意来?不押着你来圣约翰,谁知你回头又去哪个女同学家玩去了。玉沅,你懂点事,外头世道不太平,你姐姐再不济有个袁箬笠,红豆更不必说了,自从嫁进贺家,等于靠上了棵大树,外头是打仗也好,动荡也好,横竖贺少爷会护着她。
“虞家潘家这几个女孩,就你一个亲事没着落,不打仗还好说,真要打起仗来,一打就是好几年,岂不会给把你活活拖成个老姑娘?贺公馆咱们不方便去,圣约翰总可以来吧,贺少爷这般看重红豆,你多跟红豆走动走动,一来二去的,总有机会认识贺少爷身边的朋友——你别翻眼睛,他那些朋友非富即贵,若是能早些定下亲事,我和你父亲也不至于整天悬着心。”
玉沅鄙夷地望着母亲,憋了许久才将冷嘲热讽咽了下去。
潘太太恨不得拧住女儿的耳朵:“你自管说你母亲势利,可你也不想想,你父亲老了,家里平时看着风光,毕竟没权没势,底子如何,咱们比谁都清楚,你这么年轻,真要打起仗来,兵荒马乱,乱世飘萍,谁能护得住你?”
她越说声音越大,玉沅怕惹笑话,忙压着声音道:“好了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女儿败下阵来,潘太太目的达到,不再呶呶不休,自顾自抬手弄了弄头发,又理了理身上的洋装,这才拽着女儿往剧院走:“趁现在人还不算多,我们早点进去挑位置。”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扭头看身后。
“怎么了?”玉沅也跟着停下来。
潘太太摸摸发凉的后颈:“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跟着你?”玉沅不解地顺着母亲的视线往后看,校园里三五成群,全是学生,一圈扫下来,不见任何可疑之人。
“您是不是想多了,好端端的,谁会跟着你?”
“不知道,反正自打昨天从茶话会回来,我就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玉沅愣住:“茶话会?出事的时候您不是在门口吗。”母亲跟家里司机根本未进场。
潘太太点头:“是啊,我在车里打盹,醒来的时候才知道里头出事了。”
说着便拍拍胸脯:“好在你在里头没事,不然妈真要吓死了。”
玉沅再次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会,确定未看到奇怪的人,这时顾筠从里头出来,看见玉沅,一愣:“玉沅。”
玉沅笑道:“顾筠。”边打招呼,边挽着母亲入内。
第84章()
顾筠给潘太太和玉沅领到靠前的位置;安置她们坐下;便忙旁的事去了。
观众席坐了近一半了;仍有观众陆陆续续进场;戏台上帷幕阖着;耳边尽是嗡嗡喳喳的说笑声;玉沅安安静静等待开戏;潘太太么,意不在看剧,坐下后只顾着左顾右盼;偶尔闻到邻座飘来的香气,嘴里一阵潮润,只暗悔没带盐水花生来打牙祭。
等了一会;贺云钦跟一位朋友进场找座位;潘太太眼睛一亮,忙拧正身子;只待贺云钦近前;便要领玉沅过去打招呼;谁知等对方说笑着走近;潘太太才注意到他身边那个是洋人。
她一怔;别说玉沅,连她也从未打过女儿找洋女婿的主意;这一来攀扯的心思打消了一大半。
贺云钦路过时无意中朝这边一掠,愣了一下;点头打招呼道:“舅母;玉沅。”
潘太太知他向来懂礼数,忙也拉着玉沅起来,堆起满面笑容:“云钦。”
说话时禁不住打量那洋人,二十七八岁,高鼻白肤,近看之下活像洋行里的希腊人头雕像,一双眼睛像海蓝色玻璃珠子似的。她向来欣赏不来洋人的相貌,只出于礼节维持着笑容,并不敢多看。
贺云钦对潘太太道:“这是我朋友瑞德医师。”
又对瑞德道:“这是我太太的舅母和表妹——潘太太,潘小姐。”
瑞德伸出手来:“潘太太好。”
潘太太近年来有意培养自己的社交风度,心知对方并非唐突,便也像模像样地伸出手,虚握了握:“幸会幸会。”
瑞德看向玉沅。
玉沅平静地伸出手道:“你好。”
瑞德微微一笑道:“潘小姐,你好。”
他中国话不仅地道,还带点沪腔,玉沅意外地看他一眼,谁知他也正看她,目光一碰,她很快便挪开视线。
这时贺竹筠的声音传来:“二哥。”
顺势挽住贺云钦的胳膊,又跟瑞德打声招呼:“瑞德。”
贺云钦便对潘太太和玉沅笑了笑,领着贺竹筠和瑞德走了。
红豆还真就未提前给他留位置,贺云钦领着二人转了许久,前几排坐满了人,到处无座位,转来转去,瑞德都头晕了:“哎,云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之前都没有预定座位?”
贺云钦苦笑,自我解嘲道:“能获准来看戏已是不易,怎敢指望好座位。”
瑞德一愣,哈哈大笑道:“你太太真是一位妙人。不,你们两口子是一对妙人。”
最后还是托赖贺竹筠跟剧团的人混得熟,商量了又商量,才总算在前排找到了位置。
刚坐下便熄灯,台上戏幕缓缓拉开,一位身着长衫的年轻高个男人自一边从容踱到舞台当中。
贺云钦看一眼那人,问贺竹筠:“这就是你们新换的男主演?”
上海大学的余校长他打过几回交道,对其长孙却无甚印象,此番一看,明明很普通,怎么就‘模样体面’了?
贺竹筠点头:“他叫余睿。”光线昏暗,看不清妹妹脸上的表情,单觉得她眼睛比平日璨亮几分。
贺云钦心中一动,摸摸下巴,重新将目光投向余睿。
这时从舞台右手边出来个女学生,清雅装束,妍丽姿容,定睛看过去,不是红豆是谁。后座有几个男学生道:“瞧,这就是我说的教育系的系花,怎么样,漂亮吧。”
贺云钦眉头微微一皱,勉强按耐住回头的冲动。
“再漂亮有什么用?你不是说她已经嫁人了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贺云钦心中冷笑,知道就好。
“你自己要看系花长什么样,我告诉你是谁,你倒矫情起来了。喏,你再看看另一个,叫梅丽贞的,不如虞红豆,但也算看得入眼。”
这时余睿的戏暂时告一段落,贺竹筠凑近对贺云钦道:“哥,我去趟盥洗室。”
贺云钦斜眼瞥瞥妹妹,贺竹筠脸一红,执意起身走了。
眼看红豆一场戏排完,仍不见妹妹回来,贺云钦惟恐她更衣时发低血糖,便跟瑞德打声招呼,出来找她。
过道有几个负责场务的学生,贺云钦到了近前,问清盥洗室在何处,一径找到后门,盥洗室挨着杂物室,要过去,需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教堂是美利坚教会兴建的,延续了西式风格,男女盥洗室分开,左边乃是男性盥洗室,右边那间则供女士更衣。
走廊地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光线昏淡,一个人影也无。
他走到尽头,在盥洗室门口停下,略听了听,没听见动静,毕竟是男人,在女盥洗室门口久留太不像话,何况若是妹妹犯病,不至于连呼吸声也听不见,料也不在盥洗室,只得返转。
可如果妹妹不在盥洗室,又去了何处?他插着裤兜低头走了两步,想起刚才妹妹看余睿的目光,略有所悟,打算去后台看看,正好红豆的戏该告一段落,他刚好有话要跟她说。
刚转身,目光落在女盥洗室门口一个极浅的脚印上,应是刚从草坪上走过,鞋底沾了露水和泥印,污迹落在红色地毯上显得格外清晰,本来无甚稀奇,但这鞋的尺寸就女人而言未免太大了点,足有39码。
他盯着看了一会,就刚才校园所见,身材高大的女学生虽少,却也并非没有,站了一站,便沿着走廊出来。
到了尽头,刚一转弯,迎面碰到潘太太,应是前来如厕。
“噫,云钦。”
贺云钦为了求个安心,道:“烦请舅母帮我看看我妹妹可在盥洗室,她有低血糖的老毛病,我担心她在里头犯了病。”
潘太太忙点头:“哎,你在此处稍候。”
贺云钦笑了笑:“有劳舅母。”
在原地等了一会,不见潘太太扬声递话,他掏了根烟点上,拐过弯朝走廊里一看。尽头无人,潘太太分明已进了盥洗室。
他静了几秒,朝走廊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谨慎地低喊:“舅母?潘太太?”
话音一落,就听里头“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震碎的声音。
贺云钦脸色一变,将烟头一掷。
下一秒,潘太太杀猪般的叫声传来:“杀人啦!贺少爷,救命啊!”
贺云钦奔到近前,刚要推门闯入,潘太太嚎着就从里头冲出来,脖颈上的鲜血一路滴滴答答淌到衣服前襟,脸色惨白如纸,一头撞到他身上。
贺云钦吃了一惊,忙固住潘太太,一抬眼,盥洗室的两扇大窗兀自摇晃。
潘太太死死揪住他的袖子,哆嗦着说不出话,眼睛一翻,软倒在地上。
贺云钦顾不上到里头勘察,忙蹲下身草草检视一番潘太太受伤的部位,应是颈外静脉被刺中了,好在未伤到动脉,不然哪有命在,饶是如此,出血仍极汹涌,不及细看,一把将潘太太拦腰抱起,快步往外走。前头有人听到刚才的声响,朝后头跑来:“出什么事了?”
贺云钦道:“这里有人受伤了,你们快去观众席第二排找瑞德医师。”
那几人看到潘太太身上的鲜血,都以为出了人命,吓得转身就跑,边跑边嚷:“瑞德医师!快,快去找瑞德医师!”
红豆刚才演完一幕戏,正找贺云钦,听瑞德说贺云钦来了盥洗室,刚也过来,先看到贺云钦,再看到舅妈,吓了一大跳,慌忙掏出帕子,跑到跟前:“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出了这么多血。”
贺云钦接过手帕,按住潘太太出血的部位:“有人袭击潘太太,红豆,我现在没空勘查现场,趁凶手刚走,你让顾筠给王彼得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剧团盥洗室需暂时封锁,记得别让人靠近。瑞德的诊所就在你们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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