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铜驼荆棘的景象光想想就让人心颤。
好不容易闯入了租界,老百姓们暂且谋得了一块护身牌,但因临近郊区,可供容身的居所少之又少,街上比肩继踵,每一个角落都挤着人,贺云钦他们的洋车夹裹在人潮中,根本开不动,好在附近设有不少工厂和洋行,老板们一听说租界收容难民,唯恐老百姓趁乱哄抢货仓,一时间附近开出来的洋车不少,贺云钦的洋车混迹其中并不起眼。
开到一座废弃的旧工厂前,教会在门口架好了临时食物施放所,不少爱国义士自发到此处安抚难民,车上人观望了一会,身后一个年轻人肃然起敬道:“是向先生。“
又道:“贺大哥,本来这地方平日根本没人来,这一打仗,公共租界闯入这么多人,郊区工厂这么多,一个一个找起来实在太费时间,眼看要天亮了,我们怎么联络其他人。”
贺云钦从裤兜里取出一根烟点上,望着工厂的方向,并未接话。
瑞德看一眼那年轻人道:“余睿,你第一次执行任务,遇到事情时多想少问。”
余睿笑了笑,赧然道:“知道了。”
行到一条两边都是筒子楼的狭窄街道,贺云钦和瑞德将车停到一个不起眼的街角,
几人趁着天黑舍了车,路过一家关闭着的店门时,瑞德和余睿闪身入内。
贺云钦逆着人潮走了一截,忽然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只听小孩哇哇直哭,有人惊讶道:“噫,贺先生,你怎么也会在此处。“
贺云钦一看,原来是彭裁缝两口子,便笑道:“贺家附近有工厂,打仗太乱,我过来帮忙迁移物资,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彭裁缝两口子巴结地笑道:“我们打算到乡下避一阵。”
余睿等人这时已经上了楼,不见看贺云钦上来,透过窗缝往下一看,就见贺云钦立在台阶上跟一家四口说话。
余睿定睛一看,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贺云钦明明表情平静,右手却始终审慎地放在裤兜里,从形状来看,那地方应是藏着一把枪。
第98章()
余睿惊讶极了;如此普通的一对夫妻;贺大哥何以戒备到这个地步;难道以往执行任务时谨慎惯了;所以任谁都信不过?
说话的当口;彭裁缝一家被人潮冲挤得站不住脚;孩子们为远方的枪炮声所慑;愈发哭闹不休,夫妻俩身上本就背负了不少行李,孩子们这一挣扎更显狼狈;草草跟贺云钦说了几句话,无奈被人群推搡着往前去了。
公共租界秩序已经濒临崩溃,随处可见维持治安的租界巡警;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律闭着门;铺子里的人都知外头乱得不像话,听到外头震天响的擂门声;抵死也不敢开门。
满目混乱中;只听砉然一声;某家米铺的店门意外坍掉一块;人群中有人听到这动静;立刻掉转头哄抢着往内涌去。
贺云钦身后店铺的门虚掩着,全赖里头的人死死抵着门才未沦为临时收容所;他本来还想再确认几眼,然而街况已然失控;台阶上随时都有人冲撞上来;只得回了店铺。
瑞德听见贺云钦上楼,盯着外头道:“云钦,对街那辆洋车是不是段家的?”
他记得段家长公子段明沣的洋车是墨绿色的,类似颜色的车整个上海滩没有几辆,之前去贺公馆给贺孟枚他们看病时,在门口见到过好几回。
贺云钦走到窗边,洋车的车型和颜色都很独特,马上认出是段家的洋车,只因隔得太远,一时也看不出车上究竟有几个人。
洋车的行驶方向,分明奔着刚才路过的斯摩灯泡厂而去。
他皱了皱眉。
段家世代为官,近来才学着做生意,名下一家船舶公司和一家织物厂全设在法租界,如今虹口开战,公共租界乱成一团,段家人不在法租界待着,好端端往这边跑做什么。
这时余睿将两张桌子并在一起,蘸了水在桌面上画道:“公共租界废弃超过十年以上的洋房和工厂共有三处,离我们最近的就是刚才路过的斯摩灯泡厂,当年因为经营不善,只一年就关闭了,听说老板为了躲债改头换面去了南方,至今不知下落。第二处么——”
这些资料不能随手携带,出来前必须全记在脑子里,他昨晚第一次出来跟贺云钦他们打照面,为求好好表现,恨不得记住每一个细节。
瑞德看看腕表,道:“斯摩灯泡厂门口在发放救济粮,要进去必须通过教会,爆破是别想了,搜寻都会引人注目,眼下只能等救济粮发完再说了,换言之,我们还剩一个小时的时间。”
一个小时太漫长,局势瞬息万变,万一彻底失控,他们连回到安全区域都是奢望。
贺云钦沉吟着不可话。
瑞德疑惑道:“云钦,你是不是有别的意见?”
贺云钦背靠着椅背,指了指桌上水印尚未消失的某处:“我们找了这许久的闹鬼洋房,到现在都一无所获,就眼下的形势而言,我在想如果一开始我们的大方向就错了,接下来我们冒险一处一处试探,付出的代价会不会太大。所以我想换个思路。”
***
红豆陷入了难题,贺云钦走时将洋房建筑图收在了卧室的保险柜里,虽然没有明确指出第七栋洋房的方位,但从这堆留下的资料中,不难找到一些指示。
保险柜钥匙她有一份,可诚如王彼得自己所言,人人都想得到这堆金条,在拿出建筑图共享之前,她首先得确定王彼得的立场。
截至目前,她只知道贺云钦组织的联络物是脚踏车、暗语是光与真理,然而光凭这两点,她怎么绕过王彼得找到组织的活动地点。
为了贺云钦的安全着想,她绝不敢随意冒险,倘若不能确定王彼得是敌是友,这消息究竟送还是不送。
她关掉无线电:“王探长,你稍等片刻,我回房一趟。”
王彼得按耐住满心焦躁,冲红豆点点头。
红豆本已走到门口了,忽又回头道:“王探长,我记得勘查现场的时候,那几处脚印虽然都是39码,但从鞋印的形状看,有时是男性有时是女性,如果王探长怀疑凶手是向先生,向先生至少该有个女性同伙。”
王彼得一愣:“昨晚查到向其晟头上后,我直到刚才都怀疑他的同伙是邱小姐,可是你也说了,邱小姐并非39码鞋,而且向先生在那家爱国组织中地位超然,尽可以在别处找女性同伙,何况我还在陈白蝶的寓所外找到震旦的金笔”
总之种种线索都指向向其晟。
红豆神色凝然:“如果照你所说,进口药品的邮寄地址都能成为怀疑向其晟的一个疑点,住在那所洋房里的理应个个都有嫌疑。”
王彼得狐疑地看着红豆道:“除了你们虞家,楼里的人我统统都信不过,可是因为这洋房来历不明,我们之前摸排过每一个人的底细,查来查去,楼里的住户只有向其晟和邱小姐身份特殊,一楼的彭裁缝夫妇跟你们虞家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然而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不确定,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嘴张了张,突兀地停了下来。
红豆心砰砰直跳,想也不想就拉开门出去,王彼得虽然随性散漫,并非毫无谋略之人,之所以宁肯怀疑向其晟也不肯怀疑彭裁缝夫妇,一定是这对夫妇的背景极其干净,贺云钦他们跟王彼得在同一个组织,对此想来有共识,难怪以往每回他去同福巷都对彭家人很客气,打招呼不说,还会拿糖给孩子们吃。
想着想着,她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心越悬越高,不管是向其晟还是彭裁缝,都很难让人起戒心,就算贺云钦警惕性高,他身边还有别的同伴,万一戒心不够,被暗算或是偷袭是几乎可以预见的事。
转过角,尚未回房,在走廊上听到贺宁铮和余管事说话,本意是想回避,然而因为正好撞见,不免听见了几句。
就听贺宁铮问余管事:“大少奶奶什么时候出的门?”
“刚出门没多久,说是因为打仗的缘故,非要回娘家亲眼看看亲家老爷和太太不可。”
贺宁铮声音里既有不满又有担忧:“就算要去也该我陪她去。你赶快事备车,我去段家接她回来。”
第99章()
贺宁铮和余管事说着话就下楼去了;红豆停了一停;接着往房中走。
她并不奇怪段明漪回娘家之事;拂晓贺家大乱时见过一面;大家都被战事扰得心神不宁;段明漪身为家中长女;挂心娘家再正常不过。何况她眼下满心都是贺云钦的安危;根本无暇理会大房的事。
回到房中,虞太太和虞崇毅都吓了一跳,出去一趟再回来;红豆的脸色差了许多。
“出什么事了?”虞太太快步迎了上去。
虞崇毅昨晚就知道贺云钦不在家中,如今开战还不见贺云钦回来,再看红豆模样;愣了一愣;立刻心焦起来:“是不是云钦那边有什么事。”
红豆径直走到保险柜前,掏出钥匙;又停了下来。
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就算找到了活动场所又如何;为了成员的安全;组织绝不可能向外界透露身份消息,想要通过这一点来确认王彼得的立场;根本就不现实。
时至今日,只有一件事或许可以拿来判断王彼得话的真伪。
她转身对哥哥道:“哥;你陪我到楼下小会客室打个电话;那里有外线电话,我有话要问舅妈。”
照之前贺云钦和王彼得的分析,护士的猝死、白海立的遇刺、舅妈的遭袭,可能系同一伙人所为。
护士猝死是凶手为了空置洋房以便继续找寻黄金,白海立遇刺除了这个原因,应该还有他本身卷入到金条纷争的缘故。
几桩事件里,唯有舅妈的遭袭显得突兀且草率。
从舅妈的回忆来看,出事前几天她曾无意中撞见邱小姐跟南京的伍如海接头,基于此,他们一度怀疑追杀舅妈的人就是邱小姐。
可邱小姐并非39码鞋,就算杀人案跟她有关,她也不会是现场作案的那一个。
那么剩下的线索里,关于现场凶手,仅有两点较为清晰:
第一凶手知道舅妈有如厕频繁的隐秘老毛病,为此提前就藏身在盥洗室,可见凶手要么认识舅妈,要么就是有渠道打听到这件事。
第二,王彼得查出谋害护士进口药品的邮寄地址是同福巷。
凭着这两点,的确有理由怀疑凶手就是同福巷的住户。
第一条和39码鞋印是已经经过验证的客观信息。第二条则只是王彼得的片面之词。
到了这个地步,可笑她连王彼得都信不过,只能通过第一条来验证第二条究竟是否捏造。
而验证的法子,自然是逼唯一的幸存者舅妈重新回忆遭袭前几日的事。
虞崇毅几乎想都没想就道:“好。”
虞太太追上几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舅妈兴许还在瑞德的诊所,突然打起仗来,也不知道她回没回潘公馆。”
这话倒提醒了红豆,到了楼下,她先给瑞德诊所打电话,别说瑞德,诊所里就连平日负责接电话的护士都不在,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一无回音,无奈只得挂断。
潘公馆的电话安在舅舅舅妈的卧室,打到潘公馆,同样响了许久才有人听,透过电话可以听见那边吵吵闹闹,显然因为打仗家里正乱着。
好不容易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