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瘦弱的身体和肿起的半边脸,以及看他的时候那种恐惧的眼神,让他无法冷静。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医院里的人来人往。
这是人类生老病死必然会到的地方,他为了找沈惊蛰,对这样的地方已经太过熟悉。
生老病死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和贫穷富贵和善恶忠『奸』无关,人类只是血肉之躯,抵抗不了自然法则。
他强迫自己在这样的公平中平静,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那是他最最害怕的地方,耳机里传来了衣服摩擦后悉索的声音,以及医生很小声的安慰声。
安静了很久很久,江立听到医生很轻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略微轻快的:“可以了,穿起来吧。”
冷汗涔涔的反胃感觉终于消失。
江立之前一直用力握着的手终于放松。
还好,他的判断错误,楠楠对男『性』的恐惧仅仅是因为她爸爸长期施暴,而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还好,人『性』在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候,没有让他失望到底。
还好还好,这个世界上的变态比例并没有那么的多,这个懂法的同行,虽然已经不是个人,但是到底,没有畜生到底。
***
沈惊蛰回到公安局看到楠楠的脸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她和老严一直都在关注楠楠的事情,据她所知,楠楠的母亲工作已经稳定,她还想着下一步要怎么说服楠楠妈妈离婚。
家暴这件事由公职人员来做很无力,判断伤残的依据是写死了的条例,楠楠爸爸每次殴打,都卡在轻微伤和轻伤之间,楠楠和楠楠的母亲都不愿意自诉,伤残标准又无法构成公诉。每次闹,他们最多也只能口头警告,到最后用家庭纠纷这样模棱两可的结论批评教育为主。
但是谁都知道,一个长期殴打孩子的父亲,怎么可能因为公安的几句批评教育就改过自新。
她还想过用精神暴力的方法提出公诉,但是楠楠这个孩子,内心清楚得很。
楠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打,也知道伤的不够重没有办法把她爸爸关进去,所以那一次骨折,沈惊蛰一直怀疑她是故意的。
那次之后,沈惊蛰再也不敢在她面前用和严卉一样的透明教育方式,她怕孩子伤着自己,毕竟才八岁的孩子,因为频繁被打已经不再相信他们,她担心楠楠思想会变得偏激,最终伤着自己。
在彻底隔离开楠楠和她爸爸之前,她能做的也只有尽量的让严卉把楠楠带回家一起住。
她自己小时候也经历过家暴,那个年代打孩子更加常见,她知道有些家长,认为棍棒底下出孝子是天经地义的。
所以今天,她本来以为也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安慰安抚,然后让严卉和楠楠一起住一段时间缓冲。她从市里回来的路上,还绕到了楠楠妈妈上班的地方,得到的却是楠楠妈妈上周就已经辞职的消息。
这次事情,闹得比她想象中的严重,她在楠楠肿起的半边脸上,第一次看到了恐惧。
不是前面几次那种眼底有怨恨想要反抗的眼神,这一次,她只在这孩子脸上看到了恐惧,那种真的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不应该出现在八岁孩子身上的恐惧。
她也终于明白,江立为什么会下意识的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考虑。
在看到医院给的报告之前,她心里第一个反应也是那件事,那件成年人都无法启齿的,她认为在人『性』中最阴暗最阴暗的事。
在看了医院给的报告之后,虽然松了一口气,却因为楠楠的眼神又一次揪紧。
楠楠是个坚强的孩子,或许没有严卉早熟聪明,但是长期家暴并没有让她心智出现问题,她成绩中游,擅长画画,也有自己的理想,小小年纪心里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样一步步离开她的爸爸。
她的生活并没有完全绝望,所以她才一直不建议严卉过多的参与。
可是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她靠近楠楠蹲下的那一瞬间,楠楠抖了一下,然后迅速的咬住嘴唇企图用痛感让自己镇定。
沈惊蛰看着楠楠,拉起她的手。
“我们悄悄的进去好不好?”沈惊蛰对着楠楠笑,弯着眼睛,翘着鼻尖,“就我们两个。”
她笑得很开,在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的情况下,只有她一个人拉着楠楠的手,平视楠楠,笑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用了悄悄的,甚至还冲着楠楠眨眼,像是要分享秘密的样子。
“就我们俩。”她强调,握紧楠楠的手。
楠楠没说话,她一直盯着沈惊蛰,从一开始的戒备恐惧,到因为她笑得太真诚,眼底出现了一瞬间的怔忡。
在经历了噩梦之后,她本能的对这样的轻松感到舒服。
就她们俩,偷偷的,没有其他人。
不会再问她痛不痛,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一再提醒她那场噩梦就和脸上已经麻木的痛觉一样,是真实存在的。
她在跟着沈惊蛰进去的时候,偷偷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严卉。
严卉从昨天看到她开始,就被吓着了。她身上的伤痕太多,都还没来得及全部『露』出来,严卉就吓得捂住了眼睛。
她唯一的好朋友,一直在帮她,她还有个警察爸爸,严卉说,她爸爸有枪。
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一直害怕她,会不会一直都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一样。
她又偷偷的看了一眼,然后感觉到沈惊蛰停住了脚步。
“严卉。”沈惊蛰阿姨喊她最好的朋友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好听,不严肃,还带着笑。
她看着她最好的朋友飞快的跑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她。
“你什么都可以和姨说。”严卉急得快要结巴了。
她是真的被吓着了,从昨天半夜开始,她看到大人们都很严肃,和前面几次都不一样。
所以她不敢妨碍大人们做事,只能窝在角落里偷偷的看楠楠。
直到沈惊蛰叫了她的名字,她像是突然被解了哑『穴』,噼里啪啦的倒豆子一样。
“你不用怕的,我姨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法医,你什么都可以跟她说,她不会像我这样胆小,她不会怕。”
语无伦次。
八岁的孩子,想要表达的时候嘴巴快过脑子,急得满脸通红。
“反正不用怕的,我也不怕。”她最后四个字说的咬牙切齿,似乎前面说了那么一大通就只是为了佐证她最后这四个字。
“你怕个屁。”沈惊蛰在孩子面前说脏话,然后拉着楠楠优哉游哉的进检查室。
门关起来的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的大人都松了口气。
“她研究过儿童心理学。”老严拍了拍一脸懊恼的江立,“你尽力了,她是专业的,不一样。”
然后又回头看了眼不说话的邹婷。
“你是关心则『乱』。”老严过去牵自己闺女的手,完全是下意识的教训下属的口气,“心太软。”
“……”邹婷冷冷的看了老严一眼,转身就走,背影杀气腾腾。
“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等?”严卉没注意到自己爸爸和邹婷之间的刀光剑影,她很愧疚,因为昨天晚上捂住了眼睛,还因为刚才没有主动上前。
“可以,让江叔叔给你去买中饭,顺便给楠楠也买一份。”老严直起腰。
他还真是,口无遮拦惯了。
刚才那一下,眼看着真的是把人越推越远了……
第四十八章()
江立晚上解决完台里的事来公安局开会的时候; 看到了楠楠的父亲; 他的同行李文耀。
他带了一组人; 摄影师助理还加了一个摄像师; 负责接待的人是小张; 脸『色』很不好却仍然一脸职业化的微笑:“对不起; 您的女儿还在鉴定检查; 现在还不能出来。”
“从早上到现在?晚上八点?”李文耀冷笑,“咱们人民公仆的办事效率怎么就那么高?”
小张脸沉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专业:“如果您对流程有疑问; 可以拨打这个电话进行投诉。”
李耀文笑,凑近,咧嘴:“投诉什么?投诉你态度太差还是投诉你们在父母不同意的情况下折腾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楠楠身上的伤是她自己打的; 自从知道这县公安局里的法医有两把刷子之后; 他早就改了打她的方式,自己打和别人打伤痕有区别; 这点他查了很多资料。
所以他不慌; 一来就各种想办法触怒小张; 赵博超他了解; 知道这人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 但其实心思深沉,触怒他不容易; 所以他把目标改成了年轻一点的小张。
触怒小张,拍下他骂人的样子; 家暴他们拿不出证据; 充其量只能算是家庭纠纷,一个家庭纠纷公安局从一大早弄到了晚上八点,牵扯到未成年,再加上民警态度恶劣,这一个完整的新闻就出来了。
因为和社会线记者的私怨,利用公务之便挟私报复,对自己年仅八岁的女儿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心理影响。
标题都想好了,纸质媒体、网络媒体和传统媒体的,一式三份稿。
他打算一次『性』解决老严带给他的问题,他打他的孩子,这帮吃饱了没事做的刑警帮他老婆找工作,怂恿她老婆跟他离婚,这口气他咽不下。
面前这位民警,眼底的不耐烦已经越来越浓,刚才提到八岁女孩的时候,他的下巴收紧,手不自觉的握成拳。
李文耀给摄像师打了眼『色』,随时准备开拍。
江立皱眉,往大厅里走了一步,他太了解这波人的行事作风,看李文耀在公安局里毫不慌张甚至还不怕闹大的架势就能看出来,他这次有备而来。
“李记者。”江立手里拿着两大袋子夜宵,像是不堪重力,红油重口的袋子还散着热气,他拿着往李文耀身上靠,满脸笑容,“麻烦让一让。”
李文耀身边的摄像师被撞的歪了身体,刚刚开镜的摄像机也被撞歪了三脚架。
“江立?”李文耀抬头看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年轻记者,皱眉。
这小子很有名,记者圈盛传x县的老钱其实是被他挤走的,不过他倒是知道点内幕。
大城市来的,来的时候是跟市电视台台长直接打的招呼,县里收到的指令是上头派下来锻炼的。
一个前途不可估量的年轻记者,蹭得他外套上都是红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立忙着在兜里掏面巾纸,手里的快餐袋子哗啦啦的四处晃动,李文耀狼狈的躲过,外套上的油渍更多了。
……
李文耀黑着脸拽走江立递过来的面巾纸擦外套,冷哼:“你倒是勤快。”
他不可能当场对一个明显上头有人的同行发火,但是也很难做到和颜悦『色』,气氛被江立一搅和早就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小张虽然不像赵博超那样难搞,但也没那么容易被激怒。
况且做过一次再来一次就更有难度。
外套上的红油痕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李文耀的表情就变得更难看了。
“没办法,一大早带了个小孩去医院验伤,下午又得去台里开会,我这一天下来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江立好不容易照了几张废报纸垫在外卖袋子下面,松了口气『揉』『揉』头,好声好气的继续跟李文耀道歉,“不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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