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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数十年灵修数千年的寿数,他当时只有二十七岁,但是却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背负着对家人的愧疚,夜夜难以入睡;背负着世人加诸的骂名,日日不得安生;背负着被背叛的痛楚东躲西藏,背负着仇恨四处流亡……他真的受够了,于是他对那个男人颤抖着说了三个字“结束吧”,他以为自己可以从此安心地闭上眼睛了,然而真正的结束却拖延了一年才迟迟到来。然后便是两百年的浑浑噩噩,再然后是重生,结果到了今天,兜兜转转,他又再次踏上了这条路……
上天跟他开了多么大的一个玩笑?就算是鞭尸也该有个限度,哪里有死了鞭活,活了再鞭死的道理?齐墨鹤苦笑着,踏上了下山的石径。比起半个月前上山的时候,如今的他已经熟练掌握了这条山路上藏着的机关,他灵巧地躲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器的发作,曲曲折折地下到了山脚。幽山脚下一侧是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刚好在两座山峰之间,另一侧则是齐墨鹤重生之时最早来到的地方『迷』踪林。传闻『迷』踪林里生长着许多珍惜植物和动物,但也十分危险,一般人轻易不被允许进入,就连学堂的讲习们也不敢进入『迷』踪林太深。齐墨鹤匆匆经过『迷』踪林,打算出峡前往外界,月光明亮,将四野照得一片雪亮,他突然发现就在『迷』踪林的入口处有一团白花花的物事。
那是什么?人?不不,快走,不管是什么都跟你没有什么关系,而且那可能只是一只倒毙的妖兽。齐墨鹤告诫着自己,向着另一侧道路飞快地跑去。可是如果不是呢?如果那真的是个人呢,他是不是受伤了?齐墨鹤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得了,你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周全了,还有空考虑别人?可是此时已是夜间,这山径上布满机关,朱明学堂的随卫绝不会想到到此处巡逻,如果因此耽搁了一个人的命怎么办?
齐墨鹤的脚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去看一眼吧,只看一眼,如果死了就算了,对,就一眼就好。齐墨鹤想着,终于还是对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掉头向着『迷』踪林的方向而去。那的确是一个人没错,齐墨鹤走得稍近一些便发现了,那是一名少年。他穿着一身白衣,料子不好也不坏,俯卧在地上,长长的黑发遮住了脸孔,看不清样貌。
没有闻到血腥味。齐墨鹤心想,那么这名少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倒在了此处?他走到少年跟前,微微犹豫了一下,而后弯下腰伸指去探少年的鼻息心跳。少年的身体因为春寒的缘故已经变冷了,齐墨鹤的手指探到少年的劲动脉处,过了很久很久,才感到了轻微的“突”的一下,然后又是一段时间的沉寂,直到下一个“突”的一下。
中毒?还是……堕入了『迷』障?
齐墨鹤皱起眉头,将少年翻转过来,拨开『乱』发。那一瞬间,齐墨鹤吓了一跳,他手一松,少年便又重重摔回了地上,后脑勺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少年在昏睡中却无知无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齐墨鹤的心怦怦『乱』跳,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那少年的脸……月光下,少年被拂开了『乱』发的脸清楚地呈现,他鼻梁高挺,肤白如雪,闭合的眼睛下是一排又浓又密的睫『毛』,看那条弯弯的上眼睑的形状都能想象出当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是如何的光华熠熠。齐墨鹤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他刚刚才在朱明学堂里遇见了一个气质身形酷似朱磊的人,为此逃下山来,为什么如今又会在『迷』踪林入口处碰到一个长得有七分像朱磊的少年?
齐墨鹤惊魂未定地看着那静静躺在月光下的少年,他呼吸微弱,心跳缓慢,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如果不是嘴唇的颜『色』是异于常人的灰白『色』,齐墨鹤几乎要怀疑这又是朱磊的新把戏。在齐墨鹤被拘为禁脔的那一年里,朱磊时不时就会弄些把戏来戏弄他,有时是故意设置幻境叫他以为现实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有时又是使用幻术伪装他的兄长齐墨浓死里逃生来救他……一次次地叫他希望,而后失望,然后到绝望,直到他的心里再也燃不起一丝火花。
齐墨鹤转过身,开始往另一条路走。进出幽山的这条小道叫人径,代表着连接凡间与修真者世界的桥梁,走进来便脱离了红尘,走出去便投入了红尘。红尘滚滚,有数不清的贪嗔妒痴,有许许多的爱恨别离,却也有一家家的团圆美满,有满满的人间烟火气。出进七十七丈七尺七,齐墨鹤不一会就来到了路口,只差最后一步便可一脚踏入红尘,一走了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的一声呻丨『吟』。
“救……救……”
齐墨鹤的步子停了下来,身后是那少年在昏『迷』中微弱的呓语:“救……不……”齐墨鹤闭了闭眼睛,下一瞬,齐墨鹤懊恼地转过身,重新跑了回去。
“我把你送上山就走。”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到了朱明学堂自然会有人救你。”齐墨鹤想,应该还来得及,他把人送上去放到门口,然后自己再下来。如果刚才那个男人真的是朱磊,如果他真的被认了出来,那人应该早就出手了,他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耽搁这一点时间却能够救人一命,没什么划不来的。
想通了这一点,齐墨鹤便使力将那少年背了起来,带着他往刚刚自己走下来的路而去。齐墨鹤并没有留意到在他离开之后,从『迷』踪林的阴影中出现了一道影子,那是一头格外瘦小却眼睛森亮的妖狼兽。那只妖狼兽死死盯着齐墨鹤离去的背影,狡猾地放轻了步伐,试图跟上去,然而就在它踏出『迷』踪林阴影范围,踏进月『色』的一瞬间,猛然有一道寒光闪过,那妖兽发出一声惨叫往后飞快地倒掠,然而它还是迟了,就这么一瞬间,这只妖狼兽刚刚踏出去的左足就被活活地割了下来。在它刚刚踏足的地方,仍然有“噼噼啪啪”的亮光闪过,像是闪电落到了地上,织成了一条警戒线,在警戒线的那头,有一只已经被烤焦呈炭黑『色』的爪子。
齐墨鹤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刚刚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看向山脚下的『迷』踪林,因为跑得很快,此时他只能看到一片片的树海了。银『色』的月光笼罩在那片广大的林海上空,有那么一瞬间,齐墨鹤觉得这片『迷』踪林简直像是存在于某个幻灵修梦境中的虚像,但他很清楚那里头有无数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可怕的生物。
这少年怎么会从『迷』踪林里出来呢?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做什么又遇到了什么呢?齐墨鹤暗自想着,希望我选择救你并没有做错吧。
齐墨鹤的身影走远了,那只受了伤的妖狼兽也一瘸一拐地隐入了密林深处,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从另一侧的阴影中浮现出来。那东西就像是在飘动一般慢慢悠悠地挪动到了那条警戒线处,然后……停也不停地从黑暗跨入了明亮之中。刚刚攻击妖狼兽的电光并没有来攻击他,也因此他在月光下显现出了自己真实的样子。那是朱明学堂的『药』堂堂主商陆,此时他正盘着腿,托着腮,坐在一团软冬冬的好像蛇一样的东西上,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是一团又粗又圆的藤蔓,藤蔓的尾巴尖上还开了一朵深红『色』的小花,正在迎风招展。
他看了看齐墨鹤远去的山道方向,又看了看妖狼兽消失的『迷』踪林方向,跟着跳下那团藤蔓,弯下腰将手掌贴在刚才少年昏倒的地方感受了一阵,而后脸上便『露』出了颇有兴味的表情来。“有意思。”他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30章()
齐墨鹤背着那少年一路跑着上了山,朱明学堂门口的灯笼仍然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就像他先前离开的时候一样。齐墨鹤努力不让自己去看那门槛里的景象,温暖令人软弱,如果再看下去,他真的会走不掉。
那少年趴在他背上断续地发出过一些□□,似乎是因为齐墨鹤刚才那一摔使得他有了些反应,但是自始至终他的身体都十分冰冷,要不是事先探过鼻息心跳,齐墨鹤真怀疑这个少年在途中就已经死去。
跨上最后一节台阶,齐墨鹤将少年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在大门的一侧,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听到有人好不巧地喊了一声:“陆无鸦?”
齐墨鹤心里“咯噔”一声,转过身正看到清怀提着灯笼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堂随卫,其中还有一名气质娴雅容颜清丽的女布生。
清怀说:“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这是?”他的眼光落到了那少年的脸上,『露』出了讶异,“他怎么了,受伤了?”
齐墨鹤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却听清怀身后那名女子道:“这位小师弟,可否容我一看?”
齐墨鹤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却听清怀说:“水灵师姐,你快看看这人怎么了?”这才知道,原来这名女子就是朱明学堂学生们口口相传精通两堂四系的偶像水灵,传说中她和甲堂垒石生的弟子雷州是本届学生中最有可能出师的候选人。要知道即便在朱明学堂辛辛苦苦学完了三段全部的学业,到最后如果你不能通过朱明学堂的出师考试,那么到最后你还是不能自称是出自朱明学堂的炼器师,而只能说是修完了朱明学堂的所有课程。也正因此,即便是通过了上品布生的考生,每年也有不少人会赶回朱明学堂考出师考,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名实相符地成为一名出自朱明的炼器师,而这门考试通过的概率委实低得令人发指。
水灵对齐墨鹤微微一笑,她生得虽不算格外出众但天生一副叫人舒服的气质,就算齐墨鹤前世里见过了不少出『色』的女灵修,这名叫水灵的女子也可以算得上排名前三的令人印象深刻。水灵声音柔和,但遣词用句上却可以看出是一个颇有主见的女子,她细细端详了那名少年一番后说:“这名陆小师弟,我名叫水灵,是『药』堂商陆先生的弟子,擅长岐黄之术,我看这少年似乎是中了出自『迷』踪林的毒,不知是不是这样?”
齐墨鹤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女子只是看了一眼便能准确说出少年的症结,顿时就放心了几分。水灵又接着道:“他中的这种毒本身不算太凶险,只是会使人体温不断下降,心跳呼吸越趋缓慢,但如果耽搁了诊治,便会使人在梦中死去,好在我刚好对如何医治此毒有些经验,如果你信得过,不如由我来试一试。”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齐墨鹤,似乎在等他作出决定。
清怀道:“陆无鸦,水灵师姐的医术远近闻名,她既然说了不可耽搁想必这位的情况已经等不了了。”
正在这时,那头又传来了呼喊声:“明世!陆无鸦!”
齐墨鹤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自己是走不了了。果然,那头很快就看到了乔单与林茂的身影,乔单边跑边说:“你这家伙怎么说走就走还跑那么快,要不是……咦?”他这才看到清怀与水灵也在场,急急刹了车,恭敬行了礼道:“外堂东灵宝阁管事乔单见过水灵师姐、清怀师兄,见过诸位随卫师兄们。”林茂跑得慢一些,发出“哎哟”一声摔了过来,刚好就扑到了乔单的背后。乔单无奈地把他扶好了说:“都让你别慢些跑了,你怎么还跑那么快。”
林茂哭叽叽地抓着乔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