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的穿戴和排场来看,地位应该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修仙之人的寿数自然不可与普罗大众相比,齐墨鹤甚至怀疑也许自己能遇到几个前世见过的人,不过暂时还没发现。场地虽大,此时却人头济济,齐墨鹤一心想找三个空位,然而一圈都快走完了,愣是没有找着。
“看来这个何竹真的是盛名在外啊。”齐墨鹤想。
正自为难着,却被林茂拉了下手,他说:“黑鸟,那里有位置哎!”齐墨鹤都还没看清楚,已经被林茂拉着急急穿过坐席,不停往前走去。齐墨鹤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等到被林茂一直拖下了观摩席才恍悟,林茂口中的空位竟然是那玉石高台边摆着的一排座位,那显然不是客位而是主位。
“等等,二茂。”齐墨鹤赶紧拖住林茂,“我们不能去那里!”
林茂却完全不懂,问:“为什么?”
齐墨鹤无奈道:“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我们不能抢来坐。”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两个,有些学徒互相交谈着,不知道在说什么闲话,齐墨鹤发现还有几个看着年轻,眼神却透『露』了年龄的讲师一般的人物正嫌恶地盯着林茂看,似是看到了什么叫人恶心的东西。齐墨鹤皱起眉,将林茂护到了自己身后。
“不要,我就要坐那里!”林茂却生气了,趁着齐墨鹤分神的当口,猛地甩开齐墨鹤的手,飞快地跑到玉石台边,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了上去,往其中一张椅子上一坐。整个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跟着“轰”的一声炸开了。齐墨鹤暗叹一声,只得赶紧也跑了过去,蹲在林茂身边连哄带骗说:“二茂,听话,我们去找别的位置好不好,这里太低了,没法看清好看的哦。”
林茂的脾气却倔得很,把小脸一扬:“我、不、要!”
齐墨鹤简直急得一身汗,正在这时,场中忽地就开了一扇并通宝道的楔门,光影变幻之中,陆续走出数个人来。打头正是无为老人,后头是个着赤甲配长剑背负朱漆角弓的青年女子,等齐墨鹤看到后面那个依旧坐在蘑菇上眼睛眯着的商陆,顿时就明白了,所有学堂的大人物们都到了!
“快起来,二茂,这是专给各堂堂主和学堂山主坐的位置!”齐墨鹤着急地想要去抱起林茂,结果小家伙更不乐意了,还当场抱住椅子扶手,发起脾气来。
“不起来,我就不起来,其他地方都没得坐了,我干嘛要起来!”
齐墨鹤:“……”谁来教教他怎么对付熊孩子啊!
八堂堂主已尽数从宝道内走出,此时却又走出了第九个。这下顿时没人看齐墨鹤和林茂了,人们都在纷纷议论那新任堂主,但是齐墨鹤此时一头大汗,根本没顾上去看。
“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坐在这里的?”兵堂堂主金坚走过来,冷『色』问道。
齐墨鹤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回禀先生,在下是外堂拾物陆无鸦,这位是林茂,我们这就走。”
“陆无鸦?”金坚觉得这名字似有几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然而林茂的名字却是记忆深刻的。她马上看向坐在座位上赖着不肯走的林茂,脸上神『色』丕变,说,“你就是凤师妹的儿子,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齐墨鹤先前已打听到林茂过世的亲娘是金坚的同辈师妹,此时听她这么说,方才松了口气,谁想到金坚跟着就冷下了口吻道:“学堂随卫呢,这是什么场合,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还不快赶出去!”
一旁一名长了副倒霉相,倒挂眉『毛』、身着甲胄的男子愁眉苦脸地走上来说:“师妹,算了,他不过是个孩子,能做得了什么?”正是甲堂堂主垒石生。
金坚却柳眉倒竖道:“就算是孩子还不是个……”她后半句话还没出来,已被人打断了。
“就让他坐我的位置吧,我不介意。”
这声音响起的一刻,齐墨鹤便不由得浑身一僵,他不敢抬头,额头上的冷汗却控制不住地渗了出来。因为他认得那声音、也认得那语调,那是那日在月下所见的青衣男人,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齐墨鹤猛然一顿,他就是何竹?
林茂刚刚跟齐墨鹤发脾气是因为跟他亲近,此时被金坚一吓,又见自己被这么多人围着,顿时就害怕起来,怯怯地蹭到齐墨鹤身后小声说:“黑鸟,我……我不想看了,咱们回去吧。”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齐墨鹤勉强压下了内心的惊惧,力持镇定地安抚他说:“好好,我们这就回去。”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神思又开始恍惚起来,齐墨鹤隐隐感觉自己的身体内部仿佛又掀起了暗『潮』汹涌,那种脑袋里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用斧子劈砍的感觉又冒出头来。
没事的,没事,不要紧张,那只是何竹而已,那不可能是朱磊。一个城主,怎么有空来学堂教书?齐墨鹤不断安抚着自己,他深吸了口气对林茂低声说:“二茂,我们走。”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看看吧。”何竹却并没有放过他们,他淡淡说道,眼神在齐墨鹤身上冷冷停留了片刻才转开,放到林茂身上的时候却马上由冷转热,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他轻声细语道,“不用怕,林茂,我说你可以坐在这里你就可以坐在这里,谁也赶你不走。”
一旁的金坚听言似乎想要发作,手已按在剑上却被垒石生又推了回去。
无为老人在这时开口道:“客席上尚有两个位置预留,本是为老朽的两位朋友准备的,方才老朽收到消息,知道他们有事没法赶到了,你们两个如果不介意,可以坐到那里去。”
他和颜悦『色』地说话,林茂却仍是害怕,死死抓着齐墨鹤的手,要躲到他怀里去。然而齐墨鹤此时已经顾不到林茂了,他头疼欲裂,浑身战抖,鸡皮疙瘩一个接一个地在衣服底下蹦起来,只觉得自己已浑身被冷汗浸透。齐墨鹤拉着林茂,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如果要离开,他就必须经过何竹的身边,他不能『露』馅,齐墨鹤还不知道此时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和林茂两人。
本来无为老人亲自开口解了围,这事应该就能圆满了了,然而齐墨鹤却没有顺势下了这个台阶,所以众人此时皆是有些惊讶,金坚更是觉得这拾物年纪虽小,却实在没有礼貌,正要再开口敲打几句,却见齐墨鹤的身体猛然摇晃了一下,险些就要摔倒。
“你……”
“没事吧。”何竹轻松扶住了齐墨鹤,状似关切地问道。
齐墨鹤浑身僵硬,努力想要站直身体,不知怎么却就是挣不开对方的手。身体里的疼痛在愈演愈烈,诸般光景光怪陆离于他眼前纷纷上演,一会儿是花朵盛开的林子里,朱磊深情款款地对他说喜欢;一会儿是狂沙飓风的荒原上,两人生死与共的对敌;一会儿是在不知名的木屋里两人第一次行周公之礼;一会儿又是他的父亲死在他的面前,满脸痛悔不甘……许许多多的光景如同万马奔腾迎面疾驰而来,每一下铁蹄都重重踏在他的心上,踏下去、踏进去,深深陷入到血肉里去,将之捣烂!齐墨鹤此时甚至是有些愤怒了,他抬起头来,沉声道:“放手!”
金坚眉头一皱,道:“你这是做什么,山主赐你座你不坐,何堂主好心扶你一把,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茂也终于有了反应,小小声地问:“黑鸟,你怎么了?黑鸟?”
齐墨鹤双腿颤抖,汗如雨下,他拼命克制着不想让自己失态,然而耳边好似雷躁风狂,吵得他忍不住捂住耳朵,喃喃道:“不要、我不要看,我不要听了,停下,都停下!”
林茂怕极了,小手紧紧攥着齐墨鹤的衣角说:“黑鸟,你怎么了,你的手怎么这样冷?”
齐墨鹤猛然抬起头来,两个眼眶已经泛红:“我……我身体不舒服……”他慌『乱』地说着,有点像是在回答金坚,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慌『乱』地对林茂说:“我……我先走一步……”
“黑鸟……”林茂呆住了。
“我……我没事……”齐墨鹤拼命压抑着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一股股滚烫的热意,尽管现在他的神智恍惚,但仍然能感觉到那是极不好的,不该让那股热意轻易地冒出来!他喘着粗气,兀自用了好一阵力气,终于在别人起疑之前勉强将那股热意按捺下去,潦草行了一礼,匆匆穿过人群,离开了。
“黑鸟……黑鸟你怎么了……”林茂望着齐墨鹤的背影,担心地喃喃着,无奈脑袋不好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金坚等人俱是莫名其妙,还是无为老人开了口道:“吉时将到,各位同仁还请就坐吧。”其余几人才反应过来,纷纷道请,只有商陆颇有兴致地『摸』着下巴,不知在盘算什么。
“何堂主?”
何竹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道:“请。”他看了一眼齐墨鹤消失的方向,继而回过头来坐到了给自己留的位置上,只是坐下后却忍不住轻轻握了握拳。不知为什么,刚刚陆无鸦离去的背影竟然令他心里没来由的一紧。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便要开口挽留了,就仿佛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做出这件事,仿佛在许多年前的过去,他曾经看到过这个人毅然离去的背影,而他离去后,便音讯杳无,再未回来,令自己穿梭数百年光阴都苦寻不得。
不,或许他已经找到了,那个人此时就在他的身边,他这一世,叫作林茂!
男人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他把林茂拉到身边说:“怎么哭了,你还想不想看呀?”边说着,边毫不避忌地用自己干净的袖子替林茂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林茂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他。
何竹便笑了:“来,坐我身边。”他郑重地牵住林茂的手,带着他小心翼翼地坐到身旁。至于刚才那股奇怪的情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1章()
齐墨鹤一路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跑去,头疼依然在持续,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最深处仿佛有火山爆发,从那里涌上来无穷无尽的热力,那股滚烫、霸道的力量令他想起在那座无名湖心岛的古怪大屋之中,他曾经也被这样一股热力所侵袭,然而比起那个时候,此时的感觉还要更严重,他只觉得整个人就如同被放在真火之中淬炼,下一刻便要灰飞烟灭!
齐墨鹤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求救,只能凭着一丝求生的意志拼命奔跑,像是一个在外界受了伤害的小孩,急于逃回自己的家里躲起来,似乎那样就能逃过那如蛆附骨的疼痛!他一路匆匆奔走,眼前已是金星『乱』冒,看出去的世界都是昏暗无光的,一不留神还撞倒了好几个人。
“谁啊!赶着投胎呐!”被撞倒的人骂骂咧咧,齐墨鹤却已经连一句话也听不清楚。经过兵堂区域的时候,他又与一名黑衣男子撞了个正着,此人身形高瘦,齐墨鹤与之一撞之下便被一股柔和却强势的气劲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黑衣男子上前来想要搀扶起齐墨鹤,左手才触碰到齐墨鹤的胳膊,却忽的一顿,跟着松手猛然往后退了半步。这男子左手之上戴着一只非丝非布的玄『色』手套,上头绣着暗纹,此时竟是腾地平空腾起了一股热焰,不一会便将整只手掌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