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身,展臂在魏七面上轻抚,指间玉扳指微凉,魏七似有些闪躲。
“ 二十二了,有何想要的?”
魏七的手掌掩在宽大的袍子下摆里,拳头紧握,用尽了力气克制。
他抬眼望着皇帝笑,“ 奴才什么都不想要,奴才什么都不缺。”
皇帝歪靠着瞧他,一会子后突道,“ 过来。”
后者垂眸下榻,行至皇帝跟前。
皇帝坐起身,向他招手。
魏七半跪着靠近。
“ 这般懂事?” 他拽过魏七藏在袖口里的手掌握住。
“ 怎的这样湿?热?” 皇帝低声问。
魏七摇头,“ 方才饮了茶。”
“ 湿漉漉的,将衣裳解了。”
一问一答,一句吩咐一个动作,魏七像是有些痴傻了。
他将深紫『色』的丝袍脱下,浑身便只余一件轻薄的白『色』亵衣。
皇帝悠闲打量,清清白白的人。
他既觉得凉爽又感到渴燥。
“ 还在气朕?” 只不过午膳前拦了他,不让多吃酸橙罢了。
皇帝掀开魏七的衣襟,探手缓缓抚『摸』,冰凉一片。
“ 鲜肤何一润……” 他将魏七拉入怀中,附在其耳旁沉声低语。
冰盘里的杨梅颗颗饱满,颜『色』深红更甚佳人唇上口脂。
皇帝取来一颗喂至魏七嘴中,他抚『摸』后者的唇瓣。
“ 酸否?”
魏七摇头,是苦的。
雕花朱漆窗柩外日光明媚,院子里的木兰树上鸟雀欢鸣。
魏七脸『色』微白,徒然闭目。
荒唐至天『色』昏黑。
事毕,皇帝令安喜传长寿面来。
两人对坐在几子旁埋头吃,一时静默无言。
可是魏七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皇帝突抬眼一瞧,微怔。
“ 哪处不好?” 一副伤心的模样。
“ 想……想家。” 魏七咽下嘴里的东西,挤出几个字来。
家?皇帝搁下象牙筷。
八岁入宫,双亲远走他乡,难道紫禁城不是家?
“ 稚童才思家,你已不是稚童。”
“ 是。”
两人安歇,不久后皇帝入睡。
黑暗中魏七睁眼,他的眼神亮得惊人,死死地盯住身旁人。
没了,父亲没了,我的父亲没了。
六十九之龄,死于寒凉偏僻的尚阳堡,尸首不得归京中陈家祖坟,或许随处捡了地方便埋了。
魏七喉间哽咽。
他心知六十九病故已远远不算早亡。
可父亲死前受的苦,未能颐养天年,儿孙环绕的凄凉又怎能不叫他心痛。
他的目光渐渐癫狂,透出狠煞的恨意,手掌揪紧被褥。
心底有个声音在蛊『惑』:杀了他,杀了他。
这头恶狼残酷无情,害得我家破人亡,由锦衣玉食的世家子成了人人鄙夷的太监。
皆是因为他,是他将我变成了放浪的怪物,是个玩偶,供他白日宣|『淫』肆意折辱。
父亲死了,他无动于衷,只有一声嗯,便将其抛在脑后。
举家身陷囹圄,只我这个不孝子贪图享乐,向仇人低头!
魏七双手『摸』索,想要寻个物什动手。
黑夜茫茫,滋生出无数的疯狂。
他双目不能视物,周遭亦无利器可供他行凶。
唯有脑下垫着的软枕。
魏七唇齿颤抖,双掌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他抓住明黄软枕,渐渐靠近熟睡的帝王。
皇帝的呼吸稳而缓,睡得很沉。
他是习武的人,本该很是警惕,只不过身旁躺着的人是伴他五载的魏七,皇帝毫无戒备。
魏七抖如糠筛,双臂举在半空,一颗心被左右拉扯,油锅里煎炸。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一面是家恨人亡,一面是江山社稷。
杀了他,可报仇。杀了他,江山『乱』。
魏七迟疑不定,眼神中透『露』着挣扎。
半晌,举着的手臂渐渐垂落。
皇帝『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拦过他低声喃喃道:“ 生辰快乐。” 复陷入沉睡。
“唔…… ” 魏七被他搂在怀里,痛苦闭目,咬住手腕,呜咽出声。
他想:我还有母亲,还有母亲。
第93章 目中无人()
魏七生辰后的第二日晨起时; 安喜改了口,称他为魏主子。
后者的眼皮红肿,安喜不知他夜里又哭过,还以为是圣上折腾的缘故。
他问魏七:“ 魏主子您醒了?可要饮些清茶?”
魏七茫然,脑子里昏昏沉沉胀痛不已,未曾察觉安喜叫的是自己。
“ 魏主子?” 安喜躬身轻唤。
魏七缓缓抬眼。
“ 圣上留奴才伺候您起,您是现下起还是再歇一会子?”
魏七的眼神渐渐清明; 他有些奇怪地望着安喜,低声问:“ 安爷?”
魏主子?什么魏主子……
安喜笑,“ 是魏主子。” 若非身份不对; 早该成了主子。
魏七垂眼苦笑,“ 安爷您也要笑话小的不成?”
他未察觉到自己同安喜说话的语气与几年前相比已有很大差别。
这日午膳时皇帝令魏七同坐。
后者不敢亦不愿,只得跪下请罪。
安喜见皇帝脸『色』不大好了,连忙相劝; “ 魏主子,园子里规矩松快; 您不用拘礼,您快些起罢。”
他弯腰去扶人,魏七推开他的手,“ 安爷; 安爷。” 语带求饶之意。
夜里两人一同吃宵夜是一回事,可现下青天白日要他在众人跟前与皇帝同桌用膳,他没那个福气。
“ 安喜,给你魏主子上盏茶来。” 皇帝沉着脸; 淡声道。
“ 嗻。”
魏七垂眸爬起来,默默地行至皇帝下首坐下。
后者勾唇笑。
承盛九年春,魏七伴驾的第六年。
内书房中,皇帝此刻正校考几位皇子近来的功课,这会子听训的是大皇子。
他恭敬地立在翘头案下首,皇帝问一句他便谨慎地答一句,并不敢多言。
小半个时辰后,皇帝道:“ 嗯,还需再勤勉些。”
“ 嗻,儿臣知晓。儿臣必当时时将父皇的话刻在心中。”
“ 退下罢。”
“ 嗻,儿臣告退。”
二皇子入内。
他不如大皇子稳重,功课也只勉强能看,皇帝问的每一句他皆答得磕磕巴巴。
这还不够,他的眼神偷偷张望竟落在魏七身上定住不动了。
皇帝未听着人答话,抬眼一瞧,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 逆子!” 他一声低斥,将手边的砚台往二皇子脑袋上砸。
众人慌忙下跪,“ 圣上息怒。”
二皇子额上青肿,鲜血淋漓。
“ 父皇息怒! ”
“ 逆子,滚回去思过,今后不必再来见朕。” 皇帝沉声怒骂。
“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二皇子心虚不已,顾不上额上的伤口,将脑袋往地砖上碰碰地砸。
安喜将人劝下,一时内书房里一片死寂。
皇帝垂眼看着他东侧下首跪着的魏七,目光沉沉令人无法揣摩。
后者垂着的面容不可窥视,只眼中隐约带笑。
魏七真的不再是从前的魏七了。
半月后皇帝瞧上了一个家世平平的庶八品宝林,夜夜临幸,引得后宫众人注目。
这日晚间,驮妃太监奉旨抬人,自偏殿入养心殿时,却叫魏七给堵在半道上。
“ 魏爷。” 几人微弯着腿请安。
魏七点头,“ 扛的谁?”
“ 回您……的话,今夜圣上召的是……是……是棋宝林。” 年长的太监揣着万分小心地答话。
魏爷前脚出,棋宝林后脚便进,这旧爱新欢撞在一处,场面实在难熬。
“ 长什么模样?圣上这样喜欢。”
他轻声喃喃,负着手踱步靠近,悠然瞧了一会子后探手去掀。
两个驮妃太监大气都不敢喘,想拦又不敢拦。
魏七的手指挑开棋宝林眼上的丝巾,后者有些发抖。
都道这人样貌肖他,如今一瞧,果真如此。
魏七心中冷嗤,圣上是偏爱这等模样不成?男的女的都要收用。
还是个棋字,恶心人。
魏七勾着唇凑近,棋宝林惊慌睁眼,清淡的龙涎香扑鼻,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被人咬了一口。
“ 魏魏……爷……魏……魏爷。” 两个太监吓得冷汗岑岑。
原来这就是魏七。
棋宝林被包在锦被中动弹不得,睁圆着眼怔然望着面『色』冷淡的青年人,尚未能回过神来。
她觉得自己与这人并不相像,魏七的神『色』太冷,眼神也淡然,恍然间叫她瞧出了几分圣上的影子。
“ 愣着做甚,扛进去。” 他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异不解。
“ 嗻……嗻……” 两人逃似的请安告退。
魏七冷笑,他仍旧慢悠悠地往后头侍院那头行,丝毫未觉得自己方才犯下大错。
西暖阁内,棋宝林遮遮掩掩地自锦被中爬出来。
皇帝扔下手中的书,抬手掐住她的腰将人翻了个身。
“ 这是什么?” 他瞥见棋宝林唇边的一圈绯红牙印,沉声问道。
后者哆哆嗦嗦回不上话来。
皇帝瞧她这吓傻的模样,皱眉叫安喜。
一层层查到乾清宫的驮妃太监那,那二人只得照实招了。
皇帝咬牙冷笑,屈指抬起跪在他跟前的棋宝林的脸。
他的指腹在那一圈牙印上缓缓摩挲,眼神深得可怕,直把后者吓得花容失『色』,泪水涟涟。
“ 抬下去。” 皇帝挥手。
“ 嗻。” 可怜棋宝林光着身子来除却脸上多了圈牙印,什么赏赐也没得着。
皇帝的火憋至第二日晚间才发泄出来。
龙榻上他拢着魏七的脖子,一字一句沉声道:“ 魏七,你好大的胆呐。”
魏七望着他轻笑:“ 奴才的胆不大,只是奴才对您的仰慕却深。”
皇帝一怔,心头突突地跳,这样直白的话魏七甚少说。
然……
皇帝想:不能叫他爬到朕的头上。
他并非有多喜爱棋宝林,若是真的喜欢也不会赐个棋字下去。
皇帝其实另有打算,他想叫棋宝林生个孩子出来。
最好能既像自己又像魏七。
将来孩子大些了便可养在乾清宫中,让魏七多同孩子亲近,今后老了也好有个依靠。
自上回二皇子在内书房中惹出来的那事后,皇帝便总不能安心。
他这段时日想了许多,眼瞧着儿子们都大了,长得仪表堂堂,身后也各有助力,他不得不有所提防。
且也得替魏七谋划一番,自己大他十二载,定是要先其而去的。
届时魏七失了庇护,指不定要叫人欺辱。
不如弄个孩子来养,将来圣旨一立,赐孩子亲王名号,派禁军护卫,将人远远地送去富庶封地,尚可周全。
他的这些打算从未对魏七说过,因皇帝不愿将自己的惧怕与不安向一个奴才袒『露』。
即便他在自己正当壮年时就已这样谨慎地暗中替人安排后路。
“ 朕早说过,叫你记着自个儿的身份。”
“ 奴才记着,奴才自然知晓自己是何等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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