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烈蹙眉瞥了他一眼,抬脚就走:“看来你真的很闲,陈叔的活也抢。”
“要不是看着黄家是罗家的死对头,我抢这活做什么?”熊孝义追着他的脚步,急吼吼边走边道。
“黄家送拜帖,又关罗家什么事了?”云烈放缓了脚步。
见他终于愿意认真听自己说话,熊孝义忙道,“我也是昨日得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说是近几年南城黄家风头无两,罗家的首富之位岌岌可危。”
黄家原本与罗家差不多,都是白手起家、逐渐坐大的商号。只是黄家近年来陆续有人出仕,虽官做得不算大,可面对朝中无人、富而不贵的罗家,许多时候自然容易压上一头。
“……之前你不是让我查罗家对昭王府有何图谋吗?我琢磨了一下,或许罗姑娘是打算结交宗室给自家壮个胆?”熊孝义挠了挠头。
毕竟黄家是倾十数年之力才扶植出几个家中子弟出仕,这招棋上罗家已落人后手,就是眼下立刻比照办理,那也得十年八年的功夫才能出成效。
这样的形势下,罗家若想要保住首富之位并作出反击,结交宗室、勋贵之类的门楣抬抬声势,应该是短时间内最有效的法子。
云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这经商之家,与人结交的初衷有小小功利之心,那也不出奇。你看城北徐家也给你送年礼吧?如今黄家的拜帖也来了吧?”熊孝义怕他会因此对罗翠微有了成见,忙跟在他旁边帮着说好话。
“可独独人家罗姑娘,一连大半月,每日风雨无阻亲自登门,非但送金送银,还管咱们好吃好喝,又笑脸相迎,不给谁半点难堪,可说是很有诚意了!”
云烈再度扭头瞥他一眼,冷静地指出,“在你心里,其实主要是好吃好喝这件事最有诚意,对吧?”
这头熊,明显已经被罗家的猪油蒙了心。
“反正我觉得,罗姑娘为人还行,”熊孝义悻悻嘀咕了一句,又催促道,“那黄家的拜帖究竟是收是退,你倒是给个话啊!”
云烈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头也不回地问:“你怎么看?”
“要我看,直接给退回去得了,”熊孝义站在桌案前,黑脸上有几分维护之意,“黄家与罗家是死对头,眼下又正压着罗家一头,若罗姑娘知道你接了黄家的拜帖,怕是会伤心难堪的。”
已端坐在桌案后的云烈以指节轻叩桌面,斟酌半晌后,抬起头来:“收下吧,让黄家的人后天来。”
他与熊孝义的想法有些许不同。
在他看来,既罗家正被黄家压着一头,眼下黄家踩着罗翠微的步子来探昭王府的门路,或许是藏了什么针对罗家的打算。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黄家有什么图谋,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告诉罗翠微;可既黄家主动要凑到他面前来,他就借机替罗翠微探个究竟。
“……也算回报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好意诚心。”云烈垂下眼帘,不知是在向熊孝义解释,还是在向自己解释。
听了他的说法,熊孝义虽并不完全赞同,却也只能不甘不愿地点头应了,顺口问:“那为何不是明日来?”
第十一章()
罗翠微的七宝璎珞暖轿一大早就出了罗府,才过辰时就停在了昭王府门口。
对于今日要向云烈所出口的事,她已提前一日打好腹稿,又在心中反复演练,将说话的内容、神情、动作全都精心推敲过了。
她甚至也做好了会被云烈拒绝的准备。
可无论再周密的事前筹划,也阻挡不了临门一脚前的紧张忐忑。
暖轿停下后,罗翠微拿出绢子将掌心的汗擦去后,抱紧怀中的年礼盒子,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扬出合宜的笑弧。
她僵着这样的姿态在轿中闭目端坐片刻,感觉心跳渐稳,这才重新睁开眼,抬手撩了轿帘,躬身迈出。
今日她没有带旁人随行,这使她沿着昭王府门前石阶徐徐而上的背影,看上去看个孤胆英雄。
昭王府门前,老总管陈安正带着人在换新桃符。
大缙有民谚曰:腊月廿八,打糕、做饼、贴花花。
民风如此,便是侯门王府甚至皇宫内城也不能免俗。
“陈叔,早啊。”罗翠微抱着年礼盒子拾级而上,抬头向陈安笑『吟』『吟』问好。
陈安闻声回首,见是她来了,便也笑着趋步来迎。
罗翠微将沉甸甸的盒子交到陈安手中,陈安道谢接过,唤了一名站在门下的小少年拿进去收好。
与老总管寒暄几句后,罗翠微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先前那样紧张了。
打量着陈安的脸『色』,她有些疑『惑』:“陈叔,您今日……笑得很古怪。”
毕竟打了大半个月的交道,此刻陈安那暗藏在笑容里的勉强与无奈,她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被她看穿,陈安索『性』就不装笑脸了。
“我这大一早起来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那帮浑小子闲得慌,就非要来帮倒忙。”老人家先是无奈地撇下唇角,接着又忿忿地吹了吹胡子。
“罗姑娘,你是没瞧见他们捏的那些面团啊,那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太不喜庆了!”
因着今年冒出个出手大方的罗翠微,再加上掌管皇族宗亲事务的宗正寺也及时派人送来年节贴补,陈安这个昭王府总管的手头终于一扫拮据。
虽说也没突然富裕到能铺张奢靡的地步,但安排好“过个像样的年”倒是不必发愁的。
老总管原想着难得今年云烈在京中过年,早早就安排了人准备起新年里的吃喝。
面是子夜时就发好的,天一亮他就让人开始做糕做饼。
哪知被熊孝义那个闲极无聊的家伙撞见了,振臂一呼就把不当值的侍卫全叫进了膳房。
在老总管看来,那帮浑小子说是帮忙,分明就是趁机玩闹捣『乱』。
往年云烈不在京中,每每过年时,昭王府内的气氛总不免有些冷清;今年难得热闹,年前节下又没什么大事,这些儿郎不找乐子起哄才怪了。
罗翠微听得想笑,可眼见老总管气呼呼的模样,又不得不宽慰几句:“陈叔,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要过年了,板着脸不喜庆的。”
“这年节的吃食不就是讲个喜庆吉利吗?瞧瞧他们都捏了些啥?”老总管亲自陪着罗翠微往里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吐苦水。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开兵器铺子哪?!”
一路听着老总管的抱怨,罗翠微脑中浮现出一个个被捏成兵器模样的荒唐面团,虽紧紧抿着红唇没好意思笑出声,可藏在披风下的双肩早已抖成了筛子。
想想接下来的许多天里,昭王府的桌上都要摆这么一堆怪里怪气的糕饼……真不怪老总管要怄气。
“看着是一群人高马大的小子,没一个懂事的!”老总管专注于倾诉满腹委屈,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待会儿你帮着说说他们,最好给他们全赶到后殿小校场去!”
老人家这话里话外的,全没有把罗翠微当外人的意思,她受宠若惊,赶忙藏起偷笑的脸,清了清嗓子。
“您都说他们个个人高马大了,我这也不敢打不敢骂的……陈叔您都吼不动他们,要我去说,怕是更没用吧?”
老总管扭头看了她一眼,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顿时悲从中来。
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不过就想好生生『操』持着过个像样的年,怎么就这么心累呢?
“这……既是熊参将领的头,”罗翠微见老人家失望地连胡须地耷拉下去了,忙于心不忍地建议,“不若请殿下出面说一说?殿下发话,他们总不敢不听吧?”
老人家一听,长长的胡须顿时又被吹得高高飞起:“我方才从膳房出来时,殿下正忙着要捏出一个‘身中数箭的北狄人’呢!”
那位在外人面前庄重正经的昭王殿下,才是今日这府中最不靠谱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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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总管的血泪控诉让罗翠微险些笑到劈叉。
不过鉴于老人家那幽怨的眼神实在太拷问良心,她很快收了笑声,一本正经地站在回廊下,陪着老总管想法子。
“……还是得先想法子将殿下支出门去,”老总管沉『吟』半晌,捋着胡子频频点头,“只要殿下不在,我就镇得住那帮浑小子。”
罗翠微跟着点头:“那,怎么支出去呢?”
“……带到街上去买东西吧?”老总管眼中灵光乍现,“殿下小时候总想去街上闲逛!”
按照大缙皇室的规矩,储君开府前长居东宫,而其余皇子皇女在未满十四周岁之前,则居住在内城北宫各殿,云烈自也不例外。
皇宫内城不是能随意出入的地方,年幼的皇子皇女们虽不缺锦衣玉食,却没有太多机会见识市井间的热闹繁华,当然会有许多憧憬向往。
陈安在云烈五岁起就跟在他身旁照顾,对云烈曾经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微小心愿全都记忆犹新。
“陈叔,”罗翠微无奈扶额,软声笑叹,“殿下如今是大人了,不能当小孩儿哄……”
若这会儿有谁跑去云烈面前说,“来,乖乖的跟我上街,给你买糖吃”,他大概会一拳打歪对方的脸吧?
老总管抬眼望着天,再度沉思片刻后,一拍脑门,就又想出个法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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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云烈眼中显然有些诧异。
先前与老总管说了半天话后,罗翠微本已经不紧张了,可此刻站在膳房前的院子里与云烈面向而立……
她的掌心又冒出汗来了。
罗翠微两手偷偷捏住衣角,尽量让自己不要笑得太僵硬:“陈叔说,还没来得及买灯。”
新年之前各家都要换灯笼,除夕夜还要专门在檐下挂上造型各异的小花灯添彩。
“后天就除夕了,今日要忙的事太多,府中人手似乎不够,陈叔的意思是,想请殿下……”罗翠微蓦地哽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云烈盯着她看了半晌,垂在身侧的长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你脸『色』很白,”他眉心微蹙,刚毅的薄唇抿成直线,片刻后才淡声又道,“是水粉涂厚了的缘故?”
罗翠微顿时忘了紧张,倏地瞪圆的眼睛——
世间大约没有几个姑娘乐意听到这样的话。
尤其还是在那个姑娘根本没上妆的情况下。
这完全是一种羞辱!蔑视!挑衅!
见她盈盈水眸中陡生怒火,还夹杂了一丝“恶向胆边生”的决绝,云烈心中发『毛』,警觉地小退半步,声气都弱了:“瞪、瞪什么瞪?怕你啊?”
他还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先习惯『性』地叫阵立威。
虽然那心虚不安的模样与声调,实在没什么气势可言。
见他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离谱的错误,罗翠微怒而『逼』近一步,伸手抓过他的大掌——
贴上了那张素净温软的脸。
非但如此,她还抓着那略有些粗糙的大掌用力在自己软嫩的颊面上蹭了两下。
这才气呼呼将他的手扔了回去。
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云烈整个人傻在当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我今日才没有搽水粉!”天生就长这么白!
对她这种誓死扞卫自己美貌真实度的强烈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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