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说得像你就讨到了媳『妇』儿似的!”云烈口中笑骂一句,抬脚虚虚踹过去。
那脚尖只是稍稍碰了碰对方的衣袍下沿,聊表踹意,并未当真踢上去。
圆脸汉子警醒不减当年,单手抱紧了酒坛子,明明拄着拐呢,却灵敏一个侧身避过,哈哈笑着逃走了。
云烈笑着冲他的背影“呿”了一声,又环臂懒懒靠回廊柱。
目光不经意地上扬,就看到廊下那个迎风招摇的小鱼灯。
彩纸糊成胖乎乎的身躯,不能炖汤又不能火烤,只会瞪着那傻鱼眼居高临下地冲人憨笑。
——它模样乖巧,夜里点亮了挂起来就好看的。
耳畔蓦地响起这句笑『吟』『吟』的软语,云烈面颊发烫地“瞪”着那个高悬的小胖鱼灯。
若这时有人递过来一面镜子,他定会为镜中人那温柔到几乎要化成水的眼神感到羞耻。
****
要说这陈总管的记『性』,那可真不是一般的破。
等他再度想起“唔,仿佛还没告诉殿下,罗家的人昨日也来过”这件事时,已经是除夕夜的正亥时了。
原本在廊下看热闹的云烈早已被熊孝义拉到院中,和大家没形没状地闹作了一团。
当陈叔在中殿院里群魔『乱』舞的阵仗间终于看到云烈时,险些没给气笑了。
昭王殿下正和熊孝义他们混战——
互相往对方脚下扔爆竹。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摩拳擦掌地取了爆竹来,一颗接一颗地点燃后倏地朝别人脚下丢过去,然后看着别人又惊又躲的模样乐不可支地取笑。
胡闹得跟黄口小儿没个两样!
还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那种!
陈总管在胡『乱』飞舞的燃火爆竹中惊险穿梭,终于来到云烈跟前。
当即有人笑着叫停:“两军交战不伤来使,暂且休兵!”
陈总管没好气地笑着指指他们,却没责备什么,只是将云烈请到一旁清净处。
“这两日忙糊涂了,忘记向殿下回禀,”院中又闹腾起来,陈总管只能稍稍提了些音量,“昨日罗家又送了年礼来,怕是过分厚重了。殿下看该如何处置?”
陈总管是从内城宫中跟着云烈出来开府的老人,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可用那么大一匣子金锭做年礼,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见。
“毕竟逢着年节,若当场将人家送上门的年礼驳回,总会伤了颜面,”陈总管解释道,“那时殿下又正忙着,罗家来的人似乎也赶着要回去,我就先收着了。殿下看看,咱们是给人回一份等值的礼,还是……?”
云烈抬头看看廊下一排形态各异的花灯,无声抿了些笑。
那个罗翠微,只会“千金博笑”这一招是吗?简直活脱脱一个富贵纨绔。
无奈地笑着长叹一声后,云烈对陈总管道,“那么大一笔钱,用在实处能办不少事了,没必要换成等值又无用的物品去还礼,就如数将钱送回罗家吧。”
眼下临川的燃眉之急已暂缓,按惯例,开春后兵部就也该补发冬饷了,他着实不愿在旧债未偿之时又添新债。
云烈眸心湛湛地又想了片刻,改口道:“索『性』明日我亲自送回去,显得郑重些。”
“那怎么行?”陈总管有些不认同地轻瞪他一眼,“明日是大年初一,若是殿下未投拜帖就贸然登门,扰了人阖家团聚,不合礼数的。”
云烈讪讪『摸』了『摸』鼻子,像个受教的孩童,“那,明日先递拜帖?之后我再去?”
陈总管终于气笑了:“大年初一给人递什么拜帖?这样吧,明日我另安排个人,将那匣子送去,问个好就走,如此就不必罗家特意接待了。”
以云烈的身份,无论有没有提前递拜帖,只要是他亲自去了罗家,按规矩对方自少不得要全家出动、执礼相迎,这还让不让人安生过年了?
云烈忍下心中淡淡的遗憾与失落,强做平静地点点头,“也好。”
****
即便是年初一的早上,云烈还是习惯地在辰时醒来。
无论是在临川还是在军中,也不拘年节或者平时,他总是本着“三天不练手生”的戒慎之心,每日晨起练功从无懈怠。
梳洗换衫后,他不疾不徐地向后殿小校场行去,瞥见府中那些自临川带回来栽种的紫背葵已有几盆开出了花。
晨曦微光下,那些紫『色』的花儿盈盈盛『露』,妍美端华。
“陈叔。”云烈余光瞥见陈总管行『色』匆匆的身影,便出声叫住他。
陈总管闻声趋步来到他面前,笑道:“殿下可有吩咐?”
“我记得,前几日四皇姐派人送了些年礼来,”云烈道,“咱们还没回礼,对吧?”
“一时定不下回什么礼合适。”
云烈点点头,指了指其中一盆开花的紫背葵,理直气壮道:“我记得四皇姐小时是很喜欢花的,就送这个吧!”
若非今日是大年初一,言行举止都需讨个好彩头,陈总管真要当场翻个白眼、口吐白沫给他看了。
人家锦惠公主送来的好歹是一枚价值不菲的鸱尾佩玉,你就还一盆花?
虽说紫背葵在京中不算多见,可这两相比较之下……还真是“礼轻情意重”啊。
见陈总管那隐忍不发的模样,云烈不以为意地笑笑:“无妨的,四皇姐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穷,就是个心意而已。”
陈总管听了这话,细想想也觉有几分道理。
锦惠公主的沅城水师日子也不好过,岂会不能体谅昭王府的拮据处境?想来并不会计较这回礼的价值。
况且,京中冬日万物萧瑟,新年时初有春花绽放,总是叫人心生欢喜的。
就连住在内城里的各位小公主们,每逢早春有花儿初绽时,也会忍不住围着那几朵零星开放的花雀跃捧脸,一个个眼睛发亮,笑容可掬的。
陈总管还记得,小时候的锦惠公主似乎也是这样。
如此一转过念,就觉这礼物确实很有心了。
于是陈总管点头应下。
“哦,对了,不是要将那匣子金锭给罗家送去吗?”云烈清了清嗓子,将双手负在身后,抬眼望天,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顺道也添一盆这个做回礼吧,毕竟之前受了人家许多好处,总是要有来有往才像话的。”
陈总管当下也没多想,一并应了。
直到目送云烈举步离开,陈总管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疑『惑』地回头望了望那几盆紫背葵,自语嘀咕起来。
“殿下几时与锦惠公主如此姐弟情深了,竟记得要回礼?”
老人家没想通这其中的玄机,边走边摇头,越想越古怪。
没来由的,他心中就是有种挥之不去的微妙感觉——
第十八章()
新年的头一天,罗家的习惯是不出门,也不做旁的什么事,只管在家中悠闲吃喝、嬉笑玩乐。
罗翠微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前两日她整个人都似乎处在一种低『迷』的气团中,挫败、沮丧、失落、难堪,种种复杂的心绪重重叠叠,让她往常强撑的那种泼辣气势垮了个一塌糊涂。
不过,自打在父亲面前哭过那一场,又得了他指点『迷』津后,她已好了许多;再加上除夕夜与家人们热闹痛饮一场,今日又睡得饱饱的,一切不好的事似乎都已随着旧年的爆竹声烟消云散。
梳洗齐整,再换上一身新崭崭的大红金丝繁花锦深衣,又是那个光彩照人的罗翠微了。
她笑意疏懒地隐着呵欠去了厨院。
司厨见她这模样,便打趣笑道,“大姑娘这是饿醒了?”
“可不是?”罗翠微笑眼弯弯看向灶上,“我像是闻到牛『乳』粥的味道了。”
“大姑娘这鼻子就是灵,今日还特意从窖里取了些果子加进去,解解油腻,”司厨一边示意小徒弟去替她盛来,又道,“夫人特意吩咐给大姑娘温一盅,就知你醒来就要饿的。”
“还是母亲周到,”罗翠微从那小徒弟手中接过盛满粥的小盅和银匙,“小菜和点心都不用了,我昨夜喝了些酒,这会儿还不大舒服,痴不了多少。”
小徒弟忙道:“那给大姑娘端去膳厅吃?”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这么边走边吃,”罗翠微笑道,“反正今日是初一,便是没规没矩,也没人会来训斥我。”
“这话说的,”那小徒弟也笑,“便是平日里,也没谁敢轻易训斥大姑娘啊。”你每回一卯起脾气来,整个罗家就数你最凶,除了家主你怕过谁啊?
当然,后头这半截话小徒弟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罗翠微当然也猜得到这小徒弟心里在想什么,不以为忤地笑笑,端着那盅牛『乳』果粥转身出了厨院。
她就真的一路悠哉哉吃着粥,往罗翠贞住的那间院子行去。
才走到花园,就碰见正四处寻她的罗风鸣。
“姐,我正着你呢,”罗风鸣斯文俊秀的面上隐隐有些恼,却顾忌着新年头一日,不敢『乱』发脾气触霉头,“昭王府将咱们前日送去的年礼退回来了。”
“哦,不缺钱了?”罗翠微闻言不惊不诧,眼底有笑,轻扬的眉梢里全是兴味。
罗风鸣悻悻地拿脚尖轻轻踢着花园小径上的铺路碎石,不大开怀:“怕是和黄家结盟了吧。”
罗翠微又舀了一匙『乳』粥送进口中,片刻后才不疾不徐地笑问,“只退了那匣子金锭?”
虽说她已不打算再与昭王府有什么瓜葛,可她总觉得自己不至于走眼。
在她看来,以云烈的心『性』与做派,应当也只是觉得那匣子金锭做年礼太过出格才退回来的。
此刻她反省一下,也觉当日做出“送一匣子金锭”这事太过意气用事了,突然送那么重的礼,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其中有诈,不被退回来才怪。
“嗯,当时一并送去的那盒子点心倒是收了,”罗风鸣虽心头不大舒坦,倒也实话实说,“哦,添了一盆紫背葵做回礼。”
罗翠微抬眼望天,好半晌后才自嘲地笑笑,“行,知道了。”
每日前往昭王府付钱取几片新鲜的紫背葵叶子,这是她与云烈最初达成的交易,也算她之后总能成功踏入昭王府底牌。
或许也是她与昭王府之间唯一一笔成功的“交易”——张文平那事不算,毕竟没收钱——如今云烈添一盆紫背葵送来做回礼,大约也就是打算委婉地断了她再去昭王府登门的由头吧?
不过,他能收下那盒子点心,倒也算是厚道地给她留了最后一点颜面。
她心中承下他这情,将来就如他所愿,再不去打扰了。
此时的罗翠微再不是前两日那样颓丧,反倒笑着宽慰着气闷闷的弟弟,“没事的,咱们明年,哦不,今年,最重要的事,就是想法子绕开黄家,旁的事都没所谓的。”
既已决定调转马头另寻出路,不再陷入与黄家的缠斗,那即便昭王府与黄家当真结了盟,她也不在乎。
哪怕心里有点闷闷的,那也不打紧,忍忍就过了。
“走,找罗翠贞玩儿投壶去,”罗风鸣笑着轻推着长姐的肩膀,提出一个凶残的建议,“咱们让她把昨日得的压岁钱输个精光,看她哭得哇哇叫我心情就会很愉快了。”
“你究竟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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