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笙每每都是笑着听红绾说,听完又不发表自己的意见,红绾还以为掌殿师叔不爱听,久而久之也就不说了。
代行掌殿,代行掌殿一切权力,门下分堂、云谣水溪两峰,所有决断皆出于上,赤晴真的坐到了这个位置,才知道师傅的不易。
她初初理事,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太多,遇事只能向小师叔请教,竹寒也一改从前不理事务的态度,凡赤晴问了,她都会一一作答,前因后果巨细无遗,久久赤晴才意识到,她的小师叔,仿佛并不若别人口中传闻的那般,不善谋断。
月笙醒了之后没多久,左参护的一道命令让云水上上下下震惊,甚至连云瑶镇上对于这件事情都是议论纷纷。
赤晴是代行掌殿,但确实不算是名正言顺的掌权人,驳不开她小师叔的命令,最后只能默认,妥协的盖上了代行掌殿的印玺。
那日,是惯例所有内门弟子都必须参加的早会,竹寒坐在仅次于掌殿的高位,冷眼看着白侍,开口道,“右参护,白侍!”
白侍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站了起来,面对竹寒拱手鞠躬,“白侍在。”
这么多年的早会,竹寒都难得开口,这番,所有人都安静的看着左参护,不知道左参护是要干什么。
竹寒亦是站起身来,青衫潋滟,长身而立,睥睨着下方站着的众人,好一会儿,才将目光落在白侍身上,“白侍,你且说说参护何来?”
白侍心里咯噔一声,捏紧了拳头,开口,“初,立派掌殿设参护一职,重在保护掌殿安危,辅以教导门下弟子,初任左参护为保护立派掌殿,战死云谣山门,此为参护之职责所在。”
竹寒冷笑一声,“既然知道,那右参护何毫无作为?你护在掌殿左右,却是掌殿身受重伤,你安然无恙,掌殿病重,你难逃其咎!”
白侍的手微微一颤,心底一寸寸的发凉,果然她的师妹,原谅不了她这一回,非要置她于与死地才能
众人屏息凝视,安静的一片死寂,生怕就触怒了左参护。
白侍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纠结,然后半跪下身,垂首,“白侍理应受惩,望左参护降罪。”
竹寒眼眸半敛,坐回了位置,看着白侍,冷言道,“右参护白侍,身在其位,不谋其职,今左参护兼云水刑司竹寒,行掌殿之令,免去白侍右参护一职,杖责三百,禁闭一年!”
此令一出,满座哗然,云水立派至今,没有任何一个人受过如此严重的惩罚,这比将人逐出师门还伤人尊严,况且这人还身任右参护多年,地位与竹寒相当,左参护乘着掌殿病重如此惩戒右参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赤晴不镇定了,她白师叔这些年为了师傅,付出的还不够多吗?甚至比小师叔都还要尽心尽力,可到头来,却只能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吗?赤晴有些不懂,小师叔究竟想干什么?!
红绾不镇定了,她师傅对于放在心上的人,向来和善,虽然白侍比不上掌殿师叔来的亲近,可同样也是和师傅一起长大的师姐妹呀?师傅怎么能这么狠?
楮初旭也是不镇定了,甚至有些怨恨的看着竹寒,出了那样的事,责任能全推在右参护一人身上吗?右参护这些年的尽忠职守,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左参护凭什么这样做?
然而最镇定的非白侍莫属,她安静的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的叩首,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白侍,领罪。”
“我不服!”楮初旭终究还是压不住心里的不满,挺身而出,一如当时赤晴责问时一般,是唯一一个,胆敢站出来的人。
竹寒侧首,看着站在末位的楮初旭,“你不服?你以为,你是谁?”
竹寒身上的疏离,是赤晴从没有见识过的,她知道,她小师叔这次是来真的,比哪一次,都还要真,可是,为什么呢?
突然之间,她身体一僵,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是师傅的受伤,让小师叔大怒,而又会有什么原因让小师叔久怒未消呢?赤晴捏紧了食指,不敢继续往下想。
楮初旭做人其实并不是一根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刚什么时候该柔,面对这种事,一般人都是躲快一点的好,可是
可是那个人是右参护呀!曲曲折折也算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她舍不得右参护受罪,所以,顶着以下犯上的不敬,她也要直言不讳!
“左参护名为仅次于掌殿的参护,掌殿受伤,左参护也该是难逃其咎,为什么只处罚右参护一人?!”
楮初旭梗直了脖子,一张脸因为激动而涨的通红,却是一副要和左参护硬干到底的决心。
下面还有几个和白侍一起走过这些年的师兄妹,小辈都如此直言不讳了,他们又岂能真当了缩头乌龟,纷纷站出来替白侍求情。
这些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云水这些年的扩张岂会没有右参护的功劳,如此想来,确实是左参护为难人了,最后甚至连海庄和赤晴都站出来求着竹寒网开一面。
竹寒却是下了狠心,一掌拍在桌案上,“再有求情者,剥去云水职务,废除武功,自己下山。”
左参护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谁还敢替白侍求情,只能叹口气,纷纷退下。
楮初旭还不肯善罢甘休,“右参护忠心为主,云水何人不知,恕初旭无礼,连左参护都比不上右参护的用心,左参护如此对待右参护,是伤透了人心,以后谁还敢替上卖命,不如早早下山,躲在角落过一辈子的好!”
竹寒冷眼看了她一眼,却实在没有要同她继续计较的意思,一个手势,旁边伺候的弟子当即就将楮初旭带了下去,她不像她师姐,什么事情都要讲究一套规矩,她既然把话说出来了,那今天,谁求情都没有用。
就这样,白侍被免去右参护一职,在主殿门前受了三百杖责,禁闭一年。
楮初旭同样因为以下犯上,杖责一百,最后还是赤晴求情,让她免了禁闭之苦。
竹寒临走前只淡淡的看了赤晴一眼,“你师傅最近身体不好。”
赤晴点头,她知道的,再大的事情也比不得师傅的身体,这些事情岂敢去烦扰师傅养病,“小师叔,师傅她”
竹寒眼眸半敛,并没有回答赤晴的话,只是落寞的走出了主殿。
雪,漫天遍野的飘着,无根无依,这里,果真是让人讨厌的很。
云水一时间人心惶惶,掌殿病重,右参护被免,实在是形势堪忧,好在还有代行掌殿和左参护撑着,不然云水逃下山的人怕是不会少了去。
可是无论云水现在糟成什么模样,竹寒都已经无暇顾及了,月笙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竹寒怕出什么意外,几乎是日日守在北偏院,不敢离得远了,整日整日的寻着师傅留下来的医书,却依旧不得其法。
云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务全砸在了赤晴身上,没了右参护的辅佐,没有小师叔的指点,赤晴只能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实在决断不了,才敢打扰小师叔。
红绾也是懂事多了,知道帮大师姐分担着点,只是她能做的实在也是有限的很。
第42章 山间蝉鸣的长夏(11)()
两年后。
近些日子,月笙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剑是拿不动了,不过拿笔写两个字总还是可以的。
月笙铺了纸张在书房里临帖;竹寒隔着一道门在院落里做木工,小巧的木戒;被左参护打磨的光滑;拿了刻刀认真的刻画着什么,累了,这才站起身来,隔着窗户看了月笙一眼,月笙也正好停了笔,看着竹寒微微一笑。
多少年前;她们就是这般的相处;只是这些年,她们离得远了;感情淡了;有些事;也就遗忘了
竹寒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月笙搁下笔,认真的看着不远处一袭青衣的竹寒,她还是年少的模样青丝飞扬,而自己却已经行将就木
悲从中来,突觉心下疼的厉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咬破了下唇,这一刻,她终于,后悔了
白色的掌殿公服上沾染了浓重的墨迹,地上冰凉的触感让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凉,嘴里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她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竹寒听见书房的声响,看见月笙直直的在自己面前倒下,心痛的快无法跳动,夺门而入,立马将月笙抱到了床上。
月笙转醒过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了,竹寒仰头靠在门边,脸上的悲伤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月笙静静的看着竹寒,突然,看淡了生死,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阿寒,我想见见阿晴。”她好似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好徒儿了。
竹寒转头看着她,眼里闪动着莫可名状的情绪,然后点头,吩咐了下去。
赤晴匆匆赶过来时,月笙已经撑不住又睡了过去,赤晴蹲在床边,紧紧的握着月笙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师傅,徒儿来了。”
好一会儿,月笙才转醒过来,干涩着嗓子唤了一声,“阿晴。”
赤晴看着师傅憔悴的面容,突然间的情绪奔溃,眼泪倏地就落了下来,砸在月笙的手上,温热柔滑,“师傅,师傅”
“阿晴,莫要哭了,为师该不放心了。”月笙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来,食指微动,在赤晴的手上轻轻剐蹭着。
“师傅最好是不放心,最好能好好教训我,不然赤晴改不过来”赤晴将月笙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师傅”
月笙动了动身子,坐起来,将赤晴搂在自己的怀里,“阿晴,师傅这一生很高兴能有你这么一个徒弟,往日里,师傅身体无碍还能护着你,以后”月笙爱怜的摸了摸赤晴的头发,“不过无碍,有你小师叔在,谁都欺负不得你。”
赤晴知道的,师傅怕是时日无多了,不然小师叔不会是那样痛不欲生的表情,可是可是她师傅还这么年轻的,怎么会这样?师傅不是还没有将云水发扬光大吗?师傅怎么舍得离她们而去?!
赤晴抱紧了月笙的腰,脑袋埋在月笙的怀里,像是小时候一样撒娇的姿势,“师傅,你会没事的,小师叔医术冠绝天下,她会将你治好的,你走了要是有人再逼阿晴出嫁怎么办?!”
月笙的表情微沉,对,她担心的还有很多,可是,时至今日,她已经力不从心了。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年岁再来保护自己的徒弟,所以,这只能交给竹寒了;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年岁来将云水发扬光大,所以,这只能交给她的徒弟了;
她亦没有多余的年岁再值得谁真心相付,可是,那个人,又要交给谁呢?剩余的人生还那么长,她舍不得她孤苦伶仃,却又不想她将自己忘却,到底要怎么办呢?
月笙爱怜的捧着赤晴的脸,拇指轻轻的拭着她脸上的泪痕,“阿晴,将云水交给你,师傅是放心的,我知道,你并无心接管云水,这算是师傅强求你了,这是为师能给你最后的东西,你或许觉得这是累赘,可是真到某些无能为力等的时候,你又会庆幸手上有这样的力量,足够保护你放在心上的人,云水是我的夙愿,穷尽了一生也未能完成的夙愿,我将它交给了你,我的夙愿便也算是完成了,你若不愿,你可以将掌殿之位交给任何一个人,为师都不会责怪你的”
师傅还是同小时候一般,谆谆教导,赤晴红着眼睛摇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